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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意外 “参见…… ...


  •   江淮月看着在雪地里长跪不起的少年,掌心在他的头顶停下——
      “嘶嘶。”
      就在这时,黑暗中某种难以言喻的嘶哑打破了久违的安静,正在不断逼近。

      江淮月神色一凛,转头就看到巷子里窜出一条发着银白色光芒的灵蛇,堪堪停在暗光的边缘。
      顾兰亭咧嘴一笑:“找到了。”
      凝滞的气氛一扫而尽,自下而上看,他这个角度,年纪看着比檀景星大不了多少,若隐若现的犬牙终于有了点狐狸的影子。

      万物更迭躲不过一个天道:玉京遁出,灵禽掠入,反之亦然。
      既然它不出来,那就去找它。

      他与江淮月双双进入长巷,瞬间被黑暗吞噬。

      站在巷口只能看见一片黑,看不出来这条巷子比他们想的要长得多,也复杂得多。进入主道不久就开始错综数十条分支通往各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人困缚当中。

      越往里走越是寒冷、越发孤寂,属于雪莲的清新味儿越是浓重。
      若不是先前叫骂声犹在耳,顾兰亭都快怀疑这地方住着的是不是凡人。
      沿途掠过的偶尔几点微弱烛火如同苟延残喘在此的下民,霜寒冻住了本该跳跃的火焰,被巷道的黑几乎快要吞噬了,极容易迷失其中。

      他身为狐妖,视力本就绝佳,加之多年身处影熄,让他在这样的黑暗里易如反掌。
      倒是江淮月……
      顾兰亭朝后抓了一把,抓到江淮月的手拉好。
      江淮月的手总是比周围还要冷上几分。顾兰亭不觉得冷,抓得更紧,担心丢人的同时本能希望用体温去融化一点,至少暖一点。

      银蛇领着两人左拐右拐,穿梭在迷宫似的巷子里,最终来到了巷子的尽头。扑面的一道寒气穿心而过,冰得顾兰亭打了个喷嚏,顿住脚步。

      抬头,顾兰亭在看清眼前之景时瞪大了眼。

      连绵不绝的雪原上,雪香味最重的碎云城深巷尽头,千万冰蓝色雪莲生于此处,开遍百里荒芜,环绕正中央一方小小的石碑。
      冰雪为冢,荒地生莲。
      那为整座碎云城降下神罚,又施以生机的莲冢,原是这样的。

      “我以为莲冢不过是凡人说着玩的,我以为碎云城也只是一个因为灵气汇聚而出现奇景的城,因为凡人总是这样,想些自以为是的浪漫,明明是件很简单的事。”
      顾兰亭的停顿只是片刻,边说边加快脚步继续追上银蛇,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江淮月,仿佛在求证一个答案:“所以这里,真的是你飞升的地方么?这个莲冢,是你要找的故人?”

      江淮月一如既往很淡很淡的笑了一下:“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顾兰亭:“我只是想知道。”
      江淮月却是少有的没再回了,顾兰亭跟着噤声,好一会儿才在夜风里听到答案:
      “是真的。”

      顾兰亭的手僵了僵。
      东荒盛景,心死之景,究竟要如何痛苦才会心死飞升成神?
      他便也埋头不问了。

      朔风卷着碎云城的风雪追逐二人的衣袖,消融于莲冢的边缘。雪莲花海南方的密林里,银竹早已等待多时,指着更南边道:“去那个方向了,气味断在这儿。”

      南方,南方。
      碎云城的南方。

      银竹瞥着江淮月,后者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继而低声补充:“我猜,它去了俊疾山。这个方向一路往南是俊疾山,妖灵都知道,祭月镇压之地,地势错综复杂,灵力与怨气纠缠不清,最适合藏匿行踪,它还带着孩子,去那里的可能性最大。”

      顾兰亭略微点头:“祭月怨气深重,连妖都会被吞并。虽然镇压被封,但有可能便有风险,想要藏身地方有很多,它没必要到俊疾山冒险。”
      银竹顿了一下,敛眸斟酌道:“我也只是猜测,权当做个参考,具体定夺还是公子。只是公子既然说了有可能便有风险,那验证可能性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亲自看看。我可以去俊疾山。”

      顾兰亭:“哦?万一真在那儿,你一个人……死了怎么办?”

