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囹圄录》若起南风

97、完蛋 多个方面的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你最讨厌的同僚是你心心念念记了几千年的白月光，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谢秋暝从前没想过，如今知道了。
　　江淮月是花欲燃。
　　花欲燃是江淮月。
　　他最讨厌江淮月。
　　他最喜欢花欲燃。
　　……

　　谢秋暝的大脑在江淮月点头的一瞬间被一大片空白冲得干干净净，随即慢慢浮现出花欲燃与江淮月的脸：
　　他们重合在一起了。
　　重合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
　　了。

　　铺天盖地，连绵不绝
　　极为壮观。
　　……

　　顾兰亭：“你是花欲燃！？”他捂着嘴，一双眼亮得惊人：“你居然就是花欲燃！你好厉害！”
　　傅杳离火速把狐狸崽子拉回来，拦在江淮月和谢秋暝中间特地对着谢秋暝道：“那个，你们俩……”

　　“你是花欲燃？”谢秋暝跳起来再次确认，眼都瞪圆了，“你他妈谁？花欲燃？”
　　他绕开傅杳离冲过去一下子把江淮月从座位上揪起来，苍白且有力晃着他：“你再说一遍你谁？你不是江初吗？你不是江淮月吗？你怎么变成花欲燃了！啊！说话啊！”

　　江淮月觉得再这么被他晃下去脑子迟早要移位，崩溃道：“谢秋暝，你冷静点行不行？”
　　谢秋暝看起来比他还要崩溃：“你是花欲燃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让我怎么冷静？你有病吧！你他妈……！”
　　他扯着江淮月往外走，这动静并不小，引来不少人探头探脑。眼尖的小厮见客人发这么大脾气还当是伺候不好，立马凑上来谄媚道：“贵人怎的……哎呦我的天老爷！”

　　一阵无名而起的巨风把一众人掀得人仰马翻，险些破了那正厅里的鼓台。小厮从一堆瓜果桌椅底下好不容易爬出来，一抬头，这楼里哪里还有那四位贵人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房里多了个木箱子。
　　他“哎呦”着揉腰，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踢了一脚——
　　“哗啦啦！！”
　　一箱子的银子就这么铺在了地上。

　　“我的天老爷……这……！”小厮吓得嘴差点掉地上，恍惚一阵后连忙跪地上把银子拢好。
　　这别不是撞了财神爷吧？他这般想到。

　　“财神爷”这会儿正忙着解决个人恩怨。

　　东荒神境内。
　　“王上，”顾兰亭仰头看着浓云里的电闪雷鸣，一脸痴呆，“真不用拉个架吗？”
　　惊雷震耳，震得荒地都像要颠覆了似的，如同某个人此刻的心情。

　　躲在安全且不显眼地方的傅杳离：“……”
　　同样躲在安全且不显眼地方的顾兰亭：“……”
　　傅杳离尬笑道：“你觉得我能拉得动吗？”
　　顾兰亭缩了缩，张着嘴巴打哈哈：“好像不行哈。”

　　惊天动地的一架。
　　傅杳离之前不是没听过谢秋暝和江淮月打架有多声势浩大，也特别好奇究竟要打成什么样才能到单独写成一本传记的程度。
　　所谓耳闻终归不如一见，他算是真切领悟了。
　　毕竟不是谁打个架还用神相打的。
　　傅杳离竖起大拇指。
　　厉害啊。

　　原先江淮月是没动多大火的，从折枝楼被拖到这东荒的一片荒地，思来想去怕是躲不了一顿，想着装装样子陪人玩玩算了，反正他也打不过谢秋暝。
　　哪知谢秋暝这厮许是真气到了，到地方就现出朱雀神相来和他打，一翅膀差点没把江淮月脑仁拍掉。
　　江淮月再怎么好脾气也不是任人搓捻的软馒头，寻常身形哪能比得过庞大的神鸟，一来二去，也变成了白虎的神相和朱雀扭打在一起。

　　他二人并非小神，所携四灵其二的力量，一旦碰到一起难免引发奇异天象，千里流云都被二人的磅礴神力卷到一起，黑压压一片，衬得其中两道身影越发明显。

　　傅杳离眯起眼，隐约看到白虎好像把朱雀的毛扯了不少。
　　豁，这下他们家小祖宗脾气一定更大了。

　　只是，打架倒没什么，再这么打下去过会儿该引来其他神官拉架了。

　　傅杳离摸着腕上朱红手链暗暗思考，如何才能不留痕迹把这场荒唐且幼稚的架劝停。他这头想着，天上那只神鸟像是感应到一样，势头一顿，放出最后一道白日烈火，竟真的拍拍翅膀落回地上。

