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囹圄录》若起南风

126、厌弃 “夫君，疼

　　谢秋暝是没想着能回来的。
　　所以当他苏醒在北冥时，全然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满脑子就两个字：
　　完了。
　　他怎么活了？

　　果然，从洛明朝嘴里，他听到了精简版在他死后发生的事。
　　谢秋暝两眼一黑，脑子里换了两个字：
　　什么？

　　他是靠雀翎里的魂才活过来的？傅杳离花了三百年养魂？江淮月因为盗雪在九天月川受罚？
　　什么？三百年？九天月川？
　　救命！

　　谢秋暝真的很想倒头长梦不复醒，但洛明朝又说，傅杳离去朱雀殿了，已经好几天了。
　　谢秋暝立马诈尸。

　　秉持着做错事就得挨打的原则，谢秋暝第一时间去见了傅杳离。
　　然后，果不其然被打了一顿。

　　还好还好，大喜大悲一通发疯后，傅杳离算是勉强稳住心神，这会儿已经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傅杳离这三百年并不好过，谢秋暝不用细想便也知道。从前相拥而眠，傅杳离很喜欢埋在他胸口，把自己缩成一团，被他从头到脚抱住才算舒服。
　　如今，这姿势还加上了一步揪衣服。傅杳离紧紧揪着谢秋暝的衣服，脸埋得更深，谢秋暝都怕他喘不过气，可稍稍松开一点傅杳离便会醒，谢秋暝断是不敢动了，只顾着心疼，张开翅膀将两人全都好好裹住。

　　天大地大，好似只有这一隅便足够。

　　躺在地上望着相思树上的木牌，谢秋暝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躺在树下过。

　　放低自己，去看浩荡无际的天，途中斑驳树影摇曳不停，随风勾画出一个又一个光斑。从树叶缝隙里看不到天空，太远太高了，唯有日光融融，明媚漂亮到让人情不自禁流泪。

　　这种温暖，连谢秋暝也有些恍惚。
　　确实好久了啊。

　　他困于冰雪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时隔数千年又一次觉得冬日果真不喜，太难熬了，他都会觉得冷。
　　若他知道这雪来自九天月川，这是江淮月拿命换来的，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娇气。

　　原来九天月川那么冷，倒是真的没想到。

　　可也就是这么冷，他才清醒异常，没有错过那持续百年的一声声呼唤。
　　有时哭，有时笑，更多的时候是平静到近乎没有情绪，低声诉说着他忘记的过往。

　　所以他在北冥问洛明朝的第一句话与当年历劫归来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
　　“睡了多久？”
　　而这一次，是三百年。
　　三百个春秋冬夏，尽在这一场大梦里了。

　　谢秋暝无端后怕，又夹杂着隐秘的庆幸，把傅杳离抱得更紧，贪婪嗅着阔别许久的棠梨花香，不敢再细想，冲着木牌发呆。

　　幸好这仍是一场梦，幸好这一切都过去了。
　　幸好他回来了。
　　一切都还有机会。

　　渐渐的，谢秋暝眼前总是有虚影乱晃。他本以为是日光刺得眼花，努力眨了几下眼——
　　结果彻底陷入黑暗。

　　*

　　“谢大人这双眼睛伤得太重，所幸北冥没有日光，倒是方便许多，切记不可直视琉璃镜。”洛明朝递上一条白纱，略微一点便缚在谢秋暝眼上，“这是冰蚕丝，能吸收强光。但人间夏日倒影的光太强了，若是想看，可等入夜。”

　　因着才醒不久，谢秋暝整个人除却灵力浅薄，身体也是一团糟，尤其是受伤最严重的眼睛，一到稍微亮一些的地方就看不见。
　　偏偏他作死，没来得及弄清楚就跑去找傅杳离，最后把傅杳离吓得半死又被拎回北冥。

　　其实这也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去的地方。在外人眼里，他们俩一个死一个闭关，这个时候出现在哪里被发现，都无疑是向青珩宣战。

