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载舟亦覆舟 礼尚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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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堪堪成型，一阵比先前更烈的风吹过大殿，刹那间满殿怒号，吹出众人乱七八糟的胆战心惊，也吹断了谢秋暝的白日烈火。
炉鼎消散，灵核当啷落地，在风声中碎为齑粉。
整个琉璃殿的神官都屏住了呼吸，或者应该说，没人敢从眼下的场景里确认心中那个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答案：
叶寻光分明是龙子，灵核却有朱雀的气息，若能入体，必然做了什么违逆天命的事；而朱雀一脉只有两位更迭，若这神力非谢秋暝，那么便只有逝去多年的陵光神君。
青珩身为帝君，怎么可能对此毫无察觉！
不过总有人不怕死。
“怎么……怎么二殿下的灵核会有朱雀的灵力？！”
流风君惊骇大叫，还不忘指着刚刚那只朱雀的位置给青珩看：“君上，我没看错吧！那是朱雀！那是朱雀啊！”
他的这段话像是替不敢开口的众神向青珩扔出一个询问，可谓是直言不讳、雷霆贯耳，几乎能把人砸死，全然未曾发觉青珩在白日烈火燃起的刹那就变了脸色。
谢秋暝充耳不闻，飞快道：“是啊，正是朱雀。叶寻光一个龙子，为什么会有朱雀的灵力呢？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龙子，他是陵光的……”
“谢秋暝！”
青珩终于怒斥出声，谢秋暝冷冷望去，见他眼中波澜几番，最终竟慢慢平静下来，起身站在高座前，正值琉璃殿的最高处，略略俯视过那群已然呆若木鸡的神官，讽刺一笑，恢复了平和：“秋暝，为何一定要到这一步呢？”
“为何一定要到这一步？”谢秋暝提高声音重复这句话，哈哈大笑，鼓掌声回荡在琉璃殿，震得人头皮发麻，比之司徒明月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当年设计陷害方熙宁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问这句话呢？嗯？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方熙宁的死是你一手设计的，也正因如此，陵光才自己跳下诛神渊？”
众神官不免狐疑：方熙宁？陵光？不是叶寻光的事吗？怎么又扯到方熙宁和陵光了？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某个人，果然某个人再次大叫：“什么方熙宁？什么陵光？君上……啊！”
这次，流风君被掀飞一旁，彻底没了声音。
“让他问啊，大家都想知道不是吗？怎么了青珩，这就准备开始要灭口吗？”
事到如今，谢秋暝也懒得再装，指着众神，跟点名似的，“那可真不巧，今日琉璃殿内的站着的几乎是仙都全部有头有脸的神官，你若要灭口，只怕得重建一个九重天。”
青珩放下手，轻松笑道：“那不是什么难事。”
此言一出，一阵厉风再起，所有神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吹倒，或跪或伏，无论如何是再也没法动弹。风中有一股极其恐怖的神力，穿透身体，死死压在他们灵核上，但凡乱动一下就是锥心刺骨。
神官中的武神反应较快，尚未被吹倒时就紧急护体，然而这却正中青珩下怀，那厉风直接吞吃了这层护体的灵力，反过头尽数冲入他们体内！
不过一会儿，这些原本尚有一战之力的神官都在逃往殿门的路上口吐鲜血，连跪都没法跪，横七竖八，甚是精彩。
再看青珩，好似只是扫去一层浮灰，云淡风轻敛袖：“还有吗？”
作为四灵之首的青龙，青珩究竟有多强从来没人知道，也从来没人想过为何当年四灵里是他登上帝位。天上地下的神都只知道，九重天的帝君谦卑温和，如沐春风，难怪养出了叶枫城这位优秀的春神。
如今撕破脸才发现，那春风底下藏着无尽肃杀之意。
哀嚎声不绝，咒骂声亦然，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就蔓延在昔日雍容华贵的琉璃殿，提醒在场的每一位囚笼之鸟，青珩说的是真的。
以一敌百，他想杀了他们，简直轻而易举。
再有片刻，什么声音都没了，青珩为他们每个人落了禁言。
除了他，在场唯一还站着的只剩谢秋暝。
“秋暝，我有时候会反思很久，我之前是不是就不该那么惯着你。如果我从你第一次不听话的时候就教你这是错的，或许今日不会落到这幅局面。一直到刚刚，我都想着保你。”
青珩站在谢秋暝的几尺远，垂眼将目光投向地上发抖的臣子，一个一个看去，最后停在一道白衣上，怜悯叹道：“你当然可以站在这里有恃无恐，与本君讨价还价，那他们呢？原本这些只是我们俩的事，我们本可以好好聊一聊，总会聊开的，可你呢？三千多年前就是一意孤行，三千年后还是没有变。你把他们推到火坑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开心？这样最好了，轰轰烈烈、风光无限，与你最是般配，是不是？”
他手略微动动，地上的司徒明月就被强行拎起来站到谢秋暝面前。
谢秋暝微微蹙眉，果然被青珩发现，话里都带上一丝笑意：“你大概会跟我说，无用之人，死了也就算了。但是，我若真的重建一个九重天，你的朱雀殿内不会再有司徒明月，他也可以算了吗？”
先前司徒明月只在旁边悄悄看谢秋暝，现在青珩硬生生抓他面对谢秋暝，本来龇牙咧嘴的精彩表情在对上那双久别重逢的眼睛时蓦的顿住，眼圈又红得不行。
青珩站在司徒明月背后附耳道：“司徒君，白泽上神让你入世，也包括跟着小辈胡闹吗？”
