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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昔年旧梦 “是只老狼 ...

  •   天空又打了几个闪子,雨势渐小。媛儿支起窗撑,雨丝轻飘飘打在她稚气未脱的脸上。

      “又在叹息,是为了什么不高兴?”远处细薄柔软的床帘被风带起,摇晃着宛若地上升起几缕粉红烟雾,昏暗不明的烛火下,帘子里那纤弱身影,便如云中仙子一样不可触摸。

      “天天下雨,衣裳晾不干。”媛儿干笑几声,快步往桌边走去。

      姜晓芙勾起一抹浅淡微笑,抬眼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天:“还在下呢。”

      “是啊,这次雨竟然下了这么久,小姐睡的也比平日多些。”床帘打开又闭合,媛儿腋下夹着扇子进来,手里端着茶水正冒着热气。

      “下雨天总是喜欢做梦。”姜晓芙接过茶水,热气扑到她脸上。

      媛儿剪亮烛火,才注意到她脸颊上泪痕,一边扇扇子,一边绞尽脑汁要找出词句安慰眼前人,她毕竟只是个年轻姑娘,即便努力,最后亦只能干巴巴道:“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小姐太过伤心,他们……也不能安心。”

      头上白色珠花滑落,松松挂在发上,姜晓芙伸手,把它拨弄下来,放在手心不停揉捏着。她嘴角逸出更多笑,笑容在她美丽而苍白的脸庞,竟那样惹人心碎,她说:“猜我做梦梦见什么了。”

      看她神色,媛儿心知和前几次一样,她又想到父母。面上仍笑着,佯装出一幅饶有兴趣样子,道:“我愚笨得很,猜不出来,小姐告诉我好不好?”

      姜晓芙盯着洁白如雪的小花:“我记得那夜很黑,雨也很大……”

      媛儿一下子不自然起来:“一听就是吓人噩梦,小姐不要讲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一直琢磨?”

      姜晓芙似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尤自道:“刀锋一闪,我爹身子歪了下去,他脖子喷出好多血,我从没想过人居然会流出那么多血。那个手里拿刀的蒙面男人,一步一步向我和我娘走来。他一边走,一边笑,一边走,一边笑,刀上、衣服上、就连一只眼珠上都在滴着血,我爹的血。”

      媛儿几乎维持不住僵硬的笑:“小姐是思念老爷夫人过度才会做这样的梦。”

      “我被我娘搂抱在怀里,不知道是雨水太冷冻到了,还是害怕吓到的,她的手臂一直在抖,不停地抖,可她还是把我抱得好紧好紧。那人越近,她使的气力就越大,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她勒断气了。然后那双黑色的靴子就停在我们眼前,男人们又开始笑了。”

      “小姐,是梦而已……”

      “然后……”似是梦境混乱,姜晓芙想了一会儿,才说,“然后,我觉得身上一轻,压着的重量消失了,是我娘松开我。她跪在那群男人的黑靴下,头一下下磕着地面,不停哀求,希望他们大发慈悲让我走。她越是磕头,男人的笑声就越大。”她靠在媛儿怀里,“你说这个梦是不是很可怕?”

      媛儿轻抚她垂下的发丝,柔声道:“别想太多。我小时候梦见自己不听话,姑婆气极了,把我一人丢在山上。我一边走一边哭,在山上一直绕不出去,天黑下来后,忽然看见两盏碧蓝蓝的火球跟着我,我走它就走,我停它也停,小姐猜这是什么?”

      “是只老狼的眼睛吧。”

      “早不记得了,不管是狼还是别的,都是一场梦,醒了过不了多久,就忘记了。”

      “是梦而已。”

      “对,全是假的。”

      姜晓芙喃喃,她感觉眼底犯热,抬起手,在眼泪没有流下来的时候,把它们尽数抹去。

      媛儿怕她再想那些事,道:“小姐醒了,就起来吧,在床上坐久了,身上容易酸。”说完,将姜晓芙扶到梳妆台边,拿起木梳,细心仔细地为她打理头发。

      竹帘被人重重一摔,从外面走进来了一个体态臃肿的老妇:“哎呦,好大的雨。媛儿,还不来扶一扶我!”

      媛儿放好手里梳子,大步走过去,丁婆婆顺手便把端着的果盘给了她,正要与她说笑,抬眼看见姜晓芙斜靠桌台边,幽静的眼神轻轻落在她身上。

      丁婆婆笑了起来,三步并两步,来到姜晓芙面前,打了个千,喜道:“小姐醒了!”