      “那就是我的命就到这儿了。”
      银竹抿唇轻笑,视线似是穿透顾兰亭,看向不知名的地方,抽出骨剑:“到时候还请公子替我在冬神大人面前说说好话,收了我的魂,下辈子我也想当天上的神仙。”

      眨眼间,她转身隐入密林,余下飒飒风动。

      “妖有来世么?”江淮月突然在风中开口。
      顾兰亭道:“没有,死了就是死了。”
      江淮月道:“神也一样。”

      顾兰亭提唇,厚实的辫子被风吹出柔软的弧度:“怎么会一样呢,王上说神可以当天上的星星。你要是死了,谢秋暝会帮你引魂,再怎么样都会有人记得的,那是神。”

      江淮月轻轻吐出一口气,听到远处碎云城里渐渐微弱的钟声,思绪万千,踌躇一个悬而未决的忠告。

      “走吧,江大人。”
      江淮月对上少年的眼,见顾兰亭背着手从容迈开腿。
      “站在风里多冷呀。”

      *

      俊疾山。
      黑夜下的俊疾山比白日还要阴冷许多,树影婆娑都像什么不知名的精怪张牙舞爪。

      银竹伏在树上气喘吁吁,四顾片刻,确定无人后从怀里拿出一片灰白羽毛,张嘴露出毒牙。
      一滴毒液滴到羽毛上,顷刻间灼烧干净整片白羽,随即白雾蒸腾,一条浅淡的痕迹浮现在林影间。

      这羽毛是在碎云城的巷子里找到的,一位老人亲手交给她,求她找到自己的孙女。巴蛇一族嗅觉极佳,哪怕只有一缕气味也能追上数百里。
      她没有告诉顾兰亭这根羽毛的存在,所以才能这般笃定确定,姑获鸟就是逃向了俊疾山。
      可惜方才江淮月似乎心事重重,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她。

      痕迹一直通往俊疾山深处,枝叶摇曳里月光越发暗淡,几乎看不清路。银竹提着骨剑小心翼翼前进,绷紧神经听周遭的每一点动静。
      实际上除了她的呼吸声,听不到其他声音了,这就导致连呼吸都带了几分诡异。
      银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她一直待在影熄,虽经历过惊蛰之战但也只是运气好恰巧被傅杳离看到,影熄的妖照样看不起她,都说以她的身手早该死在那一夜。

      至于抽骨为剑,无非是知道傅杳离的脾性,猜他会注意到这把剑,赌上自己的一条命来博得救命的一眼。
      旁人看来这样风险太大了,可身在影熄,一个机会足够用半条命去换。她那时看着自己的骨头从皮肉里抽出,剧痛之余便想,他日踏入寒鹜殿,她必要用这把剑穿透每一个笑过她的人的心脏。

      万幸,一切如她所料。她杀了所有笑她的人,也被傅杳离选中。

      那之后,她便一直跟着顾兰亭勤勤恳恳做事,从不违背任何命令,成了影熄众妖嘴里略带几分羡慕说出的“那个劣妖”。

      银竹那会儿只是笑。
      骂吧,骂吧,骂得再狠也掩盖不了羡慕。

      所以她不在乎,只要能高一点,更高一点,把别人踩在脚下,被一时嘲笑又怎么样?
      而这次的姑获鸟若能拿下,就是她的第一个堂堂正正的猎物,一个向顾兰亭,向傅杳离乃至江淮月证明的好机会。

      她必须,必须……

      “呼——”
      一阵厉风吹过,银竹瞳孔骤然缩小,举剑反身抵挡,瞬间被一股大到恐怖的力量撞到树上。
      与此同时,一双绿到发青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看了过来。

      那是银竹见过最恐怖的一双眼,没有眼白,只有满目的绿,翠绿的瞳色里瞳孔直立,漆黑聚成极小的两点,直直看着她。
      姑获鸟。
      那一刻,她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枝叶划破皮肤的疼痛密密麻麻地刺激全身,才让她拼命找回意识,脚下一勾卡进树杈间发力,一剑斩开一点喘息的距离。

      姑获鸟避开剑气扑棱翅膀高升调整角度,林间斑驳的冷光勾勒出一只灰白色大鸟的轮廓,再往上看竟顶着一张女人的脸,同样的灰白一片。
      人面鸟身,□□半人,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天敌,那久久徘徊在心头发麻的感觉在对视的时肆意蔓延——银竹清晰感受到自己自内而外起满了鸡皮疙瘩,拿着剑的手抖了抖。

      不。
      ……不!
      银竹握紧剑,整个人绷成一根蓄势待发的弦,现出攻击状态。
      她不能怕。

      这只姑获鸟比她想的要聪明得多,银竹借它羽毛寻踪,它亦然能借着这条线索精准找到银竹。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树林的繁密对于姑获鸟的体型来说是个相当大的阻碍,缓冲方才的杀招,这才得以让银竹捡回一条命。

      银竹蹲在低矮的树枝上喘息,草草擦去唇边的血迹,眯起眼看清了方寸月影里的清光。

      「鸟多惧火,颈上二指,耳后三寸便是它的命门。」
      惧火。
      银竹握紧骨剑,张嘴现出两根尖利的蛇牙。
      俊疾山风水阴寒,寻常明火根本无法点燃,但那片羽毛却可以。

      “找、死!”
      银竹抬起头与姑获鸟四目相对,轻轻笑了笑,眼中发狠,折断脚下树枝后撤躲过姑获鸟的俯冲,反手一剑刺入姑获鸟的一侧翅膀。

      “啊啊啊啊啊!!”
      一种属于女人与鸟交杂在一起的惨叫声从那张人脸上发出,刺得人耳膜几近碎裂。令银竹惊奇的是,这惨叫也不过一瞬,而后立马被咽了回去,仿佛在刻意隐忍。