司徒明月狠狠翻了个白眼，闭着嘴呜呜呀呀的，估计把青珩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青珩道：“你把小枫教得很好，却没能管住秋暝。”
“是要保我还是舍不得朱雀血，你自己知道。”谢秋暝也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至于管教。能管得了我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没出生。青珩，你若执意要叫我一声祖宗，我也没意见。”
青珩眯起眼，置若罔闻：“诛神渊下无生魂，傅杳离却死而复生，是你做的。你……用了换魂？”
谢秋暝讥道：“看来你也找到过这法子，怎的没用上呢？是发现陵光的魂怎么拼也拼不好，还是你不敢？”
青珩继续道：“你与他换魂，本该魂飞魄散，是他用了你的雀翎，保你魂魄，待养成后，江淮月盗雪助你养魂。这一切都未曾被发现，必然是在与世隔绝之地，除了隐尘之境，便是……”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长声叹息：“洛明朝啊洛明朝，你终究是放不下。”
百密而一疏，所谓机关算尽，也抵不过事在人为。人心难测，情更难测，这世上从没有人可以无牵无挂，斩尽本该满身的尘缘。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蕴含着三百年的滔天巨浪，而今巨浪翻涌，势必要将烂透了的仙都一举淹没。
载舟亦覆舟。
青珩有些疑惑道：“谢秋暝，为何人人都愿为你拼尽全力。”
谢秋暝面无表情撤回辞雪，孑然一身，犹似一柄收鞘之刃。有司徒明月拦在青珩面前，他确实没法动手，由衷道：“因为我会礼尚往来，我也愿为他们拼尽全力。不像你，你真是个卑鄙小人。”
青珩摇头道：“卑鄙与否本就是主观的，掌权者不该有软肋，秋暝，是你道心不稳。”
谢秋暝笑出声：“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青珩懒得和谢秋暝在这个毫无营养的话题上掰扯，好心替人捡回之前的话题：“秋暝，你还想说什么呢？除了那两位老朋友，还有小光的身世，对吗？继续，但说无妨。”
其实哪怕谢秋暝不继续说，在场的神官又不是傻子，七七八八都该猜到了。但猜到又能怎么样，青珩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死。
众所周知，死人的嘴巴是最严实的。
然而，就在青珩刚说完这句话时，他身前乖巧半天的司徒明月冷不丁呛出一大摊血，转身直接照着青珩脸上来了一拳！
“什么叫胡闹！你这才叫胡闹！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你就是卑鄙无耻下流之徒！”
司徒明月挥舞拳头大怒，嘴巴一开一合就喷出大串谩骂与血水，结结实实全喷在青珩衣服上。他刚想接着再来一拳，青珩就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拎到半空，瞥过身上的污秽，阴沉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显然方才挣脱束缚已经消耗司徒明月大半的气力，他只能任由青珩掐着他的脖子喘不过气，含糊不清挣扎道：“我……难道怕！死……？！”
砰！
青珩果断甩手将司徒明月扔到一旁。
他没有收着劲，司徒明月在地上带着杂七杂八的人滚了十多圈才停下，地上都被砸出了个印子。一时间，殿内血腥气又重几分，夹杂着不知名的痛呼，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当真是一团乱麻。
而在这样的一团乱麻里，铃铛动摇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
“铛！”青珩收手间赫然提着一把微泛青光的长剑，正好死死卡在一柄银白枪尖上，回首看去，那双耀眼的金眸里杀意汹涌，森然可怖。
青珩：“你还是心急了。”
谢秋暝莞尔：“放、屁。”
青珩略一挑眉，感受到抵着的那杆枪的力道越来越大，不由后撤，而正是这一步，自他脚下瞬间展开一张铺天盖地的金红法阵，一下子将他吞噬。
周围一切都没了。琉璃殿、神官、气味、声音，统统消失不见，淹没在一片黑暗里。
青珩低头一看，脚底下的法阵莹莹生辉，形状奇特妖冶，如同将他放在烈火上烹烤。他轻叹一声，道：“秋暝，那位妖王真是喜欢你，连空境都教给你，但可惜学得不到位。”
“当然，他极爱我。”谢秋暝的声音从四周传来，沉沉发笑，“青珩，此生也曾有人爱过你，是你不愿看，终究亲手葬送，懊悔一生啊。”
青珩眯眼微笑。
妖族的空境如其所名，万物皆空，无光无热，无声无色，开辟一个完全隔绝一切的空间来作为妖王决斗的场地，让最后夺位的那只妖足以全心全意与妖王一决生死，是妖王代代流传的独家法术。
空境内都是以灵魂相搏，但显然谢秋暝的这个空境不但不是灵魂，还是有光的，确实有些“粗制滥造”。
“那倒是我的疏忽。”青珩负剑而立，对着某个方向开口，“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认得？仙都可没记过这种东西。我送给过陵光一把剑，叫……”
“问心。”谢秋暝冷冷开口。
青珩抬起头虚无缥缈望着一点，并不意外：“是啊，问心。你的这位老祖宗总是心思浮沉不定，我就想告诉他时刻问问自己。没想到那把剑最后会把我带到空境里，妄图杀了我。可惜，剑灵太忠诚了，忠诚到一定程度就是愚蠢，果真害死了他自己。”
谢秋暝道：“所以，有了聚魂丝。”
青珩没有否认，只神色微变，盯着地上的金红法阵，轻声道：“那年的昙花，开得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载舟亦覆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