      姜晓芙拢拢头上珠花,给丁婆婆指了张绣墩,“婆婆什么事情这样高兴?”

      丁婆婆坐下,笑道:“我从刘夫人房边路过,听见里面吵闹得厉害,便停住腿,站在那里听他们嚷嚷什么。”

      “怕还是为了张公子求娶姝婉的事情。”

      “可不是嘛,为这件事情,前前后后快闹了一个月了吧。孙老爷和老夫人变着方儿劝,刘夫人就是不愿把大小姐嫁过去。大小姐年岁不算小了,她想再把她留几年?”

      “兴许是婶娘看姝婉心里有人,不想勉强她。”

      丁婆婆惊道:“她还放不下沈少爷?呵,人家和二小姐是板上钉上的事情了,再惦记又有什么用?照我看啊,张公子样貌是差一些,但家里头有的是真金白银。女人和衣服一样,老了就不时新了,大小姐现在嫁,彩礼还能多几分。”

      “张公子的钱全是问家里头要的,他自己没本事挣钱,姝婉真嫁给他,以后日子未必好过。”姜晓芙打开一个做工精细的小盒,从中沾了点粉,对着镜子抹到脸上。

      “他张家在京城当官多年,家底肯定不薄,随便分张公子一点,都够吃一辈子的。我看刘夫人执意不肯,多半是为了别的。”丁婆婆拿来一个果子,递给姜晓芙,笑眯眯道,“小姐重情重义,为时家少爷,和张公子有缘无分,若非如此,他哪里会看上大小姐?刘夫人必然觉得小姐把大小姐比了下去,心里头不高兴呢!”

      媛儿见姜晓芙盯着手里桃子不语,忙把它拿过来,换了个甜李子上去,笑道:“婆婆细致,这些果子拿井水湃过,桃子不经放,不多凉了,小姐吃点其他的吧。”

      姜晓芙咬了口果子,道:“你才是精细人。”

      丁婆婆斜瞥媛儿一眼,脸色沉下去,转而看姜晓芙似带审视的目光,这才想起她不吃桃子。

      姜晓芙道:“你去把柜子里面的东西拿过来。”

      丁婆婆眼睛直盯着媛儿离开背影,站起身来,道:“她那小丫头做起事情毛手毛脚,小姐要找什么,我去找吧。”

      “让她去,丁婆婆你年纪大了,能歇多歇一歇。”片刻后,一个木箱被姜晓芙雪白的双手打开,从中拿出的是袋银子和一张纸。

      丁婆婆跟姜晓芙多年,哪里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她身子软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媛儿“呀”了一声,要去搀。姜晓芙摇摇头,不顾媛儿疑惑不解的表情,她慢慢蹲在地上,手里的东西给了丁婆婆。

      丁婆婆颤颤巍巍接过,她手没使力,鼓鼓一袋银子啪的一声砸在地上,两粒碎银从松垮的袋口蹦出,只有一张满是字的纸被她捏在手心,轻轻抖动着。

      姜晓芙捡起掉落银子,一颗一颗放回青色绣袋里,打了个死结。

      “小姐……”

      “在越地时,你就跟在我身边了。”

      丁婆婆连声道是。

      “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姜晓芙手指划过老人脸上皱纹,静默如深潭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两行泪水流过丁婆婆脸颊,擦着姜晓芙指尖落下。

      “我父母不在了,婆婆你也老了。”姜晓芙站起身,背身而立,“离城二十里,虽是乡下土宅,该有的一样不缺,一会儿有人带婆婆去,养几只鸡,种点菜吧。”

      丁婆婆拉住她裙角,她的嘴张张合合,不住哽咽着。

      媛儿看得不忍心,小声劝慰道:“婆婆,你要体谅小姐,小姐看到你,难免想起很多伤心事情。”她把荷包带子在丁婆婆手腕上绕了几圈,又将她手里拿着的地契折了几折,小心翼翼塞到她袖中。

      丁婆婆见无法挽回,擦去脸上泪珠,给姜晓芙嗑了一个头,退了出去。媛儿望着她一瘸一拐离开的样子,默默叹口气。

      许久后,姜晓芙转过身来,走到书案旁,展开一张干净信纸。

      媛儿研着墨,问道:“小姐是写给时少爷么?”

      “嗯。”

      写给时飞的,她所有的过往和秘密。

      阿飞,你会看么?

      可别让我失望,我不能再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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