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囹圄录》若起南风

91、乌巷 偏偏无意而

　　江淮月睁大眼。

　　顾兰亭“哎呀”一声，干脆直接掰开江淮月的手把花放到他的掌心里，道：“你这人真别扭，非要递到你手里才知道接么？你放心，我不用你还，送你的。”
　　他摆好剩下的花，挎着篮子回头问银竹：“什么时辰了？”

　　银竹道：“再过三刻就该敲钟了。”

　　子时敲钟迎新年，孤僻的碎云城也不例外。
　　顾兰亭探出头看了眼天，雪下得没有方才那么大，想了一下，对江淮月抱拳道：“萍水相逢，就此告别。”
　　他想着话本里教的告别都是这么潇洒不羁，简简单单留句话就江湖再见，没想到这步子还没迈开多少，就听到江淮月开口：“顾公子请等等，此番可是为了城中妖物？”

　　顾兰亭逼停脚步又转了回来，看看江淮月，看看银竹：“……？”
　　好熟悉的剧情。
　　银竹望天，顾兰亭留意四周，双双长舒一口气。

　　江淮月将雪莲小心放入乾坤袖，缓和语气：“方才闹事时听到旁人讨论，就多留心了一些。妖邪入城可大可小，顾公子若不介意，可否让我同行？”

　　顾兰亭被他看得浑身发麻，背着手咳嗽一声。
　　“随便。”
　　仙都的神官真是酸唧唧，可怕可怕！

　　*

　　姑获鸟小心谨慎，今日才丢了个孩子，它大概不会再冒险出来，要追也得是等到深夜。三人干脆趁着人多热闹漫步于长街之上，讨论起这鸟的来历。

　　顾兰亭叼着个糖人黏黏糊糊道：“姑获鸟一般是怀孕女子怨变形成的，穿羽为鸟，脱羽为人，常出没于深夜。夜间若将孩子的衣服晾晒在外面，它就会点血做标记，抢掉这家人的孩子。”

　　银竹道：“可城里终年大雪，衣服应该不会晒在外面。”

　　“非也，非也。”顾兰亭意味深长摇头，“碎云城太特殊了，所以百姓便自行想出一种晒衣服的法子。”
　　他指了指街对面一户人家，门前还放着一盏小棚，棚顶用轻丝绷紧。
　　“喏，就像那样，把衣服放下面，雪落不到，光还可以照到，慢慢把衣服晒干，还能积些雪香。”

　　江淮月新鲜道：“雪香？”

　　银竹便道：“城中一直有一股子清香，我原以为是雪莲的味道，后来发现竟是雪的。据说是因为千百年前冬神在此飞升，雪中承了他的前尘，故而有股香气。”

　　江淮月有些惊讶笑道：“我怎么不知还有这么一遭。”

　　“左右找不到原因，编个浪漫些的人之常情。不过，东荒盛景名不虚传，我确也领教了。”顾兰亭咂着嘴回味，“最近都是大晴天，城中百姓珍惜阳光，自然想着多晒点衣物。然而消息闭塞，多数人并不知道夜间不得晒衣的忌讳，再逢年末，天时地利，就给了姑获鸟机会。”

　　“至于这鸟，倒也好弄。鸟多惧火，颈上二指，耳后三寸便是它……”
　　他忽而噤声。

　　三人走到长街的尽头，顺势拐到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周围顿时暗了不少，与内城几乎是天壤之别。
　　巷子里狭小昏暗，偶尔亮着的火烛都是飘摇的，似乎下一秒就会熄灭在风雪里。深巷隔绝外面交织的香气，没有温度，现在吸入鼻腔的，大多是阴冷的湿寒，近乎冻入骨。

　　顾兰亭咬碎糖人，慢慢皱起眉，却听江淮月的声音笑了笑：“你跟着我们，是想说些什么吗？”

　　“檀公子。”

　　顾兰亭悚然一愣，回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讶异挑眉：“是你。”
　　是那个叫檀景星的少年，方才只顾着说姑获鸟，竟是没注意。

　　檀景星已经洗干净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们的，手上拿着顾兰亭送的雪莲捏得紧紧的。
　　他的目光在三人间来回转，慢慢行了个礼：“请各位大人，救救我妹妹！”

　　顾兰亭大脑当机：“什么？”

　　檀景星像是鼓起所有的勇气才喊出这一嗓子，顾兰亭的反问反而半天没了回应。
　　雪莲随着他的颤抖而颤抖，簌簌微生音，似濒死的呻吟。

　　顾兰亭刚准备走近点再问问，江淮月已不动声色挡在他的面前，先开口道：“檀公子，救你不过是一时心软，为何笃定还有第二次？”

　　“若非走投无路，不敢如此贸然。实在是……没有办法！”檀景星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止不住发抖，“我听到各位大人方才讨论到了那只鸟，便知大人们并非凡人。实不相瞒，今日丢失的孩子，正是我的妹妹。”