　　傅杳离看了眼身旁几乎没有灵力且病恹恹的谢秋暝，冷笑出声。
　　就现在这个弱鸡样，青珩不用动手谢秋暝就能死八百回。

　　有人来北冥，洛明朝自然是大欢迎，一边收拾出一间偏殿给两人，一边充当起临时医师，为谢秋暝的身体操心。

　　当初谢秋暝根本没给自己留后路，硬生生剖下眼睛，这比直接换魂还要痛苦数倍，留下的伤也数倍难治，真是遭了现世报。

　　谢秋暝摸上自己的眼睛，觉得微微有些疼。隔着一层薄纱，指尖下滑出圆润的线，起伏，摩挲，慢慢勾勒，恍惚间想起那个剖眼的夜，比现在疼得多得多。

　　其实那时说疼也不算疼，他只是看见满眼的血红，破天荒对自己感到恶心。
　　一定难看死了。
　　还好很快。很快就看不见了，很快他就想起傅杳离在他怀中血肉模糊的样子，他也就不觉有多疼，也就顾不上自己何种狼狈不堪。

　　谢秋暝对于目不能视本能有些害怕，偷偷睁开一条缝，一只温热的手就是这时将他的手紧紧握住，不比从前那般凉，更像是一个普通人才有的温度。

　　谢秋暝眼睫轻动，耳畔传来傅杳离的声音：“他会一直疼吗？”

　　洛明朝安慰道：“傅公子别担心，谢大人这具身体是天地聚合的精华，自愈能力要比原本强，好好调养应当不会留下什么毛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只是，可能得辛苦傅公子照顾，每夜都得用灵力养着。”

　　于是这件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谢秋暝本想两人借此良机好好说话，磨合一下三百年没见的感情。
　　可是他完全低估了傅杳离的气性，先前那一架只是打消了傅杳离动手的气，不代表傅杳离已经原谅了他。

　　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秋暝从来没见过这么正经的傅杳离，说是输灵力就绝不做其他事，每次都是被一句“闭眼”唬得不敢动，受着一晚上相敬如宾，然后第二天又是淡漠疏离，好像回到了最开始。

　　哦，还不如最开始呢，最开始的傅杳离可喜欢逗他了，动手动脚的，紧赶着贴着脸玩。

　　谢秋暝一度怀疑是自己魅力大减，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整理仪容，看着看着悲哀想道，他堂堂明离神君竟是有一天真的以色侍人了。

　　没办法，谁让傅杳离喜欢他这张脸，谁让他乐意。可惜哪怕这样明里暗里粘着，换来的也只有轻飘飘的一点亲近。
　　谢秋暝这才确定，最好使的美貌也不管用了，宛如晴天霹雳，想哄人又不知道怎么哄，憋着一肚子难受劲儿只能乖乖听话，扮演好小媳妇儿。

　　如此过了个三四天，谢秋暝终于忍不住了，某天晚上去找傅杳离，准备好好解决一下夫妻矛盾。

　　傅杳离那会儿正坐在桌上看书，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刚洗完澡，散着头发，氤氲着没散干净的水汽，整个人看上去清冷又温润。

　　谢秋暝这才发现傅杳离头发这么长，倾斜过腰，发梢柔软地搭在桌上，漆黑胜墨，衬得他白如寒玉，也同样……很让人浮想联翩。

　　谢秋暝默默收回落在那双白皙小腿上的视线，临到头还是没忍住多看一眼，就听到傅杳离道：“秋暝，我以前可没发现你有这个毛病。”
　　谢秋暝心虚道：“什么？”
　　傅杳离好像是看到书上什么好玩的事，仍是盯着书，眼睛却弯成月牙，懒懒道：“喜欢看我，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看呢？我可以给你看个够呢。”

　　“……”
　　谢秋暝耳朵烧红一片，不禁感叹三百年不见傅杳离为什么威力大涨，三言两语就让他心绪大乱。
　　不行，正事要紧。

　　谢秋暝坐到傅杳离旁边，仰起头目光灼灼，“不小心”摸到身上的铃铛发出一串铃音，奈何傅杳离看都没看他，一直捧着书笑个不停。

　　谢秋暝小声嘟囔：“阿离。”
　　傅杳离：“嗯？”
　　谢秋暝：“你在看什么呢？”
　　傅杳离：“话本。”
　　谢秋暝气不打一处来，大为不满：“什么话本，有我好看吗？”
　　傅杳离琢磨几秒：“嗯，半斤八两呢。”
　　谢秋暝：“？”

