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囹圄录》若起南风

90、恰如故人来 送一朵花花

　　江淮月冷不丁开口，惊醒了沉浸在思绪里的银竹。她知道是自己的目光太过直接了，立马调整状态，恭敬作揖：“对不住神君，多有冒犯。我只是在想，神君似乎不知道城里最近发生的事。”

　　江淮月并不回答，好像对这个事并不在意，却也没阻止。
　　银竹壮着胆子道：“神君当真以为公子来这儿仅仅是为了赏景么？”

　　江淮月转头居高临下看她，仍未发一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银竹觉得江淮月的眼神远远不如刚刚那般温柔，甚至可以说是……
　　冷。
　　冷到了骨子里，一眼将她看穿的那种冷。

　　她不敢再故作引导，道：“神君不妨听我说说，若不信，权当是个玩笑话好了。原本公子带我来确实是为见世面。我入影熄不久，是惊蛰时王上亲点的，阅历甚少，所以一直都是顾公子带我历练。此番出山是为了找一找人间有没有作祟的散妖，练手的同时还能替王上施威，路过碎云城忽然听到了此处的风言风语。”
　　“这城里最近经常有孩子丢失，且丢失孩子的住户家门口都会被洒上鲜血，血为人血。时至今日，孩子已经丢了三个了，均无处寻。凡人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一个都不见，顾公子便怀疑是妖邪作祟，将那些孩子全都吃了。”

　　“而此类做法与姑获鸟相似。”

　　江淮月道：“时至今日？”
　　银竹道：“是，正赶上人间除夕，周围混乱，声响嘈杂，那鸟就趁乱又动手了。”

　　江淮月淡淡开口：“若真有此事，为何本座从未收到任何消息，而要靠你来点拨？”
　　银竹顿了顿，看着江淮月的眼睛有些怯懦，道：“人间散妖众多，这么多年早已将一些生存技巧烂熟于心。若不是闹出极大的乱子引起大批信徒请愿，天上不会知道的。江大人，您其实是知道的，对吧？”

　　江淮月蹙起了眉。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若当真事事都能兼顾，仙都早就被凡间这些琐事整垮了，又何至于会出现一个影熄。天界神明就那么多，能做到的也只是大局不乱，有些事是神明也无法及时管到的。

　　江淮月沉顿片刻，极轻的笑了一下：“既然是顾公子有意带你来，为什么要告知本座？”
　　他本就身量极高，垂眸而立，自带了强大的压迫感，一下子让银竹越发觉得喘不过气。
　　“难道银竹姑娘觉得，一只姑获鸟，你家公子拿不下么？还是说，你本意并非如此，只是想借此与本座搭个话？”

　　银竹立马抬头慌道：“不，不，我不是这个……”

　　“你个臭不要脸！！敢爬到我头上来！？”
　　——二人的尴尬氛围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尖叫打破，循声望去却见一面容姣好的紫衣姑娘领着三五个汉子将另一个少年推搡在地。

　　那少年生得清俊，算得上俏那一类的，只是被打得面上见了红，躺在地上再无什么反抗之力，身上那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袍子也在雪地里染上了浊。
　　江淮月只瞥了一眼就僵住了身体，神色恍惚。

　　一场闹剧上演，周遭瞬间聚集了不少人叽叽喳喳：

　　“这是不是新来的那个小子，怎么被打成这样？”
　　“你没听说？福大压过人啊！他一上台就抢了楼里姑奶奶的活，这人家能放过他么？”
　　“要我说，这小子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单是抢活就能把姑奶奶逼成这样？你瞧见他模样没，说不定是勾引了姑奶奶的情郎呢呵呵呵……”
　　“我听说他还是被卖进去的，一开始给姑奶奶洗脚。你听见方才姑奶奶叫什么没，‘爬到我头上’，我看啊，八九不离十，这小子惨喽！！”
　　……
　　……

　　汉子把那白衣少年拎起来让他跪在地上，听着紫衣姑娘骂道：“听到了吗！你就是个模样周正点的戏子，戏子什么意思懂么？连角儿都算不上，给人取笑的！上过两次台就真以为自己山鸡变凤凰了？我呸！我还不知道你，背地里不就是个卖屁股的贱货，也就那群图新鲜的野男人愿意点你！”

　　白衣少年试着挣脱几次都无果，咬牙轻声道：“我没有。”

　　紫衣姑娘捧腹大笑：“没有？你真是太会取笑了，难不成我看到的是假的？檀景星，你听好了！一日为奴，终身为奴，你不过就是个给我洗脚的下人！！”

　　檀景星。
　　江淮月目光怔怔。
　　原来叫檀景星，这名字真好听。

　　那边紫衣姑娘抓着檀景星的头狠狠按到地上，却发现这人倔得很，都这样了还有力气跟她犟，表情越发难看，索性抓着檀景星的下巴，指着一个方向道：“我告诉你，那座楼，那座折枝楼，我木易春才是头牌！！我才是那楼的主人！”
　　“你学着花欲燃起个好听的名字就能够到人家的地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蠢的！花欲燃是什么人，你又是哪来的丧家之犬？”
　　她一脚将檀景星踹翻在地，随手打碎旁边铺子里的一个瓷瓶，对着那几个汉子喊道：“你们，把他的脸给我按到这上面，我倒要看看，没了这张脸，你怎么去……”

