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囹圄录》若起南风

94、折枝楼 “是他先走

　　江淮月奇道：“谁又惹你了？”
　　谢秋暝有气无力道：“你听了你也想死，有屁快放。”
　　江淮月道：“我在俊疾山遇到二殿下了。”
　　谢秋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终于提起了点精神：“叶寻光去了俊疾山？”
　　江淮月道：“嗯，这事不太对劲，所以……”

　　后面江淮月和谢秋暝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顾兰亭没特地寻着听，低头拨弄纸灯，三两下就把灯拆开又拼了回去。
　　回去可以给王上折。他暗暗想，肩上落了两下轻拍，一仰头，江淮月低头道：“顾公子，有时间听戏吗？”

　　顾兰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碎云城的折枝楼不愧是东荒最有名的戏楼，才大清早就有不少人侯着，坐在楼前凉亭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乖乖，这两人什么来头？不像是东荒人，怪漂亮的。”
　　“你看到那少年身上的衣服没？飞云金线啊！你知道那飞云金蚕多少年才能吐出一件衣服的丝吗？这是泼天的富贵人家！”
　　“嘶……这少年，是不是昨儿个冲木家大小姐的那位？豁，昨天太黑看不清，今儿这么一看，长得真水灵。”

　　——江淮月身量高，又生得温润，一身清素也挡不住贵气，再加上旁边又有个谪仙似的美少年跟着，两人往那儿一站就是风景。照顾人的小厮颇有眼力见，忙不迭来问：“两位公子看着不像本地人，也是来听戏的？”

　　江淮月颔首，再摊开掌心，一颗滚圆的夜明珠赫然映入小厮的眼。
　　“劳烦小兄弟安排。”他抿唇吩咐，声音更低，“我们家小公子难得出来一次，别扫了他的兴。”
　　原来这位爷只是个随从。

　　小厮震惊之余更是不敢怠慢，偷偷摸摸看了顾兰亭一眼，立马进里头去传话。

　　没过一会儿，折枝楼二层的阁窗打开，一身紫裙的木易春款款走出，于栏杆处倾身行礼，笑声朗朗：“多谢各位贵人捧场，新年安康，折枝恭迎。”

　　来听戏的人们瓜子也嗑够了，拍干净手纷纷起身入楼。跟随人流的顾兰亭清楚看到木易春看到他与江淮月二人后脸色一变，差点没端住，不由乐得笑出了声。
　　估计那个小厮没赶上昨天的热闹，不然怎么能放他们进去。

　　江淮月悄声道：“笑什么？”
　　顾兰亭抬起下巴，啧啧赞叹：“笑大人出手好生阔绰。”他歪着头比划夜明珠的大小，一双眼亮得惊人，“那么大，我只怕要卖身才能还得起了。”

　　折枝楼能在东荒名声大噪，除了那位多年前的花欲燃，还有的便是楼中的新奇构造。

　　不同于寻常戏台，折枝的戏台以一面巨鼓搭建而成，但凡角儿登台，这落在台面上的脚步就成了一道道恰到好处的沉顿鼓音，走一步响一声，合着曲子的拍，成了独特的一个新曲。鼓台四周垂落纱幔流苏，能看着角儿的身姿，却看不清楚角儿的脸，如此一来便更能品鉴曲子的妙处。

　　据说这构造也是出自初代折枝楼楼主花欲燃之手，若他还在世，怕是自己都没想到还能流传至今。

　　江淮月与顾兰亭的位子处在最好的地方：第一排，正对着鼓台，就算隔着纱幔也能清清楚楚看到角儿的一颦一笑。
　　能进折枝楼有一席之地就已经是不菲的价格，这样好的位置，只怕是天价了。

　　顾兰亭感叹这夜明珠果真是三界第一通行令牌，听到旁边不知哪处传来三声鼓音，周遭窗户应声四合，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嘈杂人声渐渐散了去，便知这曲要开始了。
　　他趁着最后一点光滑走时转头看了眼江淮月，后者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鼓台上，安静入神，不知在看什么。

