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九天月川 “我只是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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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九天月川。
谢秋暝漫步在冰天雪地里，唯有他走过的地方留下脚印，一片茫茫。
那日自濯心池破灵，谢秋暝汹涌不息的神力几乎搅动整片灵寂海的海水，一时间，海水骤然升温，荡涤不停，吓得等候在外的洛明朝直接变回巨鲲强行压下这一阵躁动。
好险好险，差点要成一锅神魂汤。
经此一出，谢秋暝被压制良久的白日烈火终于完全重燃。这一把火燎原扬扬，烧出了所有人的惶恐，让他们意识到谢秋暝比原来更强，本就恐怖的杀神越发惊心动魄。
人间冬雪是至纯至净之物，虽然众人的初心只是想帮谢秋暝养好魂魄，不料竟被谢秋暝无意间吸纳这份极其珍贵的纯澈灵力，一来二去不但补上之前的亏损，还让他修为大涨；再加上傅杳离日日为他渡灵、与他双修，难怪这一把火烧得如此艰难……原是积攒太多，被压得太狠了。
事后，唐执对上谢秋暝恢复如初的那双清明金眸，只觉跟照着铜镜似的，一股子寒气，还是忍不住躲在洛明朝身后锐评：“明离神君的脾气原来真的这么差。”
谢秋暝：“......？”
原来，真的，这么，差？
谁说的？
谢秋暝转眼看傅杳离，得到一张无辜的脸，果断垂着眼，冲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蛟啧出声，傲气决然。
没大没小！
北冥无疑是相当好的修炼之地，数日沉淀，谢秋暝让自己的灵力逐渐回归到本体的掌控之下，如今的他，更像是一把新淬炼而成的利刃，浑身都是挡不住的锐利杀意，当真应了青珩当年那句“烈胜白日，璨如荒星”。
青珩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这白日亦或者是荒星灼伤。
而谢秋暝此刻无心与他掰扯，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救人。
——谢秋暝回头看了眼，不消片刻，那些脚印都被重新覆盖，干干净净，不见来路。
飞鸿踏雪，稍纵即逝。
没有一片雪会落到他的身上，正如没有一点暖意会长留在这月川。
谢秋暝在书上听说过九天月川，只知道它是女娲的眼泪，至于这地方具体长什么样，从来没人知道，大家都是隔着落雪桥厚厚的云雾无端猜想。
有人说它其实并不冷，有人说它其实原本不是冰狱，众说纷纭，却也从来没有人去真正看一眼。
每次猜想的最后，免不了要说上一句方熙宁，说他好可惜。不知是在可惜这个人，还是在可惜他没有回到天界说说这扑朔迷离的九天月川。
谢秋暝觉得这群人凑一起评头论足的样子像极了街头的长舌妇，抱着嫌弃的心思一次次路过，不过归根到底还是忍不住对九天月川的好奇，偶尔会趁没人去落雪桥转一圈。
无奈落雪桥太高，雪又太重，他看不到什么。
没想到有一次撞到了江淮月。
“下去了可就上不来了。”江淮月凉飕飕微笑。
谢秋暝并不否认，顺口问他为什么看上去好像从来对这地方不好奇。
江淮月反问他，会对铜雀台好奇吗？
谢秋暝蓦的一愣，道：“好奇过，后来想想，一个台子能有什么特别的。你难道是因为方熙宁？”
江淮月摇头，沉默很久才道：“我只是觉得，眼泪能有什么特别的呢。”
果然若干年后，谢秋暝踏入这里时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女娲补天的眼泪，无论因为什么都是苦涩的，真的毫无特别。
触目惊心的寒意，让人连喜怒哀乐都调动不起，一切鲜活都被尽数埋在白雪下，或许是真正意义上的太上忘情：不是忘记了那些鲜活生动，而是隔着一层冰，想碰也碰不到；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知道何为喜怒哀乐，却也仅仅是知道了。
谢秋暝想，这算不算第二个不被神明注视的地方。
桃源村代表神明的自私，而九天月川则是神明的畏惧。
一个故意不去看，一个不敢去看，都是一念之差。
远处冰湖上有一朵巨型雪莲，空濛盛辉，经过冰雪的反射后似笼罩一层薄雾，汇聚整个月川的寒气，远胜白日宏辉，难以直视。
这大概就是江淮月待的地方。
昔日最不好奇的人因为自己而强留三百年，谢秋暝怀着诡异且复杂的心情一步一步靠近，感受到身上的寒气越来越重，冻得他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雪莲在湖中心，他不用试都知道这湖水冷得要人命，要直接走过去估计人都没了。所幸谢秋暝本体是朱雀，翅膀一开一合就能到。凌空扇动的风凛冽刺骨，拂在羽毛上成了看不见的缚锁，让谢秋暝产生一种他有些飞不动的错觉。
九天月川，连风都要被霜雪冻结。
他落在雪莲前，伸手凝聚一团白日烈火，按上冰壁。
“哗！”
猛烈而生动的烈火一瞬间浪潮般翻涌倾覆。火舌自谢秋暝落掌的位置舔舐而上，一层层吞噬燃烧着雪莲的冰壁，把这雪莲硬生生变成一朵新生的、正在缓缓开放的炽热红莲，耀眼到仿佛冲散了整个月川的飞雪。
与之相对的寒气也在谢秋暝摸上冰莲时达到了顶峰，冷得他心尖发麻，一下子将他置身深不见底的冰窟。但谢秋暝没有收手，在火海蔓延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眼前的冰。