　　什么？
　　半斤八两！？
　　谢秋暝警铃大作。他还从没有在傅杳离嘴里听到自己和什么东西半斤八两过，尤其是美貌！
　　什么话本！这么好看！

　　谢秋暝满脑子惊天地泣鬼神的浮想联翩，挪着屁股不安生，咬牙切齿道：“写的什么？”

　　“我和你的小故事，你想看看吗？”
　　大概是他怨气太大，傅杳离终于恋恋不舍移开眼睛，还没开口就被谢秋暝压到桌上。

　　桌面有些凉，激得傅杳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铺天盖地的桂花香又冲得他身上发软，一下子犯了懒。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伸手碰碰那双还有些黯淡的眼眸，难免心疼：“怎么了？”

　　谢秋暝一言不发，满脸写着山雨欲来。
　　傅杳离伸出一根手指挑开谢秋暝眼上的几缕碎发，手臂顺势搭到他的脖子上松松勾着，眉目异常冷淡，好像在做一件顺手的事而已：“嗯？不想看吗？”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呼出的热气缠绵在一起，像是两尾交欢暧昧的游鱼。经由冰雪雕刻的眼眸澄澈到近乎无情，可此刻因倒映一张水墨勾画的脸，生生挣出几分情动。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太久不见，也许是知道欲擒故纵，傅杳离似乎变得更诱人了。

　　谢秋暝强忍心动，握住傅杳离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轻声不满：“不想看。你明明就在这，为什么我还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明明就在这，为什么还要看个破话本。
　　其心可诛啊。

　　“因为有趣。”
　　傅杳离勾勾手指，那本话本便挡在二人之间，当中内容清晰地映入谢秋暝眼底。
　　「……将谢秋暝锁于房内日日交好，其间只闻那房中呻吟难耐……经此以后情欲难解，成了脔宠。」
　　「每每欲求不满，仙君便俯首吻于傅杳离之眼尾小痣，珍爱舔舐，以求临幸。二人颠鸾倒凤数日不曾出，不知今夕何夕，不日便似有身孕……」

　　正是顾兰亭在人间看到的那本经典之作。

　　谢秋暝快速扫过一眼就看完七七八八，可谓是图文并茂，生动至极，甚至连脸都有几分相似。
　　为了不再给岌岌可危的夫妻感情添堵，他沉默很久才涩声道：“不行。”

　　傅杳离：“嗯？什么不行？哦，只许你睡我，不许我睡你？太不公平了，明离神君。”
　　“就是不行，你不舒服吗？”谢秋暝有些恼了，睁着雾蒙蒙无神的一双眼，毫无攻击力，“我不有趣吗？就因为我看不清了，就要弃了我吗？”

　　傅杳离略微挑眉，恶劣道：“有趣？好啊，怎么个有趣法？”
　　他知道谢秋暝脸皮有多薄，倒是想看看这家伙能做到什么地步。
　　然而事实证明，三百年不仅可以改变他，也可以把薄脸皮变成厚脸皮。

　　他接到谢秋暝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落在他的眼尾，那颗殷红的小痣上，沾上湿润的气息，跟书里的谢秋暝服软求欢时一模一样。

　　啧。

　　“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
　　傅杳离叹出一口气，半是怜惜半揶揄，“特别像人间那些眼巴巴看着夫君回家的小娘子，郎君无情，便一个劲的讨人欢心。”

　　谢秋暝听完破天荒没有生气，苍白肤色中唇色艳丽，低垂着眼，微白的睫毛扑朔不停，掩盖眸中的滚烫。

　　“那……夫君欢心吗？”

　　傅杳离暗道不好。
　　谢秋暝紧接着在傅杳离唇边又落下一吻，恰到好处留下桂花香，唇瓣细颤，极尽委屈呢喃：“夫君，疼疼我吧。”

作者有话说

啧啧啧谢秋暝，你能再表演一下“我不好人妻，男人更没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