　　檀景星抬起脸对着顾兰亭，眼里泪花晶莹，近乎哀求不断磕头道：“公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她才一岁，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没有她！”

　　少年的哭声与磕头声传遍整条昏暗的深巷，长久回荡，不多时被谩骂声打碎：“吵什么吵！死娘的东西！真晦气！”

　　由着这一声，恍若开了一锅子沸水，七嘴八舌地泼面而来：
　　“吵死了！哭什么哭！不就丢了个孩子！”
　　“死了就死了，别吵了！”
　　“假惺惺什么，自己跑出去把小孩丢家里，这时候知道找人了！真恶心！”

　　声声入耳，遭冰雪淬上苦寒，冷透人心。
　　檀景星猛地颤了一下，不敢出声了，只一双眼睛定定看着顾兰亭。

　　这种恳求的眼神，顾兰亭见过很多，但顾兰亭却在此刻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不是没被人求过什么，可那大多都是在影熄，在取人性命时濒死者的哀求，求他放过一命——
　　这样为了什么人的求，顾兰亭没有见过。

　　他别开眼，对上另一双平静温和的眼睛，下一秒看着这双眼睛的主人弯腰上前将檀景星扶起。
　　檀景星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脸，顾兰亭清楚地看见江淮月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公子……”檀景星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缩在阴影里，仍是发抖，“是我错了，我以为……对不起，对不起……”
　　江淮月停顿片刻，重新笑道：“不必如此，我并不是要你这样。天很冷，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说说，好吗？”
　　他想了想，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到少年的身上，接着问道：“你刚才说，今日丢失的孩子是你的妹妹，是你自己发现的？”

　　檀景星抹了把脸，魔怔似的不断道谢，摇摇头道：“不。今日除夕，楼里放我假，一起床我就回家了。回家后，我看到门口滴了血，张叔就告诉我，阿妹不见了。”

　　他支起手指指向巷子，脸上隐约又有要哭的趋势：“我和阿妹被爹娘丢了，是他养我们长大。他看不见，只跟我说听到翅膀扑棱的声音，然后阿妹就不见了。”

　　顾兰亭和银竹对视一眼，后者道：“我能去你家门口看看么？”
　　等到檀景星点头，银竹径直走向巷子深处。

　　江淮月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转过脸发现檀景星攥着的雪莲都快被他攥坏了，忙喊道：“檀公子。”
　　檀景星又要跪下来，被江淮月及时拦住。
　　“花。”
　　檀景星低头一看，顿时吓白了脸，把花揣进怀里。
　　“不能坏，不能坏。”
　　他低声呢喃。
　　“阿妹还要治病，治病。”

　　江淮月张开掌心凝出一小团光球，足以照亮小小的一方空间，让这深巷显得不那么暗。
　　他循序渐进道：“为什么这里与城内大相径庭呢？”

　　约摸是先前的叫骂提醒了檀景星，又或者是江淮月的声音太过温柔，那张脸即便在昏暗里也是清俊柔软的，如同给了依靠，少年稳下心神开口：“碎云城是世外桃源，但桃源里也有三六九等。这条巷子是城里最冷的地方，尽头是生长雪莲的莲冢。”
　　“荒地生莲，天降祥瑞。因为它们，碎云才能在这漫天大雪里活下去。但雪莲极寒，莲冢方圆几里都不会有人靠近，碎云城内的富贵人便将我们这样的拦在巷子里，阻挡寒气进入内城。”

　　顾兰亭想到那被傅杳离屠杀殆尽的桃源村，也是这般与世隔绝，靠人命贪图一份险境里的安逸。
　　桃源，桃源。
　　这世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世外桃源。

　　“这条巷子叫乌巷，都穿的黑衣服用来区分身份。我是因为进了折枝楼，才有穿其他颜色的机会。”檀景星苦笑自嘲，“所以我觉得，从头到尾说的祥瑞都是骗人的。碎云城就是冬神降下的罚难，祥瑞的背后有人承受下神罚罢了。”

　　江淮月动也不动，安静倾听，视线落在檀景星伤痕累累的手上。

　　“那些孩子都是这里的？”顾兰亭又问。
　　檀景星道：“是。丢掉的孩子都是巷子里的女孩，最小的便是我阿妹，最大的也不超过三岁，基本上都是隔三差五失踪。”

　　女子体阴，居住在阴冷的乌衣巷里，招惹来妖邪的机会远远大于男子；难得的天晴，长夜里的人们愈发珍惜这点温暖，便晾晒了衣物，最终引来了姑获鸟。

　　本都是无意之举而已。
　　偏偏无意而已。

　　雪又变大了，素色迷眼里，浑厚的钟音沉沉传开，震入心头。
　　今日是新年。
　　檀景星循着钟声抬头，合十双手，许下新年第一个愿望：“冬神在上，福泽绵延。若我有错，便罚我一人，求你把妹妹还给我。”

　　深巷归于寂静，唯余落雪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