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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灵寂海 “那年的暖 ...


  •   谢秋暝是被屋外传来的鲲鸣吵醒的。

      鲲这种上古灵兽的歌声自带灵力,往往催人好眠,谢秋暝被吵醒纯粹是他现在灵体薄弱,还受不住这么好的灵力。

      他下意识摸摸怀里,结果摸到一团毛茸茸。
      谢秋暝:“?”
      是一只小猫玩具。
      黑毛碧眼,头上插着一片绯红羽毛,与那会儿的小傅猫有九分像。

      就是这片羽毛怎么看怎么眼熟。
      谢秋暝打了个喷嚏,又蹦出来一根:“……”

      谢秋暝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连傅杳离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也不止是这一觉。
      自从重生后,他就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实在是太窝囊,没什么灵力暂且不提,还格外喜欢睡觉,经常一睡就是一天。

      傅杳离对此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比谁都喜欢睡觉,但是谢秋暝一股子别扭劲。

      平常也就算了,床上叫夫君那是情趣,自个儿什么定位还是清清楚楚的。所以哪家夫君……后起得比媳妇还晚,这要是传出去,他谢秋暝就是跳进灵泉也洗不清!

      ……而且。谢秋暝不禁回想起那个话本。

      本来就够岌岌可危了,万一哪天傅杳离真的一时兴起,他现在完全打不过。

      谢秋暝满肚子小九九无处发泄,越想越后怕,焦虑地把小黑猫揉来揉去,起身去洗漱。好不容易压下火,一抬头就看到外面的琉璃镜,人间正是春朝白日。

      又是一年。他想。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多长时间,眼睛就被一双手捂得严严实实。

      “又不听话。”傅杳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秋暝感觉那双手摩挲几番,为他系上冰蚕丝,开始输入灵力。

      傅杳离的灵力哪怕换过魂也是凉的,只是不经过怨气,没以前那么冰,像一捧水压在谢秋暝的眼睛上,柔软又舒服。

      谢秋暝很喜欢,每次都忍不住把脑袋晃来晃去,想看看这捧水会不会跟着他一起荡。然而这次谢秋暝蔫了吧唧拽着傅杳离的手,低着头一声不吭。

      “好端端的怎么了?嗯?”傅杳离看一眼就猜出他的心思,捏住谢秋暝的脸莞尔一笑,“怎么,多睡睡不好吗?”

      “没什么,挺好。”
      谢秋暝干巴巴反驳,揪着小黑猫的尾巴别扭,满脸写着“我不高兴”,还时不时偷偷瞅傅杳离。

      傅杳离被他看得迷糊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确定没什么异常,靠近亲他眼睛:“到底怎么了?是眼睛不舒服吗?我让鲲神给你看看?”

      谢秋暝垂下眼睛摇头,半晌才道:“阿离,我会很快好起来的。”
      傅杳离一头雾水,又听谢秋暝道:“到时候就不用什么都靠你了。”

      嚯,原来是为这个。
      傅杳离怜爱道:“靠我不好吗?”
      谢秋暝很认真道:“不好。”
      傅杳离抿唇。
      谢秋暝嘟囔:“我不想成你的累赘。”

      谢秋暝这种祖宗,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富贵命,心气极高极傲,一丁点落魄也不愿意多受。
      所以当天之骄子从高台坠落,变成个灵力微弱的普通人,甚至事事都要依靠别人,这份心气就变得特别的折磨。
      在他眼里,这和废人没什么区别,而且是个很大的累赘。

      谢秋暝很庆幸只是暂时的“普通人”,不然他并不保证有底气说出“他可以好好陪着傅杳离”这种话。
      如果可以,他宁愿去死。
      但也仅限于如果。
      这对傅杳离太不公平,没有人能接受第二次的三百年。

      傅杳离的指腹摸过那双眼睛,低低“嗯”了声,模糊不清的笑化在这声珍重里。
      “好啊,那我们去灵寂海,我陪你,好不好?”
      谢秋暝睁眼与傅杳离四目相对。
      “灵寂海?”

      谢秋暝的魂魄虽与灵体融合,但他的灵力却一直滞涩于灵脉中,被他体内的白日烈火禁锢,若真放任不管,破开少说又要花上一个一百年。
      洛明朝深知谢秋暝脾性,为此想出一个法子,拽着傅杳离先偷偷商量。

      “灵寂海的水安魂养体,同时也是至寒之物,或许能以其解开白日烈火的桎梏。”
      傅杳离探出谢秋暝微弱的灵脉,指尖轻轻抚摸,“秋暝,这等于是让海水彻底浇灭你的白日烈火,然后再逼你在水里点燃,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很疼很疼。”

      他说到此处突然噤声沉默数秒,表情担忧,又像是怕触及什么,终涩声道:“所以那一百年的灵寂海,你也这么疼吗?”