冰层里烧着谢秋暝似火的红衣，红衣另一边是一个安静沉睡的人，苍白到没有半分色彩，被“挂”在半空。
直到靠得这么近，谢秋暝才终于看清那冻结在雪莲里的一层“雾气”是什么。
冰莲内钩织着上千条银色细线，每一根都连在沉睡的人身上，如同甩不开的影子，沉默冰冷。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寸一寸斩断所有的温度与感情，把这个人炼成一块最出色的寒冰。
谢秋暝的手叩入冰壁，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江淮月。”
无人回应。
“江淮月。”
“江初，醒醒。”
……
如此喊过数十声，江淮月都没反应。
包裹住雪莲的火在谢秋暝的声音里一次比一次烧得更烈，随着冰壁的渐渐消融，雪莲的大片花瓣终于开始凋谢，稀稀落落砸在谢秋暝的周围，又被火焰吞噬干净。
飞雪在此时下得更大，肆无忌惮扑向谢秋暝，大有要把这位不速之客和他的火全部淹没的架势。
落雪砸在火上持续不断发出尖酸的水汽声，谢秋暝被吵得一头火，腾出一只手召来银白长枪，举目望着这场烦人的雪，冷笑道：“吵什么吵，本座喊的又不是你，滚开！”
话音刚落，长枪化作雪龙腾空而起，呼啸着冲向飞雪，龙身一抖便将所有的雪冰封！
这场景甚是壮观。雪花接住九天之上垂泄下来的日光，莹莹生辉；又在滔天的烈火下转瞬蒸腾消失，一起一落，变化生动，竟是让九天月川内有了几秒的白虹。
不过谢秋暝是没心思欣赏这等美景，他消耗太多的灵力去融冰，又被这雪扰了一遭，此时隐约有力竭之势。可他一旦减少一点烈火，好不容易化掉的冰壁又会重新凝聚。
再这么耗下去，总要被耗死在这。
谢秋暝平生最恨被什么东西压着，怒极反笑，反手一掌狠狠拍在冰壁上，瞬间白日烈火释放到极致！
红莲里雀鸣骤起，巨型朱雀振翅而飞，冲天的恐怖火光透过冰雪刺入雪莲内部，一下子将那些纵横交错的银丝毁了大半。
与此同时，冰层里的江淮月也像是听到这声音，慢慢睁开了眼，在看清那只朱雀的刹那错愕愣神，翁动唇瓣便要开口。
银丝感受到江淮月情绪的变化，狠狠刺入他的灵脉。江淮月痛得皱眉蜷缩，整个人被疼痛蚕食为数不多的清醒，不自觉闭上眼。
太冷了。
过往痛苦再度历历在目，那些早已消失的人都站在面前，如当初那般声嘶力竭道着不是。
「怎么会这么丑！怎么可能！不！不！这不是我的孩子，拿走，拿走！」
「我真是上辈子倒霉生出你这么个丑东西。」
……不是的。
江淮月把自己缩成一团捂住自己的脸。
「你的手今夜就要废了，我看你拿什么勾引人！」
「你这小脸小手爷喜欢，不如今夜来我府上唱一曲？」
……我没有，我不喜欢。
江淮月的双手抖得厉害。
「那个，小怜啊，你不记得了吗？我是爹，这是你娘，我俩来看你了。」
「花欲燃那个不孝子，连自己亲生爹娘都不认，我看这折枝楼迟早要垮。」
……不，不要。
残存在江淮月体内的银丝强行进入他的识海，扮演起救世主，温柔扼住他的喉咙，替他驱散这些痛苦过往，却越收越紧，让江淮月发不出一点声音，意识跟着溃散。
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痛苦在这样的窒息里被抽离，与之一起被抽离的，还有刚刚点起的一点惊喜，慢慢恢复平静。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你既为冬神，本该就是心死的不是吗？”
“忘记那些吧，只会徒增烦恼。”冰丝这般低语。
是啊，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一步的。
好不容易扶摇直上九万里，怎能轻而易举舍去？
故而，识海里的他动也不动，坐在不见底的冰窟里，守着一轮永远圆满的月亮，望不到一点暖，就这样再次要忘了悲欢喜怒——
咔嚓！
“江淮月！去他妈的太上忘情！你装什么清高圣人！我要把碎云城烧了！我要把那些凡人全杀了，把你的莲冢拔了，你当真不管吗！”
……什么？
江淮月脑中一抽，听着这声音升起一股无名火。与此同时，种种杂音顿散，他身上一松，拼尽全力睁眼，跌在松软的雪堆里大口大口喘气。
阔别许久的五感蜂拥而至，密密实实压在他的的心头，并不好受，说是五味杂陈也不为过。
那些悲欢喜怒的人。
那轮阴晴圆缺的月。
在这一刻都跟着一股直达心脉的热流源源不断发散成充沛的感觉，腥甜而滚烫。
江淮月吐出一口血，却清晰知晓这不是自己的，后知后觉抬头，见到某只鸟屈尊跪在浓火雪冰间、跪在自己面前，举着手腕给他喂下一口口鲜血，咬牙切齿，端着惊天动地的一张臭脸。
朱雀血。
雪莲灼败，朱火葳蕤。
谢秋暝斩断所有银丝，生生烧融了禁锢江淮月三百多年的冰狱。
九天之上的温暖日光落在这滴苦涩的神女之泪上，历经千百年，第一次滋养出些微属于玄火离阳的暖。
江淮月呆呆看着，抬起手挡住刺眼的光。
他像是历经一场大梦，困在一个封存所知所感的膜里，明明触手可及，也遥不可及。
如今终于醒了。
直到现在，谢秋暝才不留痕迹长舒一口气，捡起枪扫去残余的寒意，冷笑道：“你敢再把眼睛闭上我就把你眼睛扣了。”
江淮月：“……”
早知道不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九天月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