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囹圄录》若起南风

98、再入黄泉 至此，终于

　　谢秋暝越想越觉得自己占理，走的步子都轻盈几分，回到朱雀殿却没见到本该出现在殿里的人，一问才知道，傅杳离只让毕方送了信来，临时有事耽搁了，处理完再回来。

　　谢秋暝满心期待就这么落了空，失落是必然的，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哦”了一声写信告诉孟婆马上去黄泉的消息。

　　相思树下停云霭霭，染着温暖的阳光，雾色里透过一分清清。
　　今日人间春始，此刻叶枫城怕是正在点春。好些日子没见到这人，还真有点……

　　“小秋啊！”
　　谢秋暝手腕一抖，刚写好的一封信就这么毁了，抬起一张冷脸在窗口和大步跨入朱雀殿的某人四目相对，后者果然噤声打了个寒战。

　　怕什么来什么。谢秋暝想到。

　　叶枫城左右看看，挪到司徒明月身后，探头率先认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司徒明月：“……”
　　谢秋暝：“……”
　　这熟练程度着实让人心疼。

　　谢秋暝深吸一口气，道：“人间正值春日，大殿下不忙着点春，怎么来这儿了？”
　　见谢秋暝没有发作的意思，叶枫城又扯着脸笑嘻嘻拨开司徒明月，趴到窗沿上。
　　“没什么事，好久没来，甚是思念。”他耳朵上挂着一串新耳坠，看来果真特别喜欢谢秋暝的风格。
　　“而且，我就是因为点春，这不是沾了一身的冰雪气，才想来你这儿的暖池泡一泡。”

　　谢秋暝面色一僵：“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新建了暖池？”
　　叶枫城：“嗨呀！多亏了司徒，跟我打牌的时候说了一嘴，不然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好东——”

　　“砰！！”

　　叶枫城吓得一脚滑倒，再抬头时谢秋暝已经拎着司徒明月丢入灵泉。
　　谢秋暝一个劲把人往水里按，怒斥道：“我真该毒哑你这张破嘴！”
　　在水里扑腾的司徒明月：“咕噜噜……谢……咕噜……我不是故意……”

　　叶枫城又打了个寒战。

　　“殿下别想了，那暖池虽引自灵泉，但内含白日烈火的炎阳之气，非朱雀不可触碰，是我用来祛秽的。殿下若贸然进去，恐怕会受伤。”
　　谢秋暝一边按人一边冷冰冰转过脸，难得对叶枫城用了不容拒绝的语气，“我这个人自私，希望殿下别让旁人知晓此事。我已经风声极差了，传到帝君耳朵里不知会成什么样。”

　　叶枫城很少见到谢秋暝这种表情，一时连嬉笑都忘了，张了张嘴，乖乖点头，片刻后踌躇不决：“那个，小秋，你别生气，我不会再提了，我……”
　　他连连“哎呀”，走来走去小心翼翼站在谢秋暝身后一步，戳戳谢秋暝的后背。

　　谢秋暝：“？”
　　叶枫城蔫蔫低头：“对不起，我不会了。”
　　谢秋暝被他这副蔫吧表情逗笑了，停下手上动作，终于给司徒明月一点吐水的空隙。

　　他自然没有要怪叶枫城的意思，或者说，他对叶枫城向来没有真生气的时候。这仙都与他推心置腹的人寥寥无几，待他这般好的人更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其中便有一个叶枫城。
　　叶枫城这个人，看着好像永远都不会难过，厚着脸皮亲近，总是为每个喜欢的人想好大大小小的细节，哪怕是石头都该被捂暖了。
　　但世事无常，谢秋暝所博弈之人又正是叶枫城的亲生父亲——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让他卷入。
　　这太残忍了。

　　久久等不到回应，叶枫城的头低得更厉害，想着该怎么把人哄好，肩上却落了一份重量。
　　他一下子抬起脸，看到谢秋暝还没散去的笑：“殿下，以后不要说对不起了。”
　　叶枫城眨眨眼，呆呆“啊”了一声。

　　“人只有在犯了错的时候才会说对不起，你又没犯错，有什么好说的。”谢秋暝轻嗤出声，“我都还没说呢。”
　　叶枫城的眼睛慢慢、慢慢变亮了。他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哎呀，其实也没……”