      剧痛激起姑获鸟的狂暴杀心,几乎在银竹落剑的同一时间,冰冷的鸟羽刺穿银竹的半边肩膀,将她钉死在地上。

      太疼了!
      银竹痛得眼前发白,心里竟在这时有了一种决绝感,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上姑获鸟暴露出来的侧颈。

      毒液沾上羽毛点起烈火灼烧,姑获鸟本能收回鸟羽疯狂挣扎冲撞,却无论如何也甩不掉死死咬住自己脖子的银竹。
      身体被贯穿,牙齿濒临断裂,妖力肆意泄出,引来整片密林鸟兽低吟。银竹被姑获鸟甩来甩去撞断大片树木,紧紧握着骨剑又向下插入几分。混沌不清里,她眼前一片白光,痛好像也不觉得有多痛了,就是很困,很困……

      “啪!”
      撕心裂肺的惨叫爆炸在耳朵里,激出满耳的温热。银竹再没多余的力气咬住姑获鸟的脖子,向后一倒坠落在地,吐出一身的血。
      好烫。
      好冷。
      浓重的腥气充斥着鼻腔,耳朵发涨的鸣音尚未平息,嗡嗡震动,黏糊鞭打着岌岌可危的意识。
      银竹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可似乎还差一点意思,只能这样痛苦地感受缓慢涌来的疼痛。
      抽骨那次也是这样,这样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好像安静下来了。她在剧痛里闻到一股清香,凛冽如雪。她吃力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熟悉的水蓝色衣袍,和一条青蓝色的长鞭。

      银竹努力睁大被血糊了的眼睛,口齿不清喊道:“江……”

      “别说话了。”江淮月伸手将银竹身上残余的寒气吸引过来,刚想注入灵力便反应过来这姑娘是妖,只能垂着眼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屏息凝神,调转灵力护住心脉。”

      银竹照他所说给自己肩膀输上一层止血的灵力,翻过身躺在地上闭目运功,再睁开眼时顾兰亭也赶了过来,看着心情不是很好。

      顾兰亭对江淮月皱眉道:“你替她挡了?”
      江淮月后知后觉低声道:“抱歉。”

      这趟同行本就是为了锻炼银竹,哪怕死在姑获鸟手下也只能说明她能力不够,如今被江淮月这么一搅和,七七八八算得上前功尽弃了;但诛邪是神明的职责,更何况是江淮月这种人,怎么想也不会做到见死不救。

      顾兰亭一肚子埋怨却又不好发作,最后狠狠碾了一脚泥,走到银竹身边为她疗伤。

      “左肩全碎,肉骨分离,血是止住了,就是这条胳膊少说一个月都不能动。你这条命还能留着得多亏了人家,往后记得报恩。”顾兰亭麻利给银竹包扎止血,抬头看向姑获鸟逃窜的方向,不耐烦“啧”了一声。

      跑那么深,也不怕被祭月吞了。

      “能有与天敌一斗的勇气很难得,但一味逞能妄想终会自讨苦吃。银竹姑娘聪慧,这道理不难懂,多些阅历便能学会了,顾公子不必太过苛责。”江淮月宽慰出声,垂视银竹的眼神却冰冷,“她伤势过重,不适合再留下来了,让她回影熄吧。”

      顾兰亭无奈地看了江淮月一眼,撇撇嘴不再说话。
      在他身旁的银竹同样盯着江淮月,勾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她知道顾兰亭本质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可这份善并不会给她,也不会愿意给她。就像刚刚那样濒死,顾兰亭在意的也只是她不够强。
      生死固然由自己来定,但……
      她有些说不出的埋怨,不知是怨自己,还是怨顾兰亭和背后的整个影熄,和那位永远高高在上的王。

      谁不希望活得好一点呢?
      像谢秋暝那样嫉恶如仇杀妖的神明确实不在少数,但凡事总有例外。
      江淮月便是这个例外。
      她末了这般想到。

      *
      历练小朋友的计划是泡汤了,姑获鸟却还没抓到。安顿好银竹后,月亭二人继续跟着姑获鸟消失的方向深入俊疾山。它挨了江淮月一鞭子,跑是跑不远的,一路上都能看到枝叶纷乱,银白色的血迹淅淅沥沥,越来越多。

      只是,顾兰亭憋得难受,扯秃一路的树叶子,始终走在江淮月前面,隐约能看到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刚要踏足,浑身的汗毛下意识惊起,身后已袭来一股大力,生生将他拉了回去。

      “铮!”

      ——转身刹那,清脆的兵器相交声传入顾兰亭的耳朵,一柄雪青长剑被青云剑死死卡住,距他不过方寸。
      顾兰亭眯起眼,迅速抬手敛去自己身上所有的妖气。

      下一秒,江淮月收剑行礼。
      “参见二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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