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比之明梧 “不要恼羞 ...
-
比纪棠更不敢置信的是刘夫人,她扶着孙姝婉肩膀的都在颤抖:“姝婉,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是你呢?”
孙姝婉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母亲。
看着相拥的母女,孙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王老夫人此时反而不像方才痛苦,孙子没了,可不能再失了儿子。她给小桑使了个眼神。
小桑面露难色,老爷怒成这样,她现在去,不是正往枪口上撞么?然而主子命令不能违背,她小心翼翼上前劝道:“老爷,你消消气……”
孙柯一脚踹过去:“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小桑疼得跌倒在地,她一直在王老夫人身边服侍,从没受过半句重话。下头的小丫头对她巴结的巴结,孝敬的孝敬,何时这样没脸?小桑面上羞恼,身上痛疼,不受控制地哭起来。
洗绿急忙走过去要扶她起来,一个巨大黑影突然照在她身上。她在局势变故中尚未缓过神,呆呆抬眼去瞧,只见孙柯眉毛眼睛拧在一起,长靴再一次狠狠踢小桑身上:“贱东西!明日便叫人牙子发卖了你!”
小桑哀嚎不已,衣裙上又多出几个脏兮兮脚印。纪棠看得于心不忍,着急中,拉住孙柯胳膊:“这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你打她做什么?”
孙柯大袖一挥,纪棠被甩在地上,磕到青石板的额头上登时多出一道伤口。孙柯要打的她手停在空中许久,终于还是放下,指着纪棠斥责道:“敢冲着长辈吵嚷,到底是太娇惯你了!这般性子,到了沈家,叔烨也免不了要动手!真到那时,你别哭着往娘家跑!”
谁也没见过孙柯发这么大火气,王老夫人、刘夫人这些平日里和孙柯插科打诨、争吵叫板的人,这才发现,她们不过是女人,只能活在他之下。
无人留意的阴影中,姜晓芙微微扬起唇角,既轻蔑又不屑,一切果在她预料中——孙姝婉会为她母亲顶罪。
然而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她母亲没有一点关系呢?
孙柯打了小桑,怒气却半点未消,脸上的赘肉颤动。
刘夫人哽咽着,喃喃自语:“不是姝婉……不会是姝婉的……”
孙柯怒极:“到现在了,你还敢包庇她!”抬手又是一掌,直直挥向刘夫人。
孙姝婉想也不想,身子一闪,硬生生挡在母亲面前。
那一掌裹挟着无尽怒气,眼看就要落她脸上,骤然间,衣袂破风之声大作!红影闪过,一只绣花鞋稳稳抵在孙柯肩上。
灵拂脚尖轻轻一点,孙柯脸上的怒气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愕,整个人便已腾空而起,摔出半丈多远。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他,又都在看他身前——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可孙柯分明是被什么东西踢飞的。
小桑忘了哭,王老夫人也愣住了。整个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孙柯趴在地上,怔了许久,才坐直身子。
是谁?
他惊恐地仰起头,看向刘夫人和孙姝婉,想从她们脸上找到答案。可看到的,只有两张同样茫然、同样骇然的脸。
.
濛濛细雨,乌云低垂。
刘夫人抚摸着头发:“是不是白了很多?”
洗绿端来铜镜,轻声道:“夫人不信我说的,便自己看看,还黑着呢。”
铜镜反着黄色光晕,刘夫人看到乌黑发丝,放心地点点头。她说:“法事要做到几时?”
洗绿放回铜镜,看了眼窗外,道:“雨要下大了,今日怕是会早些结束。”
刘夫人叹息道:“她也是可怜,吵些就吵些吧,全当为了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
洗绿道:“夫人心善。”
树上的纪棠听到这句话,再也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刘夫人爱女是真,欺凌孙芳慧一样不假。若这都能称得上心善,那她纪棠只是玩弄点男色,岂不算是大善人了?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依旧响亮,除打着青伞的上官柳对她侧目而视外,再无人注意她。
纪棠又待了会儿,瞧上官淮柔仍望着刘夫人,木头般不声不响。她心觉无趣,瞥了地上一眼,相中块自以为平坦妥当的位置,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不料,正正好好踩在一处水洼上。水珠溅起,每一颗都倒映出飞逸的裙角。她离开树下,走进雨里。
池水被风吹起层层涟漪,荷花摇曳,清香弥漫。一切祥和美好,安静宜人,连水中新多出的影子也是这样。
上官柳并不着急,景色很好,他的心情也是。荷香细雨中,忽而想到百淬宫的瑶池芙蕖也快开了,不久可以挖藕给淮柔做排骨汤喝。
雨气渐浓,天边滚过一个闷雷。纪棠在雷声过后开口:“我要落纱羽衣。”
上官柳慢悠悠道:“谈判的要领,第一条就是压价。你把对方的东西说得越不值钱,自己能捞到的好处就越多。你倒好,上来先掏心掏肺,生怕我不知道你多想要它。”
纪棠道:“谈判也需彼此有诚意,这正是我给出的那份。”
上官柳转了转竹制伞柄,伞沿坠下细小雨滴,在他与她之间又加了重屏障。纪棠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她看着他:“你不信我的话?”
上官柳说:“谈判要领之二是沉住气,心一急,结果只会更糟。”
“殿下经验之谈,我一定谨记。回去便誊写到月草纸上,裱起来挂到到屋子正中,日日膜拜瞻仰。”
“月草纸水火不侵,得仙君重视至次,我受宠若惊得很,那么再送仙君一句话。”
“什么?”