　　傅杳离还是第一次见到谢秋暝这种样子，觉得新奇得不行，连忙趁着人还没变回去跑到面前狠狠吸了一口。
　　朱雀羽毛上的温度并不低，因在云层里滚过，沾着细细的水雾。傅杳离刚把脸埋上去就吸到了满鼻子的浓郁桂花味，还是深秋清晨的那种，微凉溢着暖，软乎乎的。

　　“要不是有人在，我真想赖着不下来了。”傅杳离悄声道，“你怎么这么香？”
　　谢秋暝抬头看了眼，确认江淮月下来还有点时间，借着梳理羽毛的动作拿头蹭了蹭傅杳离的脸：“回去给你闻，赖多久都行。”

　　傅杳离一脸“我等着”的餍足表情，亲亲朱雀额间的火纹，背着手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到一边问候刚落地的江淮月：“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江大人是白虎。”

　　江淮月落地便恢复了人形，除却头发乱了点，倒也没什么受伤的地方，听到这话道：“傅公子所言何故？”
　　“白虎星主杀伐，就是觉得你很温柔一个人，不应当来继承这个位置。”傅杳离笑眯眯搭着顾兰亭，打了个哈欠，“挺有意思的。”

　　顾兰亭附和：“嗯嗯！好温柔！！”

　　“过誉了。”江淮月垂眼一笑，对谢秋暝垮脸，“消气没？该回去了，帝君等着复命呢。”
　　谢秋暝别开头不看他，估计还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张脸就是花欲燃。

　　傅杳离乐道：“既然二位大人还有事，我也不多打扰了。亭亭，从这儿回影熄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顾兰亭想了想，眼前一亮：“有！！”
　　傅杳离：“嗯？”
　　顾兰亭兴奋搓手：“途径有座山，上面有好多野鸡，烤着特别好吃！！王上你要不要试试！！”
　　傅杳离：“……”
　　谢秋暝：“……”
　　江淮月：“……”

　　*
　　回到九重天，琉璃殿内果然有一人等着。
　　打架这种事只有丢人和更丢人的区别，青珩早早便屏退旁人，看着面前俩人扶额，一脸无语道：“你们俩说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他说完这话顿时觉得不合适，连忙抬手制止，“算了，别说了，不然又要吵起来。淮月，你来说，为什么和秋暝一同出现在人间？”

　　江淮月熟练摆出认罪的表情，躬身道：“还请帝君恕罪。人间正逢新年，我本在人间巡察，偶遇碎云城内一姑获鸟出没。姑获鸟现已伏诛，只是这只鸟逃跑时窜入俊疾山，我担心它或许会误触山内禁制，所以遣送音信给谢大人亲自检查，多停留了点时间。”

　　“俊疾山？”青珩眯起眼，抓住关键词，“这只鸟曾入俊疾山？”
　　江淮月道：“是，幸好禁制无碍。和谢大人有冲突是因为……”
　　“他找打。”谢秋暝同样熟练接下。

　　青珩：“……”
　　江淮月：“……”

　　“那只姑获鸟不是一般的妖，俊疾山对它来说是它的故地。”谢秋暝紧盯青珩，语气一如既往冰冷，“它是黎晚照的残留怨念，就是二殿下的那位凡人娘子。”

　　青珩轻微“嘶”了一声，蹙起一点眉。
　　江淮月便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简单讲了一遍，除去一些不必要出现的人，末了道：“出现这种事确实始料未及，但也不是不能解释。毕竟黎晚照的魂魄是谢大人强行拉出来的，本就受损。”

　　谢秋暝立马来了脾气：“你什么意思江淮月，觉得是我的错？”
　　江淮月淡笑：“我没有一字一句提到是你的错，谢大人何必急着往里跳。”
　　眼看谢秋暝就要发作，青珩连忙见缝插针劝架：“……好了好了，先别闹性子。那个凡人可还有残存的怨气了？”

　　“俊疾山是没有了。”江淮月如实回答，话锋一转，“不过怨气这东西帝君也明白，一旦有了安养之地便有成长汇聚的可能，孔雀一案便足以说明。我等对怨气所知甚少，多有漏洞。更何况，黎晚照是人妖混血，因邪曲而死，难保不会再有下次。时隔近四千年，黎晚照的怨气若当真还有残留，汇聚的速度想必不容小觑的，那时就更难办了。”