　　鼓面上不曾有什么，顶多就是一些花纹，蜿蜒缠绕，形同海棠。

　　少顷，鼓面震动，鼓音传开。

　　厅中一盏光淋入层层叠叠的纱幔里，由浅至深，一眼看去只觉飞瀑湍流，潋滟一身花色。正中央衣饰华美的角儿踩着莲花步，腕系绫罗，一柄纸扇挑动薄纱阵阵，游走于飞光倾泻的波浪中，跟着渐起的鸣锣脆笛开嗓唱曲，举手投足间风韵自成。

　　疾步，顿蹴，起承，转合。
　　青莲枕鼓，佳人戚泪。

　　鼓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声声入耳皆是情动，如那昨日聚散离合，十年倾倒醉一梦。那流光洒在角儿身上，像是覆了一层细细的雪，光影变幻间略微动作便抖落成霜。
　　纸扇陈情撩拨翻浪波澜，绫罗绸缎随着动作沉浮不定，叫人看着都似那角儿游在水中央，似梦非梦，看云看雾，只待扬雪飒飒。

　　然大梦一场，终有梦醒，怅然若失，谓之黄粱。
　　这首曲子，便叫《惊梦雪》。

　　这是顾兰亭第一次这样直观品一出曲子，以往跟着傅杳离，他自觉不爱这些，宁愿跑外头吃一顿听个声也不愿意在里面呆着。楼台亭阁于他而言，透不过乐音，亦唱不出半分感情。
　　现下这般，他隔着纱幔模模糊糊望，那华美的衣饰落在眼里，竟真的将他拖入一场大梦，光怪陆离，艳丽绚烂，只一瞬间泡开，又在下一秒沦为泡影。

　　惊梦雪，惊梦雪。

　　身旁慢慢有掩泣传开，夹在哀婉绵长的音里，越发显得悲戚。顾兰亭心头忽然一热，不觉悲戚，反添轻松，在角儿跪地谢幕后顺手扯下了江淮月腰畔的一串白玉，抬手抛入重纱，拍手叫好。

　　玉佩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如同是为这曲目落下最后一音，彻底惊醒梦中人。
　　随即，惊雷般的欢呼声爆发于昏暗。

　　江淮月直到腰部一紧才反应过来那台上的玉佩是自己的，侧面对上顾兰亭的眼，少年陷在昏暗不清里，身长锦衣艳艳，眉目依旧澄澈，兴奋鼓掌。

　　他看到他冲着自己动动嘴，无奈声音太过嘈杂，听不见半分，疑惑仰头瞪大眼。
　　“我说，江大人。”
　　顾兰亭弯下腰凑近，少年含笑的声音响亮亮冲入耳畔。
　　“大方点，借我一下，日后还你。”

　　*

　　“这曲子真好听，要不是身上没带什么东西，我真想好好给那位角儿送点东西。”
　　一曲完毕，窗户重新打开，楼中又是亮堂一片。顾兰亭趴在桌子上回味，一个劲儿傻笑。
　　“不愧是镇楼曲，花欲燃真的好厉害，几千年了，写出的曲子放到今天都还这么好听。”

　　江淮月敛袖斟茶，闻言浅笑：“没想到顾公子这么喜欢。”
　　“我也没想到我这么喜欢。”顾兰亭戳着手指在桌子上画来画去，画出了一团花，神色有些复杂，“说起来，我可能还见过他呢。”

　　江淮月手一停，道：“谁？”

　　顾兰亭道：“花欲燃啊。”他支着头嗑瓜子，目光落到那面鼓台上。这会儿开头的角儿换了身衣裳唱新曲子，纱幔也提上来了一点，莲步绰约多姿。

　　“没遇到王上前，我是个病殃殃的狐狸崽子，四处流浪。有一年路过人间，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就偷偷跑到一户人家后厨偷吃。那户人家栽了好大一棵海棠树，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还没到除夕，大雪就压了海棠一树。我还是被发现了，以为这次又要被打，结果那个人只是把我抱出来，跟我说，明日再来，明日他会提前准备好吃的。”

　　“那年冬天太冷了，我肯定熬不过去的。反正都要死，还不如当个饱死鬼，于是第二天我又来了，没想到那个人果真信守诺言，在厨房的角落给我留了吃的。你知道这对一个饿了那么久的狐狸来说是多大的好事吗？说直白点，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所以人真的特别有意思，有人想剥我的皮，有人却想救我的命。”