　　“殿下！殿下！”
　　二人寻声望去，见点翠台的仙娥神色紧张跑来，匆匆行礼：“布星台星子煞气冲撞，二殿下受了重伤，婢子特来告知！”

　　叶枫城瞳孔骤缩。

　　布星台的星阵自带星轨煞气，被冲撞是常有的事。叶枫城向来爱护他这个宝贝弟弟，闻言便马不停蹄跟着仙娥返回。

　　各种喧嚣仿佛跟着这阵春风的离去一起沉寂了，不过一瞬的光景，除了司徒明月的喘息仍在昭示此境非梦。
　　叶枫城每次来都好像带来了整个人间春潮，所行所动皆代表一年伊始，招摇着撞翻了蜗居于此徘徊许久的凉。

　　谢秋暝淡去笑，伸手把司徒明月拉上岸，余光里瞥见一抹金色。
　　是叶枫城的耳坠，如他所喜，刻成了一片金叶模样。
　　谢秋暝悄悄收好，轻道：“司徒，以后别再乱说了。”
　　司徒明月吐出最后一口水，闻言敛眸颔首。
　　“我想着他点春一身寒气不舒服，下意识就……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的。”

　　“我不是在乎暖池给谁泡。”
　　谢秋暝抬手扫去司徒明月身上的水汽，声音了低下去，“众多恩怨都是我和青珩的债，都该落到我和青珩的头上，与叶枫城无关。”

　　其实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都是骗人的。
　　在决定对付青珩这件事开始就避不开伤害叶枫城，这么想无非是图个心安，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自私是真的，他自私地希望叶枫城可以迟一点、再迟一点知道这件事，不要早早葬送了本该逍遥的一段不长不短的岁月。
　　不然以后，或许连记起这点快乐的机会都没有了。

　　谢秋暝沉默半晌，动身前往黄泉。
　　雾气散了不少，相思树落下好些红叶，虚虚看去，就像一团团烈火。
　　似有风来，似有枫来。

　　那点翠台的十里红枫，栽得真好。
　　他无端想到。

　　*

　　通冥桥还是跟上次来的样子一样，一条深不见底的桥，通往凡人嘴里的另一个世界。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接的人换成了江淮月。

　　谢秋暝到得慢了些，江淮月已经等着了。

　　“你先去。”谢秋暝瞥了眼黑漆漆的桥口，“我想起件事，今日再试试。”
　　江淮月依言而行。

　　谢秋暝算好时间，等江淮月差不多过去后，深吸一口气走进黑暗。紧合的眼帘里闪起血色微光，死星如约而至。
　　谢秋暝回想那时怎么做的，道：“劳烦星君。”
　　死星开始移动。

　　谢秋暝紧紧握着腰畔早已熄灭的禁步，祈祷只是他多想。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死星晃了晃，速度好像变快了。
　　没过多久，死星突然一顿，谢秋暝抬头，果真又见到死星落下微光点点，绘出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
　　他凑近了点看，那光却像是有意避开似的，始终有一定的距离，如此一动，导致整个虚影都有了分裂之势。
　　他连忙后撤拉开距离，虚影又恢复了。

　　谢秋暝纳了闷，放弃用手去碰的想法，又不能傻站着，思考片刻后摘下腰畔禁步靠了上去。
　　这一次，光没有躲，竟凝聚成一片羽毛。
　　谢秋暝凑近仔细观察，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羽毛。让他意外的是，并不是想象中落空，居然是实体的。
　　不同于光色的冰冷，甫一触碰，暖意便如浪潮般冲刷在四肢八骸，层层叠叠，犹如白日。
　　谢秋暝呼吸一滞，惊讶瞪大眼。
　　这暖意他太熟悉了。
　　这是……雀翎。