　　青珩非常认同。
　　黎晚照和叶寻光的这段过往他只当是一段插曲，他没想到叶寻光会深陷至此，更没想到黎晚照一个小小的凡人也会记上数千年。
　　时至今日都能惹出麻烦。
　　他有些伤脑筋，闭眼叹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所以情爱这种东西，真的很要命，能把一个清醒的人变成疯子，也能把一个疯子变清醒。
　　所知所感，皆在一念之间。

　　江淮月也真是，说的话看着是在分析，实则一直在把话题往另一个地方引，青珩自然看得出来，于是配合道：“淮月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等到了想要的话，江淮月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是端得一脸凝重：“所以怨气这事可大可小，全看处理得不得当。我在担心，暂留之地尚且如此怨变生妖，那养魂之地是否也有潜藏的危险？黄泉虽为神邸，但八百里忘川魂魄复杂，又都是凡人执念所化的白夜离恨花，是滋生怨变的绝佳场所。三界都知，养魂这种事，本就是逆天而行……”

　　“江淮月。”
　　谢秋暝冷笑打断，在青珩还没来得及按住他的时候开口，“你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是我的错，还在这里斡旋推诿许久，不就是想等帝君来给你个台阶下，好让你名正言顺让帝君来问我责？”

　　江淮月满脸无辜。

　　“那便不劳冬神大人费心，既然姑获鸟的源头是我给黎晚照引魂，不如善始善终，由我来结束。正好闲着也是闲着，我大可以去一趟黄泉，彻底了却这件事，省的日后再遭旁人口舌——”
　　“聒噪得很。”

　　谢秋暝特地把“旁人”二人咬得极重。
　　江淮月习以为常，面色不改。
　　青珩支着下巴想了想，觉得谢秋暝说得不无道理。庆幸之余也感叹，幸好叶寻光不知道那姑获鸟就是黎晚照，不然不知道这小子还要再闹出什么乱子。

　　那可没有第二个谢秋暝来救场了。
　　青珩点点头，允下谢秋暝。

　　出了琉璃殿，江淮月拐向大道一旁的小道，候在桂花丛里，过了会儿才等到谢秋暝。
　　他看上去比刚刚还不高兴。

　　江淮月笑道：“不至于吧，说你两句气到现在？”
　　“你要是嫌今天还不够丢人，我可以把你扔灵泉里洗洗脑子。”谢秋暝走得急，腰畔铃铛碎了一地的音，清亮亮的，就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江淮月追上他的步子，道：“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谢秋暝没好气蹦字：“问我伤是不是好全了，有没有后遗症，装模作样一大堆，问得我恶心。你还有事没？没事就滚。”

　　“有。”
　　江淮月回忆着傅杳离手上的朱红手链，斟酌道：“你把雀翎送给傅杳离了？”

　　谢秋暝脚步一顿，停下来望着江淮月：“有何不可？我自己的东西，爱送谁送谁。”

　　江淮月狐疑道：“从人间看到你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现下又送雀翎，你……这是在唱哪出戏？”
　　他这会儿对着谢秋暝，说不出困扰他很久的那种奇怪感觉。
　　诡异，一旦往那方面想就很离谱。但离谱之外又很合理，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了。

　　从前的纵容说是逢场作戏也就罢了，但如今那是雀翎，是朱雀身上最特别的一根羽毛，承载着朱雀的一缕魂魄，持之可避死。
　　那是朱雀一族只赠心上人的定情信物，只要神鸟不死，就永远保护那个人。
　　谢秋暝怎么把它就这么送给了傅杳离？

　　江淮月：“谢秋暝，你是不是，对他太特别了点？”
　　谢秋暝疑惑反问：“很明显吗？”
　　江淮月震惊：“不明显吗？”
　　谢秋暝挑眉：“除了你，其他人也这么觉得吗？”
　　江淮月：“也没其他人知道你们俩的关系。”

　　“哦。”谢秋暝仰起头看了眼桂花，指尖摩挲着玉佩。
　　江淮月越发觉得毛骨悚然：“你干嘛呢？你不会……”
　　谢秋暝不冷不热继续看着他，异常平静，但那双潋滟如秋水的金眸，正因为江淮月的提问浅浅动摇。
　　“江淮月，我可能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