《虚凰》秋十一澜

59、幻梦浮生 这跟记载完

　　悬在空中的太阳像被罩在纸灯里的火苗，发出的光亮惨淡而黯然。

　　卖菜大娘、挑柴老汉、嬉戏打闹着的孩童……大街上人来人往。

　　有一个声音却很不和谐，然而人们只顾着自己事，叫卖的继续叫卖，打闹的继续打闹，对那一瘸一拐的粉衣女子，没有热心人上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好事的斜眼偷看热闹，人们始终专心做着自己分内事情。

　　当然，他们也只能如此。太阳不是真的太阳，大街不是真的大街，人自然也是幻梦浮生自行幻化出来的。

　　纪棠一面大声喊着上官柳名字，一面四周张望。

　　放眼看去，房屋、小摊、树木，所见的一切，都在一层雾气里时隐时现。那雾时而浓厚得如同鹅毛大雪欺压下来，低头看不见脚尖。时而又好似让风吹得几乎消失，醉仙楼匾额清晰可观，吸引着贪嘴的人们去里面喝酒寻欢。

　　纪棠又喊了一会儿，一直听不到有人应答，她走得腿脚酸痛，于是坐在一棵桃树下歇息。

　　一条繁荣大街，种着株四月还桃花朵朵的树，实在奇怪。不过这里一切原本就是幻影，马骑在人身上，鱼儿走到屋檐上，只要纪棠心念一动，这离奇景象立刻会出现。正如行走的路人中，满脸皱纹的老婆婆，青春正好的少女，甚至蹲着地上捣鼓小虫的光头小男孩儿，纪棠看去，他们无不和汀姚长了同一张脸。

　　见此场面，她想到的不是诡异可怖，而觉滑稽有趣，不禁大笑起来。那小男孩大概是受了纪棠意念影响，居然转过脸来对着她咧开了嘴，嘴里没有牙齿，摇晃在鼻尖下青黄鼻涕，垂得长长的，几乎要伸进入他嘴里。

　　他小小的孩童身躯，脸也是小小的一点，却配着汀姚那张略显成熟的女子脸庞。纪棠看着“汀姚”如此怪样，笑声更大，一时间连身上的痛疼也忘记了。

　　雾气稀薄了些，光线仍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不昏不暗模样。一切如梦般朦胧虚幻，只有脚上的痛苦提醒着纪棠，有些东西不是假的，她要警惕。

　　那小孩做出不少滑稽姿态，惹得纪棠看了许久，才意犹未尽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药包，给身上的伤口抹药。

　　这药在她出黑石迷宫后，已解开用了不少。着急赶路，天色又晚，没有留心规整，再用时才发觉绳子不知丢在何处，纸里包的黄色细粉散了大半，只余下薄薄半层。

　　纪棠见状，不感灰心。此药本是准备送给沉宣，眼下却使在她被划开的皮肉上。先前用足分量，腿上伤口仍是一触即痛，只流得血变少了。用来抑制骨玉之疽的药，对外伤的作用微乎其微，涂与不涂的差别，和早上是吃菜包子还是肉包子一样。

　　正涂药时，她忽然感觉背心一凉，像被颗小冰雹砸了一下。凉气渐渐变成了冷，以至后来成了丝丝缕缕的寒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纪棠不由打了个颤栗，她对两界三生境的了解实在很少，对于幻梦浮生更只在上官柳口里听过两句。

　　自从上官柳开出用开天斧换落纱羽衣的条件，她极是不愿，前路危险重重，说不定便把性命赔了上去，可真想放弃时，那件可以隐匿仙泽的宝物便晃到眼前，像夏夜里嗡嗡不止的花脚蚊子，越卖力挥赶，越在眼睛耳边叫嚣，她的心终在第五日偏向后者。

　　既打定主意要去两界三生境，天灰蒙蒙时，她便踏入纳川阁，穿梭在一个一个木架间，只盼从书卷中寻出点消息。

　　临时抱佛脚，心再诚，多数也不管用，纪棠便是如此，书卷几乎要翻烂了，仍一无所获。后撞见汀姚，一通闲聊后，话头扯到这上面，没想到她竟然知道些。

　　零零散散分析得来，两界三生境新设下的关卡，并不比闯过禁卫军看守容易。浮生幻梦是一重，还有一处黑石迷宫，石高数丈，其间雾气弥漫，暗器极多。不知道地底下埋藏了什么奇异法器，或是设下了何种阵法，迷宫里面，灵力气泽越高强者，受到反噬之力越是厉害。

　　她得了上官柳的落纱羽衣，欢喜过后，又开始担心起他。她知道他不是泛泛之辈，然而要去也不是寻常地方，若出意外，孤身一人无人照应扶持，处境不可谓不危险。

　　一则他有恩纪棠，二则除珍珠锁外的三件宝物，可以说都由她担责，丢失损害，她难辞其咎。更严重一些，上官柳没有从里面回来，纪棠便是他最后相见之人，孔雀王族肯定要拿她问话，那王后是个厉害人物，自己儿子出了事，做母亲的平日里再是公正，此时难保不会有失偏颇，便有落纱羽衣在手，她也未必能躲过去。