　　顾兰亭绘声绘色道着，说到此处没忍住笑出了声，把瓜子仁一个一个剥出来放到小盘子里，眼睛仍是盯着鼓台：“既然这泼天的富贵落到了我头上，我呢，自然成了这户人家蹭吃蹭喝的常客。”

　　“好像是知道我会来似的，炉灶旁边总会有一盘吃的等着我，有时是点心，有时是肉菜，从不重样，就是没再见过那个人。他好像总是很忙，我却忘不掉那夜他抱着我的手，好暖和，好暖和。”

　　“我们狐狸最讲究报恩，我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个人。我要给他猎最好吃的兔子，采最好看的花，一辈子都陪着他，除非他赶我走。这样多好呢。”

　　江淮月轻声道：“但你去了影熄。”
　　顾兰亭摇摇头叹了一声，笑意淡去，话锋一转，声线也跟着沉了下来：“是他先走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那一年的除夕。那夜的雪下得好大，他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服跪在一座墓碑前，被雪堆成了雪人。”
　　顾兰亭剥瓜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渐渐不剥了，看上去有些难过。
　　“我扯着他的衣服想让他起来，可他铁了心似的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开。我不懂，为什么好好一个人要跪在这儿。我就钻到他身上，希望能帮他取暖……”

　　江淮月忽然开口接道：“可他还是死了。”
　　顾兰亭手上的瓜子掉在了地上，引得他浑身一颤。戏音仍在，光影仍在，只是人不在。
　　他牵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是啊，江大人，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这么冷。”

　　“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便听说他们已经把他埋了。那之后，我就又开始流浪，遇到了王上。王上带我去看过当年那户人家，那棵海棠树早就被人砍了当柴火，我才知，原来这座城叫碎云，这座楼叫折枝。我只见过他的脸两次，一次初见，一次诀别，皆覆戏妆，不见真容。没想到，他竟然就是名动东荒三十六城的花欲燃。”

　　“塞上雪，盛京燕，不及花燃碧云天。”

　　顾兰亭笑了一下，轻轻唱着那时的歌谣，没有注意到一旁沉寂良久的江淮月眉心一动，几欲阖眸。
　　顾兰亭这个少年，山眉海目，盛着数不尽的风花雪月。江淮月面对这样一个人，不知如何开口。

　　若不是顾兰亭，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江淮月还有一个名字，叫花欲燃。
　　东荒第一的折枝楼出自他手，东荒盛景的雪莲自莲冢而生，莲冢埋葬的故人，正是他的师父。

　　顾兰亭道：“江大人，你自这里飞升，又是天上的神官，是不是有机会会再见他？能不能帮我带给他一句话？”
　　江淮月茫然回神：“什么？”
　　顾兰亭慢慢转头对上江淮月的眼睛，重新绽开一个漂亮的笑。
　　“我想对他说，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可我觉得，那都不会是你的错。是当年那个冬天太冷了，是那场雪下得太大了。”

　　“不该怪你。”

　　江淮月觉得有什么东西敲碎冰封在周身的那层寒冰，轰然碎裂，让冰外的光终于照进。苦苦压了他数千年的一份执念，化作前所未有的释然。
　　纵有千般，仍有人念，盼君平安，仅此而已。

　　该说命运弄人还是上天眷顾，让江淮月没能死在那年的大雪里得以飞升，让他在若干年后的一次萍水相逢再次遇见他养过的狐狸。
　　眼前的少年与那时的小狐狸重叠，一样的热烈，一样的可爱，江淮月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不是大梦一场，会不会真如写过的戏词一般，惊梦而归？

　　他藏在袖袍下的手止不住发抖，冰凉彻骨，再也热不了半分。
　　怎么，到如今才认出来。

　　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神，开口要说点什么。不成想耳畔铃音斐然，一抬头，一个俊美到近乎刺目的青年毫不留情揉上顾兰亭的头，笑起来时虎牙尽显。

　　“聊得不错嘛，亭亭，尾巴都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