　　“所以堂堂折枝楼的主人也要当街丢人现眼么？”

　　周遭人正看得入神，不知从哪飞出一道声音生生撕裂了木易春的尖叫。众人纷纷侧目，见一锦衣少年拎着一个小篮子站在最外侧，平静到近乎一潭死水，衬得周围都显得过于吵闹了。

　　越过重重人海，江淮月看到了顾兰亭。
　　那一瞬间，他忽而觉得似曾相识。

　　木易春是娇生惯养的祖宗，第一次有人敢这样跟她讲话，转身便冷笑道：“怎么？你要为他出头？你是他相好？长得人模狗样的，呸！”
　　顾兰亭道：“路见不平，都这样被欺负了，是个人都该帮一把。”

　　这下好了，一圈看戏的人都被打成了不是人。好些听到这句话都掩面离去，又有好些来了脾气，却也确实不占理，只得憋在肚子里。

　　人嘛，就是这样，见风使舵冷眼旁观的总占多数，看热闹的同时总会忘了说不定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可也总是抱有一丝侥幸，想着再怎么说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计较什么。

　　最后真摔进了曾经看过的坑里还会埋怨为什么没人来拉一把，恨世道不公，恨旁人心硬，唯独不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想着拉一把别人。

　　顾兰亭跟着傅杳离那么多年，总该看清的。
　　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

　　顾兰亭笑了一下，道：“我人模狗样，姑奶奶这名字倒是有意思。”
　　木易春：“你什么意思？”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是不是很有意思？”顾兰亭漫步靠近，不怒反笑，木易春这才发现他篮子里竟是满满一篮子的花。

　　“你说你是那楼的主人，你也不怕花欲燃来找你？你这叫什么呢，借势当久了人，真以为自己不是狗了？”
　　“你！”
　　木易春瞳孔骤缩，气得挥手就要一巴掌扇上去，手掌却在顾兰亭咫尺处动弹不得。她刚想叫人，一回头竟发现仆从们全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按在原地，涨得脸都发了紫。

　　看戏的人们早已四哄而散，只留下喘过一口气的檀景星，被银竹赶来扶起。

　　木易春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你会法术！”
　　顾兰亭笑道：“你猜。”
　　木易春目眦欲裂：“你敢动我，我就……我就……”
　　顾兰亭：“就什么？就把我杀了？那你好大的本事。要不是今天是除夕，我一定让今天变成你的祭日。你看雪下得这么大，不如就站在这儿冻死吧？”

　　“你……我……”
　　木易春到底是个还没长大的少女，一听这话终于装不出来了，颤抖着开始放声大哭，可惜没人再敢来。
　　顾兰亭：“再吵把你舌头割了。”
　　木易春立马闭上了嘴抽泣。
　　顾兰亭：“……”
　　木易春：“……呜呜呜呜。”

　　*

　　顾兰亭放走了木易春一行人后低头正整理花，听到面前突然有人怯生生道：“多谢……多谢公子。”
　　他一抬头，檀景星那张花脸赫然入目，好在都是皮外伤，已经止住了血。

　　顾兰亭摆摆手，道：“不用谢，除夕就该平平安安的。养好伤，你来年一定会平安的。”
　　他从篮子里挑出一朵白花，塞到檀景星手里，转身朝檐下走去，江淮月果然还在。
　　顾兰亭把篮子举给江淮月看，道：“这些白花我没见过，生得真好看，你知道叫什么么？”

　　他俨然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仿佛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江淮月的一场梦。唯有那个还在大雪里发呆的檀景星告诉他，这不是梦。

　　江淮月稳下心绪，温声道：“这是东荒雪莲，唯碎云生根，是极珍贵的药材。碎云城位于高山，远离战乱，城里的人不算太多，都靠它自给自足。”
　　顾兰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那么多人说碎云城也是好地方呢。铺子里这个最多，还挺好看的。”

　　大概是被雪冰醒了，发呆的少年打了个哆嗦，朝这儿看来一眼，而后鞠了一躬，悄悄离去。

　　江淮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道：“为什么救他呢？”
　　顾兰亭忙着挑挑拣拣，低着头道：“没有为什么，我爱管闲事，见不得人被欺负。”
　　江淮月哑声道：“也许那些人还会来找他。”

　　“你也说了，是也许。我若此刻不救，他现在就会死。未来发生的事，没必要强加到现在来断定，不是吗？”
　　顾兰亭头也不抬回应，手上挑花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会儿，继续开口：“尤其是除夕，这么大的雪。”
　　“他会死的。”

　　他选出一朵最水灵的雪莲递给了江淮月，再抬起脸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很是可爱：“这朵给你。”

　　灯火阑珊间，捧花的少年眉目清秀，孤身阻挡了漫天的风雪。雪辉与灯火交织在一起，朦胧光影照得少年的锦衣如同披拂日月，冷暖色彩，融入其中。

　　“除夕快乐，江淮月。”
　　恰如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