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碎云城 倘若有一条 ...
-
人间夜，除夕。
江淮月披着素白大氅执伞漫步于街头，呼出的白气氤氲了满街的绯色。
今天雪下得很大，但挡不住新年的喜庆，扫开积雪的街道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到连雪都来不及再覆一层。
孩童嬉闹声，男女欢笑声，吆喝声，混合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洒满整座城，四处皆是其乐融融的欢喜，自然让江淮月这样孤身的一人成了特别的存在。
他抬头，借着灯光看清城门上高悬的三字，一字一字默念——
碎云城。
东荒这地界出名的东西不多，除了有个恶贯满盈的俊疾山，便是一座城，名唤碎云。
碎云城大概是人间最特殊的地方，云间之上，终年落雪，不见四季轮回。传闻是因为冬神数千年前在此飞升，这落雪便是在那时开始的。
有人说这是天罚，因为冬神心死才飞升，降雪于此，作为警戒。不过更多的人相信，是冬神念及旧土，迟迟不愿割舍，所以以雪为礼，赠与恩泽。
于是，生活在城里的凡人没有因为冬雪而迁居，反而探索出适合的生存方法，享受神明降下的福泽。
也许这传说是真的，数千年来，任城外兵荒马乱，城内总是安宁和谐，恍若隔世桃源，成为东荒第一景。
有个洒脱的诗人途径此处，随意写了首诗，人们便摘取当中“碎云”二字为名，还给神明一座独一无二的碎云城。
雪下得越发大了。
江淮月跟着人群来到一家店铺前避雪，收伞抖落伞上的雪，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待着。
铺子今日也挂上了喜庆的金红灯笼，透过的光晕开在江淮月的身上，染开整个人唯一的一点暖色。
他低头看着戴着手套的手，漆黑手套修得手指越发纤长，正巧接住了屋檐遮不住飘来的几片雪花，却不足以让其消融。
“跑快点！雪下太大了！”
嘈杂人声遮不住一道清澈的少年声音传入耳朵，江淮月闻声望去，被一袭金蓝锦衣晃了眼。
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锦衣少年转头，与他四目相对，微微瞪大了眼。
“江淮月？！”
锦衣少年正是顾兰亭。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黑衣姑娘，面容清秀，年纪看着与之相仿。
江淮月的目光在那个姑娘身上扫了一眼，便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腾出两个空位。
“雪大了，顾公子先避一避吧。”
神明耳目极佳，饶是大雪也阻挡不了，江淮月听到黑衣姑娘在顾兰亭身后小声道：“公子，是冬神。”
顾兰亭：“知道。”
黑衣姑娘：“要走么？”
顾兰亭：“做贼才会心虚。”
顾兰亭瞥见江淮月正朝这里又是一欠身，便知他已然听到了方才的话，招招手让姑娘跟着自己一同躲进屋檐下，才问道：“江大人这么清闲，来这儿赏景？”
江淮月穿过檐下飞雪对上顾兰亭的眼睛，含着一点笑意：“清闲算不上，只是偷闲来看望故人，赏景是临时兴起。顾公子呢？”
“随便走走，早就听说东荒碎云城的盛景，一直没见过。”顾兰亭掸去身上的雪，指了指旁边，敛合面上的冷峻，眼眸暖色渐起，“顺便带小朋友见见世面。”
小朋友？
黑衣姑娘规规矩矩行礼道：“银竹参见江大人。”
原来是条小巴蛇，怎么会独自跟着顾兰亭？
似是怕江淮月动手，顾兰亭忙道：“她一直在我身边，没干过坏事。”
“我自然是信顾公子的。”江淮月微微一笑，将视线收回一点，“白雨映寒山，森森似银竹。是个好名字。”
顾兰亭颇为骄傲道：“那当然，王上亲口取的。”
江淮月笑道：“傅公子确实如此博学。”
每逢除夕，碎云城的雪就到了一年里下得最大的时候。这会儿临近子时，夜色最浓，唯有灯火为伴，城中正是最热闹，连避雪的铺子前都开始聚集起不少人。
江淮月这才发现这铺子竟是一间花铺，难怪顾兰亭要到这儿来。
顾兰亭奇道：“欸，今日是人间的除夕，你们神仙不过除夕么？我还以为这时候会很忙呢，没想到你还有时间在人间找故人。”
“偷闲，不就是忙里偷闲？”江淮月微微侧过脸，眸中映着雪辉，“所谓佳节本就是凡人定的，我既飞升，便已断了与尘世的缘，这节过不过，也就是贪个热闹。”
顾兰亭抱臂道：“这话不对。”
江淮月道：“嗯？”
顾兰亭道：“佳节是凡人给自己的念想，既然是念想，便不分身份。凡人祈求神明庇佑，那神明自然也可求愿。想要贪热闹，就不是无心。”
江淮月道：“可是神明求愿，谁能听到呢？”
顾兰亭哽住话头，看到江淮月眼底越发浓烈的笑，理不直气也壮：“不知道，但总会有人听到的。”
江淮月点头道：“好，总会有人听到的。”
大概是他这种语气太像哄小孩的感觉，顾兰亭自知理亏，干脆转身就进了铺子，还不忘对银竹吩咐：“你就留这儿。”
银竹看了一眼江淮月，后者两耳不闻，依旧将目光投向漫天飞雪。
月亭二人见面数次，说过话，打过架，关系上不算朋友也该是熟识的。只是可怜银竹并不知晓此事，原先还以为今日出门忘看黄历了才这么倒霉遇到冬神，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不过还好她不是什么蠢笨的人，自觉闭嘴在一旁倾听，借着看雪的余光悄悄打量起江淮月。
上次影熄的一战，江淮月给银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当时离得远，并未看得清这位冬神的容貌，如今得见，却与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长得确实很好看，不是一眼惊艳的那种，看着很舒服。虽披着大氅，但并不见周身有暖和的样子，连眉目都是浸透了凉薄。
早就听说这位冬神大人与那位明离神君齐名，作为四灵之一的白虎，却以温和善良出名，银竹原本不信，以为那是天界的人故意杜撰的，现下他对顾兰亭百般迁就，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一个神明能不对妖灵赶尽杀绝就已经是很稀奇的事了，而江淮月居然还能和颜悦色。
银竹想到了多年前那只被点将入天的白鹤，心思一动。
那只白鹤归于火神谢秋暝座下，虽战死，但成神，到底永远高居其他妖物之上，往后千秋万载众说纷纭，神妖都只知他是谢秋暝的心腹。
这是对实力的认可，也是扭转命运的青云梯。
出身为妖，本就得不到该有的平等，而一入影熄，便是把自己的命交给了终日无光的厮杀里，生死只在一念间，这样的痛苦是除了影熄的妖以外，任何人都无法体会到的。
她连自己的骨头都得抽出来做剑。
倘若。
倘若有一条更好走的路呢？
银竹盯着江淮月，攥紧了手。
得到神明青眼，就是一条好路。
一条最好的、一步登天的捷径。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江淮月看到……
“你盯着本座，是在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碎云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