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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失子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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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彻底落下天边,夜幕降临。小院里点着几盏灯笼,灯纸映出黄色暗光洒在众人脸上,人人神情晦暗不明,王老夫人却除外,她身上散发的怒气,瞎子经过她身边,也能感觉出来。
红漆圈椅不远处,跪着一个丫头,哭得梨花带雨,可叹她说出口的话,虽然带着抽泣,仍然十分清楚:“奴婢亲眼看见,是大小姐推了姨娘。”
这含泪指认的丫头自然是红樱。
青石板带着盛夏暑热,孙姝婉跪得膝盖酸痛,她始终没为自己辩驳一句。
阵阵哭喊声传来,伴随来往脚步的,是一盆盆被血染红的水盆。
“热水!热水怎么还不上来!你们麻利一点呀!”
“使劲儿啊!再使把劲儿!头快出来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这不对啊……”
“快快快!再去端盆热水!还有参汤!参汤呢!”
静谧的庭院和嘈杂的里屋在此刻宛如冰与火两个世界。
纪棠、姜晓芙与刘夫人几乎同时到了门口。刘夫人面色惨白,发丝凌乱,洗绿并不壮硕的身体成了她的拐杖,她一整个人几乎完全贴在她身上。
纪棠看得一惊,脱口而出道:“怎么病成这样了?”
回应她的,是刘夫人率先跨进门槛的背影,急促、踉跄、坚定。
低头无言的孙姝婉听到响动,不顾王老夫人刀锋般的眼神,她不带迟疑从地上站起。
两双手紧紧交握,一滴泪砸在刘夫人手背,孙姝婉别过脸去:“娘,你身体没好,来这里干什么?”
“你出了事,我怎能安心躺着?”刘夫人快看不清女儿故作坚强的面庞,她的眼底一样蓄满泪水。
然后,她被病痛折磨良久的腰背挺直了,手、脚、眼睛、舌头一下子满是力量。无需任何人帮助,刘夫人走到王老夫人边上椅子,板正坐上去,她说:“我的女儿我知道,姝婉不会做出这种事。”
一字字,硬如铁石,不容反驳。
红樱说:“夫人爱惜女儿,就更明白没有一个母亲会拿自己孩子当算计筹码!你的孩子在,可姨娘的孩子……”
她话没说完,纪棠忽感觉手臂酥麻,只见手腕处缠着一圈红色丝线,红丝另一头正勾在灵拂的小拇指上。
灵拂指着孙姝婉,对她眨眼努嘴。纪棠此刻没摸清楚状况,只能耸肩,示意自己无可奈何。
灵拂当即脸上一沉,将红线提至她和纪棠都能清楚看见的地方,白皙五指弹琵琶般在上面来回拨弄。登时,纪棠半个身子痛得犹如蚂爬,灵拂扬起下巴,眼神冷酷,威胁之意更甚。
“红樱,你母亲近来可好?”姜晓芙声音缓缓响起,灵拂狭长的眼里充满疑惑,停下手里动作。
纪棠揉着手腕,心里咒骂灵拂仗势欺人,眼角余光却瞥见上官柳细长的手指攥着折扇。扇坠子轻微抖动,正是由于它主人握得过于用力。上官柳脸上不带情绪,依旧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纪棠却觉得他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因为一向对他恭敬得有些疏远的沉宣,此时正把手按在他肩头。
红樱止住哭声,她不懂姜晓芙为何问这个。
姜晓芙继续说:“你母亲有你这个能干的女儿月月贴补,日子过得必然不差。”
红樱更是茫然:“我母亲她……”
“你家不算富贵门第,可一年到头总能剩下不少。”姜晓芙打断她,“她没想着接你回去清闲几天么?”
洗绿走上前来,扑通跪地,道:“如此看来,天下母亲并非都疼爱子女。有些人为银子,可以不顾孩子,那为别的东西,自然也可以把孩子牺牲了!红樱,你说你看见大小姐推姨娘,府中上下,除了你,还有谁看见?”
红樱哭道:“若是人多,大小姐怎么敢?”
洗绿道:“所以只有你一人看见了?”
王老夫人听得头疼,揉着太阳穴,道:“莲青呢?她是姝婉贴身丫鬟,平素和她离不了片刻,她人去哪里了?”