　　阴冷的黑暗里，只有谢秋暝颤抖的呼吸。
　　粗重，压抑，盖不住的震惊，每一声都要比前一声更轻，直至再也听不见。

　　这是陵光的雀翎。
　　怎么会在这？

　　雀翎生于朱雀，同感主人，天生对白日烈火有强烈的吸引。所以那一日取魂，因谢秋暝走得稍微慢了点，雀翎避不开白日烈火，故而被发现。

　　但谢秋暝震惊的点并不仅限于此。
　　来源于血脉里的熟悉感在碰到雀翎的刹那遍布全身，梦境当中那位擦剑的人逐渐与眼前的虚影融合，钩织出跟现在一样的一片黑暗。

　　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不自觉颤抖，四顾张望却见满眼漆黑而已。
　　他第一次震惊到有些害怕了。
　　因为这种熟悉感他绝不止在这里才有过，三千多年里，他有过无数次。
　　无数次，与另一个人有了血脉的吸引，只是他不知，不知这竟是朱雀的灵力，不知这竟是陵光的气息。

　　而那个人，正是叶寻光。

　　一股恶寒取代了温暖，刺入骨髓，密密麻麻啃食着身体每一寸地方。
　　谢秋暝打了个寒战，攥住那枚雀翎后退一步。
　　叶寻光身上，怎么会有朱雀的灵力？

　　死星重新出现，漂浮在谢秋暝眼前，催促他快点前进。

　　谢秋暝快被气笑了。他的这位老祖宗留下了这么多烂摊子给后辈，又把这一切归咎于无可奈何，结果最后还给他牵出了另一个烫手山芋。

　　谢秋暝不声不响把陵光的雀翎收好，继续前进，跟着死星踏出通冥桥，刚抬手挡住眼睛便听到江淮月的声音：“怎么这么长时间？”
　　谢秋暝与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对视，皮笑肉不笑道：“你猜里头有什么？”

　　江淮月挑眉。

　　八百里黄泉薄雾浓云，遮不住血红的彼岸花。谢秋暝简单说完，江淮月忧心忡忡道：“陵光的雀翎竟在通冥桥？怪不得帝君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谢秋暝皱眉道：“青珩找过？”

　　“嗯。当年帝君曾在陵光死后下令找他的雀翎，也是因为那次，大家才知道雀翎的作用，只是一直没能找到，这件事也就作罢。时隔多年，我是闲来翻了翻史册才看到这么一笔，没当回事，没想到……”

　　江淮月勾勾唇，一丝笑意也无：“怕不是陵光想死得彻底些，所以把雀翎扔在通冥桥。那地方本就少有人去，更何况雀翎唯有朱雀才能感应，终究天意。”

　　话音刚落，渡船的青灯就撕开了雾气。
　　二人讪讪闭嘴，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沉默的摆渡人。
　　摆渡人作为这黄泉里的散神，据说是整条忘川的白夜离恨花养出来的，不知岁，不记人，一般的人与他都是一面之缘。

　　发现摆渡人总是有意无意看向自己，谢秋暝不自在开口：“老伯是不是认得我？”
　　摆渡人尴尬道：“你的魂很特别，是暖的，怪新鲜的。”
　　谢秋暝：“……原来如此。不知老伯还记不记得，你之前同我讲过几句话。”
　　摆渡人记不住人，但记得有意思的魂，恍然大悟点头：“是你！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谢秋暝接着道：“是我。我想请教老伯，为什么那个时候突然告诉我，在我之前还有人来养魂？”

　　摆渡人抹了把脸“呵呵”笑出声，竹竿一撑，搅散水纹，催动白夜离恨花一片片盛开。
　　“因为那日与你一起的公子和当年那个人很像，我觉得有意思，多嘴了两句。”

　　和傅杳离很像？
　　谢秋暝皱眉不悦：“他和那个人像在哪里？”
　　摆渡人道：“一样都是魂魄受损的，还都是没让死星点亮的。”

　　他的话轻飘飘的，落在偌大的黄泉里，几乎微不足道，但谢秋暝和江淮月却在同一时间如坠冰窟，齐齐倒吸一口气。
　　忘川水倒映着他们二人，万年前同样倒映着另一个人。

　　「汇文殿记载，他尝试过用自己的生魂来镇压祭月，不但没成功，反而魂魄受损，休养了很长时间，因此还得了个‘大义’的美名。」

　　这九重天里，只有一个人，魂魄受损，跟陵光有着极深的纠缠，可以毫无阻拦进入黄泉，可以不留痕迹。

　　至此，终于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