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囹圄录》若起南风

93、麻麻毛毛 你们两个好

　　月亮从云层里挣脱，洒下清晖一片。拨开繁重的枝叶，那片空地上俨然搭建着一所开满紫藤花的小屋，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正站在屋前，与江淮月对视片刻，动动手指收回剑。

　　月发紫瞳，颊边缀痣。
　　果真是叶寻光。

　　“江大人。”叶寻光对于江淮月的出现很是意外，目光里还没散尽阴郁，“为何在此地？还带着一位……小朋友？”

　　顾兰亭默默想，你才小朋友，你全家都小朋友。

　　“原是在碎云城内，恰逢城内有姑获鸟出现，一路追逐至此。”
　　江淮月拱手行礼，稍微侧过一点身体让叶寻光看清身后的顾兰亭，温声解释：“这位少年是我殿内新来的小神官，殿下尚不曾见过，觉得面生也是情理之中。”
　　顾兰亭有样学样跟着他做了一遍行礼姿势，乖声道：“参见二殿下，小仙无礼，还望殿下宽恕。”

　　江淮月背在身后的手抖了抖。

　　叶寻光道：“原来如此，我还当是这山里的精怪尾随，是我失礼了。”
　　江淮月笑道：“殿下言重。那只姑获鸟入山后便朝着这个方向逃窜，殿下在此停留，可曾听得一二，方便为我指条明路？”

　　“哦，那只鸟啊。”叶寻光恍然大悟似的舒展眉眼，摊开掌心，一枚紫色妖珠赫然在目，笑语盈盈，“你说的可是它？自己撞到我剑上，已经死了。”

　　顾兰亭正眯眼观察，不料恰好与叶寻光四目相对，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急低头。

　　叶寻光微妙道：“怎么了小神官？”

　　还能怎么？那枚妖珠确实是姑获鸟的，只不过珠面上有好些裂缝。妖珠藏于妖物体内，死后方现，叶寻光这是用了多强的灵力，竟能直接连妖物体内的妖珠都快震碎？

　　顾兰亭细细琢磨，面上敛眸无辜：“无意冒犯殿下，小仙第一次见到殿下，难免仰慕多看几眼殿下的英姿。”

　　早就听闻天界二殿下因为痛失爱人对妖灵已经到了恨之入骨的程度，但凡他经手的妖，绝对等不到提入琉璃殿审问，早早便魂飞魄散。
　　他与江淮月在这方面几乎是背道而驰的态度，倘若有一天，他发现了傅杳离就藏身于朱雀殿，那……

　　顾兰亭不敢再往下想，悄悄咽了咽口水，让他这副害怕胆小的表情越发真切，果然听到江淮月及时解围：“殿下见笑，我家小神官不懂事，劳烦殿下网开一面，饶其过失之言。本想着殿下不曾受伤便是最好的消息，没想到还能顺手斩杀妖鸟，帝君若是知晓，免不了夸赞。”

　　他这番话引得叶寻光分散注意，偏过头眯起眼：“江大人与兄长常在一处，倒是会哄人。”
　　江淮月只微微欠身道：“江某从不撒谎，大殿下襟怀坦白，亦然。”
　　一时无言。

　　共事多年，叶寻光虽与江淮月交集甚少，但到底是对此人有过三分了解。江淮月这段话看似在借机阿谀奉承，实则在提醒——
　　俊疾山非久留之地，长留于此难免引起帝君的注意。

　　叶寻光笑出了声，随手一捏就将手中的妖珠捏为齑粉，散在冷月下，慢慢汇聚成一条路影，晶莹似白霜，大概就是失踪孩子的藏身之地了。

　　“都说姑获鸟喜夺子而不伤子，我本就举手之劳，接下来的事，理当交还给江大人处理。”
　　叶寻光转身面朝小屋，深深一眼，整个人却放松了下来。
　　这个日子并不是紫藤开花的时候，唯有这一处开得烂漫，得月光照拂后越发显得冷艳漂亮，一看就是精心呵护的。

　　“你不问我为何出现在俊疾山？”

　　江淮月摇摇头，看着盛开的紫藤，眉眼带笑：“殿下既不主动开口，我又何必强求过问。帝君不曾有过令殿下下凡的旨意，秘密前来，自然是私事，也自然不想让旁人知道的。”

　　这句话如同抛入一摊清水里的石子，虽未起波澜，涟漪因此而生，层层叠叠圈在心口的脆弱地带。
　　直到现在，叶寻光才一点一点撤去假笑，面无表情赞叹：“江大人，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江淮月委婉低眉：“殿下过誉。”

　　俊疾山的夜要比人间冷上很多，换做是凡人，大概早就冻得发抖了。这两人跟打哑谜似的你来我往，顾兰亭听不懂，注意力被月色下的紫藤花拉走。

　　这些花难道也是面前的二殿下种的么？

　　要想花朵终年不败，需耗费大量灵力来滋养。从前他敢信誓旦旦说这世上除了王上再没人能如此，不成想九重天的二殿下竟也会爱花到如此地步。
　　王上说过，每种花都有不一样的含义。
　　紫藤又代表着什么呢？他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了。

　　“既然姑获鸟已除，我等也不便过多停留，就此告退。夜已深，俊疾山终归不够安全，还望殿下早些回去。”
　　江淮月拍拍发呆的顾兰亭，转身便走。

　　“冬神大人。”
　　江淮月脚下一顿。
　　“你家这位小神官生得很是讨喜，我与他颇有眼缘，若是有空，可来簪星阁坐坐。”