“不要恼羞成怒。”
纪棠气闷,抬脚要走。上官柳身体一歪,挡她前面:“才说你便忘了,记性这样坏,改日我须问道尘药老讨几粒丹药送你。”
他笑得一脸灿烂,格外……欠揍。
奈何纪棠不仅不能揍他,还没实力揍他,只能没好气问:“你到底想怎样?”
纸伞下,上官柳慢条斯理道:“不想怎样,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
“好奇你要落纱羽衣的真正目的。”
纪棠冷笑:“你可以慢慢猜,猜到了再来找我。但你等的起,灵拂可不一定。”
话里的威胁意味,雨都冲不淡,上官柳垂眸瞧她,良久,他说:“真气我了?肚量真小。不过比起你拿落纱羽衣干什么,我更想知道它比之明梧如何。”
纪棠抬起袖子抹了把脸,雨水不大,可无遮无拦立了许久,让她看东西雾蒙蒙的。上官柳和明梧关系怎样,纪棠不清楚,她喜好美色,却知道有些人不是她可以肖想沾染的,上官柳如是,明梧亦如是。所以,她无比清楚,她喜欢的是沈叔烨,只是沈叔烨。所以,她无所畏惧地直视上官柳探寻的眼睛,一字字道:“落纱羽衣更重要。”
上官柳让那坚定神色一灼,怔了瞬,道:“你分明很聪明的。”
纪棠已没耐心:“什么时候动手?”
“尽快。”
纪棠暗暗抿抿唇,迎着纷纷扬扬的雨丝,她将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天空。
乌云一层叠着一层,铺天盖地。
她忽然想,或许此时桐州也在下雨,于是摊开手,任由温热的雨水落在同样温热的掌心。
叔烨,你会看到同样的这片雨么?
你会在雨里,想起我么?
下次见到,你就变回太子殿下了吧。
那时候,再不会有个叫做沈叔烨的人了。
.
黄袍道人左手摇铃,右手执剑,宽大拖地长袍伴随他乱中有序的步伐扫过地面,激起一圈圈烟尘。
“你说什么?”咚咚当当声响之中,姜晓芙只看到媛儿的嘴唇一张一和,根本听不清她话里内容,于是,她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媛儿的三角眼睛往高台上扫了几眼,孙柯端坐在红木长椅上,垂目喝着手中茶。自那夜小桑无辜被打后,她对这个平素没有正形的老爷一下子恐惧起来,只要有他的场合,她必要先看一看他脸上表情,才敢继续动作。
姜晓芙把她拉到道场外,没走出几步远,就在槐树下看到一个高大精壮的背影。
这背影,她再熟悉不过。
时飞抚弄着一支珠钗,心里思绪翻涌,以至当姜晓芙走近时候,他都没发现。
一声咳嗽,姜晓芙道:“是在等我么?”
在听到那清脆柔婉的声音后,时飞眼里一下子满是光彩,但很快,他就偏过头去,不好意思起来。
他看见姜晓芙温柔的目光陡然转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冰凉的指尖撩开时飞故意散下的乌发,她直直看着他眼角结了痂的疤痕,“你和人打架了?”
时飞赶忙解释:“不是。是我有日走得着急,没看路,被东西绊倒摔在地上……”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姜晓芙质疑的神情如鞭子抽他心上,远比身上的伤要疼,“……然后就让一块碎石子划了。”
“既是这样,为何要对我遮遮掩掩?”
时飞哑然,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姜晓芙淡然道:“又是为了别人说的那些话,对不对?”无声一叹后,她抽出带在袖中的信。
时飞扫了眼黄色纸张上的娟秀字迹,立即认出出自姜晓芙之手。他心中紧了紧,明明自己站在她眼前,她为何还要麻烦地用书信。
“是什么?”嗓音干涩,他终于开口。
“你看了便知。”
姜晓芙垂目看着纸上墨字,写的时候一气呵成,未有一字涂改。大概是因为知道媛儿不认得字,更是因为过往种种,在很多个难眠夜晚,已让她咀嚼了无数次。于是,她想也不想,只是挥动手腕,字句便从笔下流淌出来,一个一个整齐定格在纸上。
“你不肯亲口同我说,定不要紧。”时飞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举起珠花,捧到姜晓芙面前,即使那是他去很多铺子,挑选比对很多样式才得来的东西,他还是说:“我眼光一向不好,这个若不合你心意,我再去找。”
姜晓芙看着他手心的缀珠玫瑰发簪,想起她提起过最喜欢这种花。他对她,从见面第一次之后,便一直很上心。姜晓芙笑了笑,抬手挥动手里信纸,“发簪很好看,可你看完这个后,也许就不愿意再送给我了。”
时飞预感到,信上所写绝不是他愿意见到的。若是看了,他所希冀期待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若是不看……眼前女子眉目含笑,神色平和,他最喜欢她的莫过于此,无论是喜是嗔,她的底色总是平和,好像任何艰险情况出现,她都可以轻松化解,永远一副云淡风轻模样。这其中所有原因,全在他手里捏着的纸上,无须半炷香功夫,他就可以窥完其中奥秘。
但是,之后呢?
之后姜晓芙会头也不回离他而去。她平和,她也很骄傲,骄傲的人会让人知道他的秘密,却不愿意露出一点疤痕。
一下、两下……
信被时飞对折,撕成碎片。
写着姜晓芙秘密的纸张,有关她入京路上被付白林搭救,回到越地,再来林州的一切,永远掩藏了。
纸屑漫天纷飞,他们紧紧相拥,他说:“早点遇到你很好,晚一些也是。”
姜晓芙下巴搭在时飞肩头,他看不见,所以她没有顾忌地笑了,一个带有胜利意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