　　种种缘故萦绕心头，一桌子佳肴没动一口。那盘放在正中，她花十两金子截胡的醉蟹，同样没得到一个眼神。

　　心烦的纪棠越想越愁，只恨先前没和上官柳通气，把两界三生境问个清楚，又恨没和他拟写个字条，把因果缘由一下交代干净，出了事，凭此便可脱了干系。

　　这世上一没有早知道，二没有有后悔药，纪棠懊恼片刻，立时思量要不要去找他。先前凭借七星铃，她的花拳绣腿乍一看不错，她自己却晓得全是借了法器的光。她去，说不定只给上官柳添乱，不去却又心中着实难安。

　　犹豫再三，最后一拍脑袋，站起身出了酒楼。

　　七星铃不在，她手里还有羽衣，罩在衣裳外面，不催动法力，便如凡人一般。物极必反，也许这样弱，反而是突破的难关的最好办法。

　　已近黄昏，天边一片火红如同鲜血染就。

　　微风吹过粉色裙角，她面上神色凝重。

　　面前的树林葱茏翠绿，枝头各色鸟雀叽叽喳喳，响作一团，透出勃勃生机。

　　纪棠又踌躇一阵，想了再想，万千思绪最后化为一声长叹，在寂寥的黄昏中，步伐沉重地踏入密林。

　　柔和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托得很长，然而很快被树木淹没。

　　越往里去，树越是多，个个有二人合抱之粗，密得像一堵墙。她只能从树身间小小的间隔中穿过去。

　　夕阳余晖已尽，树冠如伞，野草及腰。

　　纪棠十指一牵一引，嘴里默念一个诀，幻化出的数十只银光蝴蝶相继飞出，光芒前后相接，如一条闪闪发光的丝带，照出一小片亮光来。除脚步与拨开荒草的索索声，再无其它响动，纪棠步子更快了。

　　走了一个时辰，亮光渐黯，本可以清楚看见十一只银蝴蝶，慢慢变成八只，再到现在的五只。纪棠一喜——雾气大了，便是快到了。

　　她收回银蝶，吹燃带着的火折子。

　　路已进十分好走，只是风声渐紧，水汽浮动，火苗摇曳晃动，熄了好几次。

　　后来，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火折子再也燃不起火苗。好在四周并非漆黑一片，看个草草轮廓还算容易。

　　从没有听说过有凡人闯两界三生境，所有也没有凡人命丧于此。

　　纪棠紧了紧落纱羽衣，为自己这小聪明暗中得意着。

　　谁曾想再往前去，浓雾竟淡了，蒙蒙亮光传来，好似月华光辉。

　　这跟记载完全不同。

　　纪棠心里一跳，担心是有什么东西，快速环顾四周，除稀稀拉拉几颗树外，再无其他。那树的身体极细，两指一掐，便能将起箍住，走近一两步，上面流水似的条纹清晰可见，她暗道了句奇怪，想避开那光换个方向走。

　　不远处黑石犹如巨大的暗影，挺立光下。

　　黑石迷宫，到了。

　　纪棠沉吟片刻，缓缓往黑石的方向走去。靠得近，她反而不害怕，只一颗心突突直跳。

　　玄黑石壁立在眼前，心中升腾着焦急燥热，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推搡着她，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前走。

　　事实上，她也的确往前走了。

　　然而，耳畔袭来风声，眼前忽然大亮。那光实在刺目，即便纪棠紧闭双目，仍能感动夺目金光，她不得不抬起手臂以作遮挡。

　　如此闭目许久，断断续续传来些声音，如泣如诉，婉转绕梁，像是少女笑语，又像老妇啼哭。无论哪种都有一种诱人魔力，听得人痒痒的，只想一探究竟。

　　那光更甚了，隐隐还有热气扑来，强光灼气逼得纪棠往后退，耳边杂音消退于无，她心中打了个突，回味过什么似的，跟着又后移几步。

　　风吹背脊，仿若一只大手要把她往里面推，可她不再上当了。

　　眼睛逐渐能适应那光线后，只见两壁黑石夹道，一条细窄小路立在眼前。幽长阴暗，像是巨兽张开大口，静等着猎物入内。

　　纪棠惊出一身冷汗，风一吹更觉冰凉，不由拉紧衣襟，落纱羽衣服绸缎似的，触手柔软丝滑。

　　好险！

　　她心头喜悦，同时不禁尴尬一笑——此处倒是众生平等，神仙轻易不得过的地方，凡人也是一样。

　　一道嘶嘶低鸣在空中响起，纪棠回过神来，凝注着那发出声音和光亮的东西。

　　闪着符咒金光的伞飘飘飞起，悠悠而落，停在方才纪棠险些踏入的路口，伞柄流苏结子伸得笔直，指着右侧位置。

　　在它柔和淡光下，一个低矮逼仄的小道现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