　　*

　　妖珠破碎形成的路将二人引到一个隐蔽山洞。值得庆幸的是，山洞温暖，洞口设下屏障，孩子们被施了法术陷入昏迷，并无大碍。

　　江淮月给孩子输了灵力免遭洞外怨气侵蚀，正思考该怎么不接触把人运回去，顾兰亭就已经一手抱起一个，用尾巴裹好一个，一脸骄傲地大步流星。

　　路上听不见什么声音，脚下踩过的断枝残叶簌簌呻吟，听着枯燥，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解闷：

　　顾兰亭：“江大人，你们俩好喜欢笑哦，我看着脸都要僵了。”
　　江淮月：“习惯就好。”
　　顾兰亭：“那簪星阁是什么地方啊？”
　　江淮月：“二殿下居所。”
　　顾兰亭大吃一惊：“啊？！你们神官都这么直接吗？”
　　江淮月：“……”
　　江淮月叹气：“二殿下为人谨慎，恐放心不下你，故而试探。顾公子不必担心，我会妥善处理。”
　　顾兰亭：“哦哦哦，其实也不是不行。”
　　江淮月：“嗯？”

　　顾兰亭：“我说，去簪星阁也不是不行，我还没去过九重天呢，王上说很是漂亮……我开玩笑啦，我怎么敢去那种地方，王上都差点被劈死。”
　　江淮月：“顾公子很想去仙都？”
　　顾兰亭：“哈哈哈，还行吧。没见过嘛，总归是好奇的，听说白虎殿有全三界最漂亮的月光？”

　　江淮月没急着回答，余光里的顾兰亭正沐浴在人间的月光下，头上漂亮的艳金银杏头饰跟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把这寻常的一句问句都变得多了几分俏皮。

　　“大家都这么说。”

　　江淮月仰起头，看着人间的月亮。
　　出了俊疾山，视野明亮许多，山外的月光静谧皎洁，微微泛着极淡的橙黄，雾似的漂泊山野间——原来已经快天亮了。

　　“大概是真的吧。”他默默道。

　　再一次路过莲冢，雪莲一如来时摇曳不停，守候正中央的一块墓碑。顾兰亭望着望着便道：“其实你早就知道姑获鸟不会伤害孩子了，对吧？”

　　江淮月笑道：“何以见得？”

　　顾兰亭道：“如果你真的不知道，听到它掳走孩子就该立马动身去捉了，以你的修为犯不着跟我们折腾这么久。”

　　江淮月笑意不减：“顾公子以为呢？”

　　顾兰亭幽幽看他：“我又不蠢。你我毕竟为神为妖，有所戒备再正常不过。让两个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妖以练手的名义去捉另一只妖，换谁都不放心，更何况是你。”

　　江淮月笑而不语，一双雾蒙蒙的眼叫人看不透。
　　顾兰亭继续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在想姑获鸟那么谨慎，又身负重伤，不可能不小心撞到死胡同里去。”

　　鸟兽天性趋利避害，有灵的妖自然也懂。它明明有更好的路逃开，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有叶寻光的那条？
　　那里有什么吸引着它，值得拿命去见？

　　顾兰亭低着头认真思考，回想着叶寻光的一举一动，心里头总是有股子奇怪的感觉，麻麻毛毛的，很是不舒服。
　　俊疾山山路崎岖，少有生灵，顾兰亭脑子都快想炸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反倒是脚下拌蒜，朝前一扑就要摔倒。

　　那只冰冷的手就在这时拉住了他，激得顾兰亭猛然回神。

　　顾兰亭急急拉开距离，抱好孩子，回身见江淮月面容微绷，不好意思道：“对不起。”
　　“无妨，沿路雪深，当心脚下。”江淮月温和扫开脚边的积雪，离顾兰亭的距离近了些，“顾公子是觉得，姑获鸟冲着二殿下去的？”

　　顾兰亭点头：“或者就是你们家二殿下身上带了什么。说来，你知道他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来俊疾山吗？这地方险恶，若非有什么重要东西，鬼才来……你说他是因‘私事’，是知道什么？”

　　江淮月摇头，追忆许久，道：“从未曾听说俊疾山内有这处居所，二殿下却知晓，想来也只有出自他手；既是能执念至此，或许与他的心上人有关。”

　　顾兰亭“嚯”出声：“他还有心上人？我看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以为打了几千年光棍呢！”

　　江淮月忍不住发笑：“也确实。那是他历劫时的事，距今已有数年，并非一段良缘，恐怕唯有这一事是他耿耿于怀的。至于顾公子说，他身上带了什么会吸引姑获鸟……有人也这么跟我说过类似的，待会儿我问问他。”

　　顾兰亭隐隐约约又是一阵麻麻毛毛。

　　两人悄悄敲响城里的医馆大门，待看着郎中将孩子一一抱回才离开。江淮月留了足够的银钱与一张字条，嘱托郎中好好照顾，天亮便可叫人来寻。
　　做完这一切，雪停了，街上偶尔响出几声鸡鸣，点燃新日初升。
　　一夜过去，尘埃落定。

　　回到乌巷巷口，顾兰亭惊讶地发现檀景星竟在那里留下一盏纸灯。已近灯枯，一点点的火星熬到了第一缕阳光照射。
　　“他是怕我们回来找不到路吗？”顾兰亭眨巴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把纸灯捧在手上，仔细端详，“还真像雪莲啊。”

　　江淮月将目光投向晨曦中安静伫立的折枝楼，摊开掌心，一只冰蓝色信鸟俨然成型。不多时，一个让顾兰亭炸毛的声音传了出来：

　　“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副本结束接下来继续推主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