      谢秋暝摇头:“我当时连魂魄都没全,哪能知道疼。”
      傅杳离松了一口气,不免好奇揶揄:“那你知道后是什么心情呢?”
      一定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秘密。”
      谢秋暝故作伤心,接回之前的话,“是啊,怎么办我会好疼啊。一个人泡在灵寂海一百年,现在又要泡了,我好怕。”

      傅杳离的眼睛慢慢弯起。
      “聪明的阿离是怎么说服洛明朝让你陪着的?”

      傅杳离思考道:“亲我一下告诉你。”
      谢秋暝乖乖亲他,哪知傅杳离留下一句“秘密”,将那小黑猫塞回人怀里,坦荡离去。
      谢秋暝:“?”
      小鸟逗猫,大败,遂大怒。

      *

      傅杳离的背影清瘦不单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像一团晕开的水墨。乌色发丝轻飞,腰间的白玉环佩随着他的步子一步一响,动辄如铃,似是回到了三百年前的无数次并肩而行。

      谢秋暝虚虚眯着眼偷看,被牵着走入海底。
      他们之间没有分别,也没有百年不遇。

      巨浪翻涌退散,片刻后归于平静。

      作为三界中的神秘地带,灵寂海的真实样貌从未被人知晓。北冥不见日光,更不提北冥海之下的灵寂海,所以傅杳离早早做好了全程点灯的准备。

      没想到在二人进入灵寂海的刹那,海底便游来许多发光的鱼。这些鱼通体发光,近乎白雾,凡行之处皆留下点点痕迹,长明不灭,极似天上星河。

      天上星,人间海。
      飞鸟亦是游鱼。

      鱼群绕在谢秋暝和傅杳离身侧,为二人引路,直至送抵当年存放冰雕的洞池才散到四周徘徊,恰到好处照亮整个漆黑的寒池。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悠长安宁的鲲鸣同样若隐若现。

      谢秋暝脱去多余的衣服,只穿着一件单薄中衣踩入黑水中,一下子就被彻骨的寒意冰得打颤。
      他平日总是一袭红衣覆体,走到哪里都像是一团烈火烧到哪里,一旦没穿外袍,从头到脚都是白色,越发让他清冷出尘,意外有几分像当年的冰雕。

      而最大的不同,应当是这清白里秾丽的金红。

      池水在他进入后就覆盖一层白雾,遮蔽水下的墨色,像极了浮冰之池。
      好冷,真的好冷。
      其实不是冷,是直逼心脉深处的疼,像是被一层层剖开的那种疼。
      密密麻麻,不见停歇。

      谢秋暝不动声色深呼吸,熟练地稳下心神去引导池水进入灵脉。那份至寒逐渐贯穿四肢百骸,一点点浇灭每一条脉络里的温度。
      做这事最痛苦的一点大概是他必须要保持十二分的清醒。
      他什么都能感受到。
      他的热,他的火。
      全部都在慢慢熄灭,汹涌澎湃后,一如死水。

      谢秋暝无比庆幸自己习惯这份疼痛,同时选择背对傅杳离,这样至少不会被傅杳离发现什么。

      很少有人知道,谢秋暝后背上的蝴蝶骨有两道金色飞羽印记。
      那是他全身最敏感也是灵力的根源,灼灼似火,此刻正随着寒气的渗入而变得越来越清晰,明灭不休,逐渐勾画出覆盖整个背部的朱雀翅膀。

      他却不知,好不容易藏起来的疼痛,都在这对翅膀上被看得一清二楚。鲜红的血从根部蔓延,吞噬金光,不断吸纳寒气入体。
      水面倒映出这对金翅,仿佛真正的谢秋暝是被困于水下,拼命展翅要破水而出。

      沉水压火,极尽痛苦。

      白雾越来越多,逐渐升腾而起,将谢秋暝的身影模糊。
      他跟傅杳离说那一百年不知疼痛,其实是他说了慌。

      他从来没有疼过那么长时间,可没人能听到他喊疼,所以他也不会喊。朱雀特有的白日烈火成了最大的折磨,被灵寂海的水冲刷整整一百年方才点亮。

      这一点火,几乎耗空了谢秋暝的心血,却也成了将谢秋暝带回人间的引路火。
      从那以后,他便能感觉到更多。
      浪潮声,花落声。
      还有傅杳离微弱的呼唤。
      都在告诉他,他尚存于世,没有踽踽独行。