一旁站着的小桑道:“前儿来人说她母亲去了,她连夜回家奔丧了。”
洗绿得意地瞧了红樱一眼,道:“老夫人,夫人,若真是大小姐推的人,怎么那么巧,偏偏只她们主仆二人看见?这栽赃的手段,也太拙劣了些!”
王老夫人尚未开口,屋檐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老夫人,大人醒了……小的没、没保住……”
这个花甲之年的老人,从听到滑胎噩耗的那一刻起,就撑着一口气,撑着身子,撑着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可如今,她亲耳听到了——自己日夜期盼的孩子,胎死腹中。
那口气,终于散了。
没保住……她的孙儿没保住……
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像滩水般泄了下去。脸上两行泪水,亮晶晶地淌着。
姜晓芙扶住她:“祖母当心身子。”
小桑递上手绢,旧的泪未擦干,新的已涌出。
纪棠忧心霜降,几步跨上台阶。
房中袭来扑鼻腥气,檐廊之下,产婆见她皱眉,解释说:“小姐担待,屋里头不到开窗子时候,产妇现在要是吹风着了凉,以后会落下病根。”
身后王老夫人哭声渐大,呜呜咽咽,像是山中嚎叫的狼。
纪棠回身看时,她满脸悲戚,停不住地哽咽抽泣,月光之下,一头白发更白了。
闷热的屋子内,霜降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她说:“你来了?”
“嗯,来看看你。”纪棠走上前去。
“我知道,只有你会来。”
恰巧一个丫头端了碗汤上来,黑沉沉的汤汁上,浮着几颗切开的红枣,纪棠接过,在床沿边坐下。
霜降说:“我不喝,我喝了许多了。”
“好,你不想喝就不喝。”她没说劝慰的话,她也劝慰不了霜降。
二人无言静坐许久,霜降看着她:“芳慧,你怪我么?”
纪棠眼中带着惊异,她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霜降苦笑:“你这幅样子,我真想骗自己你不知道。但你已知道了,对不对?”
眼前的女子说一句喘半句,纪棠用手帕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还记得初见时候,她穿的那身褶子裙。桃红色已是夺目,偏偏上面又绣了大片绿叶,大红大绿撞在一处,登时俗气。可这却不令人讨厌,因为穿着它的人,眼睛那么明亮动人,让人忍不住生出怜爱,以为她真是个从小地方来的单纯姑娘。
然而这一切只是蓄意伪装,骗过孙柯,也骗过纪棠。没有玄钰,或许她现在还不知道,霜降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京城高官家出来的歌姬。
“已经不重要了。”
——骗就骗了吧,她原本的经历也很凄惨,纪棠不忍心再去怨怼。
霜降的手轻轻抚过薄被上那对绣着的鸳鸯。被子盖在她平坦的腹部,那里原本该有个孩子的。
“一开始……我也以为他不重要的。”她喃喃道,声音涩得厉害,“可他不在了,我才知道……才知道自己会这样痛……”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黯淡得像熄了火的炭,可就在那一片灰烬里,却燃起一抹祈求的光。她捉住了纪棠手腕:“芳慧,我求求你……再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纪棠吃痛闷哼,霜降却像什么都没听见,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指甲几乎要掐破她的皮肉。
她眼中冒出异样的白光,一边流泪,一边笑着,声音忽高忽低:“刘夫人……是她!是她害我孩儿!”她猛地摇头,又改口道,“不,不!是姜晓芙!她恨我戳破一切,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纪棠被她这癫狂之态惊得不知所措,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产婆已大步走来。她一把搂住霜降,手法熟练地将一杯水灌进她口中。
霜降被呛得连连咳嗽。产婆一面为她拍背顺气,一面对着纪棠含笑说道:“小姐莫怕,这种情况我见多了。过几天,会没事的。”
再看霜降,方才还癫狂得吓人,此刻因剧烈咳嗽,脸上反倒涌起一层红润,竟像是渐渐好转的模样。
产婆看了,转过头来,脸上堆着笑:“小姐,刚生过孩子的地方,你这年轻女子来,是不大吉利的,还是出去吧。”
纪棠愣愣地听着,木讷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往门外走。
夏日的夜晚,风中传来花朵幽香,纪棠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再睁开眼时,只见离她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脊背宽大的男人,他面前多着一截浅黄衣裙。
好像跪着一个人,是谁呢?
她记得今日只有孙姝婉穿着黄色长裙。
纪棠一步一步走过去,便在这时,一道女声传来:“是我推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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