      白雾最浓的时候,也是谢秋暝背后印记最亮的时候。血色光芒撕开雾气,如同漫漫长路里一点星,让他身后的傅杳离手指攥紧又松,沉默到像是另一潭静水。

      司徒明月说过,谢秋暝是九重天最怕疼的人。
      傅杳离想,怎么会呢。
      谢秋暝大概是九重天最不怕疼的人了。
      断翅,剖眼,灭火,放血。
      他的谢秋暝全走了个遍,从来没叫过一次疼。

      剧痛过了头就让保持清醒难上加难。

      汗水滴入池中,夹杂着掩盖无果的粗喘,谢秋暝浑浑噩噩抬头,一条游鱼兀自进入眼帘。
      白色的鱼,像雾一样,却比周身这些雾要漂亮安静许多。

      你又来看我了。他无声道。
      其实那极尽痛苦的一百年里,他并不是一个人。

      北冥里不会有活物,灵寂海里更不可能。这些自行发光照亮黑暗的引路游鱼,全都是洛明朝散出的美梦。
      这个池子早就存在,本是用以洗涤动摇不定的神识,甚至还有一个名字——
      叫濯心。
      他没有想到知鲲鸣会这么喑哑。

      谢秋暝与洛明朝的第一次见面也是谢秋暝第一次引魂。
      北冥海域里有数不尽的魂魄,大概从上古时期开始,陨落的神就在这里停留了。

      作为凡人飞升的谢秋暝最初并不了解如何引魂、如何入天,包括这位传说中的鲲神,他更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只知道这位神君是青珩都不敢轻易动摇的存在,驻守北冥千万年,早已和北冥融为一体。

      所以当谢秋暝在北冥海门见到洛明朝是这个样子时,他莫名还挺意料之中的。

      海中那终年不散的大雾仿佛已经预示了这是一个如白雾的神明。

      那时的谢秋暝还不知道洛明朝的曾经,也不知道灵寂海下的濯心池,埋葬着多少场惹人心动的美梦,才换回这样一位白雾般的神明。

      洛明朝教他渡海,教他引魂,自始至终都是温柔平静,等到谢秋暝一一完成后,他提出给谢秋暝一枝晚夜海棠作为礼物。
      谢秋暝并不想要,洛明朝却坚持要送,执拗得不像是他。

      谢秋暝问他为什么。

      彼时的洛明朝望着琉璃镜中的春日,淅淅沥沥的雨雾笼罩着人间,看着和北冥的大雾没什么区别。
      他很淡的笑了一下:“其实没有为什么,每个来北冥的人我都会送些东西,是我的私心。”

      因为那些东西可以代替他走出北冥,去看外面的风景。
      可千万年来,只有朱雀会进入北冥,能够等到他赠礼。

      那日临别前,洛明朝化鲲唱歌。
      空灵到惹人心动的鲲鸣声里,谢秋暝听到洛明朝说:“谢秋暝,无论如何,不要熄灭自己的火。”
      这是洛明朝唯一一次喊他的全名,也许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对陵光说过。

      往后那么多年,发生了那么多事,谢秋暝都莫名其妙记得这句话。
      他看着灯火憧憧的人间,看着朱雀殿里摇曳的长明灯,某一天突然自顾自回答,不会的。
      这天上地下的万千火光,都是他谢秋暝的火。
      如白日相照,如白日不熄。

      白日烈火,其实是朱雀眷恋尘世的神心。

      *

      耗费全部的精力去承受痛意,谢秋暝疲惫不堪。
      这种疲惫感让他想起了朱雀殿的暖池,他也陪过一个人的。

      「谢秋暝……这水太热了,你别走了,陪陪我吧。」

      当年傅杳离也曾这样泡在暖池里,疲惫地求他别走。走他走过的路才发现,所谓的逾越都是难以承受的眷恋。

      幸好,当时没有推开。

      这么想着,谢秋暝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被一人托到膝盖上靠着。
      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人,这次是催人好眠的梨花香。

      傅杳离的指尖抚摸着他的眼睛,颤声道:“我本想,其实一直留在北冥也未尝不可。没有火神,没有妖王,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死了,不用再管那么多,只有我们俩,在这第二个隐尘之境。”

      傅杳离将额头贴上谢秋暝的额头,感受那道火纹温暖的温度,看着谢秋暝雾蒙蒙的眼睛,心悸不息。

      “但我知道我错了,秋暝。你不应该这样,白日所照之地,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谢秋暝笑着拍拍傅杳离的手安慰,吻上他的指尖,声线倦倦:“不怕。”
      傅杳离鼻头一酸。
      下一秒,谢秋暝背后展开金红的翅膀,极尽艳丽与温暖,为傅杳离驱散满池的寒气。
      一如初见时,白日临空。

      “错的是我,阿离。”
      “那年的暖池,一点也不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灵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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