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久别重逢 傅杳离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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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斑驳间，白发的神明一身红衣，清素无饰，美到有些不真实。那双凤眸好好地待在眼眶里，仍是淡色的金，平静温柔地盯着，低垂下微白的睫毛，正蹲在他面前含笑。
傅杳离眨眨眼，心中一片寂静，轻声道：“我又做梦了吗？”
熟悉的嗓音自耳畔传开，低沉温柔，与三百年前没有丝毫的改变：“这不是梦，我好好的，来见你了。”
一模一样的话，跨越了三百年，如一阵晚来的春风吹开薄冰，一江春水溶溶而过。
傅杳离颤抖着手，捧起谢秋暝的脸，触及皮肤时颤得更厉害，落到实处才稳住了手，仔细看着。
是的，这艳绝天下的一副眉眼，好像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改变，可巧，白日微光在其身后流淌，柔化轮廓，倒真有些如梦似幻起来。
这是梦吗？不，这应该不是梦吧？
那刻在记忆里的丹桂气息在鼻间环绕，手上的温度从指尖慢慢开始流转全身，一遍遍说着真切。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他的谢秋暝好好的回来了，就在现在，就在今天。
就这样回来了，没有想象中的轰轰烈烈，平常到好像只是出来一趟门，又像是从不曾离开。
傅杳离就这么看了很久，谢秋暝也安静地看着他，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气氛变得很奇怪。
谢秋暝假设过很多种重逢的场面，但没有哪种像现在这样的，一时摸不准傅杳离的心情——傅杳离这些年一定很不好过，所以在北冥一醒，他就马不停蹄赶来，想着给人一个惊喜。
可是，怎么好像也不怎么喜……呢？
想起之前那次久睡，谢秋暝用脸蹭蹭傅杳离的手，眼见着傅杳离的眼睛动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阿离？”
傅杳离微不可查点点头。
谢秋暝继续小心翼翼道：“我在呢，阿离。”
傅杳离眼中水汽蓦的弥漫，掉下一滴眼泪：“谢秋暝。”
谢秋暝应声。
“你回来了。”
谢秋暝还是应，瞧着那滴眼泪心都在发疼，却是刚抬手，喉咙一紧，一阵天旋地转——
傅杳离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狠狠压在了地上。
一瞬间，红叶四散，汹涌的灵力铺天盖地笼罩成了一个结界。
这一压傅杳离没有留力，甚至手上还在不断收紧，没几秒谢秋暝就被他掐得眼冒金星，小命摇摇欲休矣。
他才醒不久，灵力根本没恢复多少，与傅杳离相比跟个散仙似的，这么恐怖的灵压逼在周身，他几乎感觉自己这副才好的身体又要四分五裂，不得不拼了命求饶：“阿离……对不起……你别生气……”
但显然，这法子目前是没用的。
傅杳离生气了，而且是非常大的气。
谢秋暝本能地挣扎，越是挣扎，傅杳离反而掐得越狠。他见他双目通红，泪花滚成眼泪打在自己脸上，冰凉一片，忽然心里想：是欠他的，被掐死好像也没什么，别是这样哭了，哭得眼睛腰疼一宿。
终于，在谢秋暝快要窒息的档口，傅杳离松手了。他如获新生般大口大口喘息，心里头暗暗跟着松气，他的阿离还是舍不得的。
结果这口气刚松个头，傅杳离另一只手突然抽出清梦，狠狠插入谢秋暝脸侧的地上，一刀到底，咫尺距离。
谢秋暝：“！”
傅杳离胡乱抹了把眼泪，再露出脸时已然恶狠狠的一副眼神，崩溃吼道：“谢秋暝，我他妈等了你三百年！三百年！你知不知道！你凭什么把我留下来，凭什么？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活？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呢？！我呢！！”
如同吼干净了三百年的后怕，他咬牙切齿将身下呆若木鸡的人刻入眼底，临到头了，还是忍不住软下心，不去看了。
他觉得委屈。
他傅杳离，一个名字里都是别离的人，似乎注定要与爱人分离这么久，平生诸多罪恶，那这一次次别离也好像就成了活该。明明嘴上说着期盼重逢，可等到真正重逢时，倒变得不敢确定。
谁让故人从不曾入梦，唯一能梦见他的时候，便是只能重现那年朱雀殿门后的死讯，结尾都是以惊醒收尾，满脸的泪，冰冷彻骨。
大梦一场，醒来没有死，也没有生，仍是他一人守着漫漫长夜。好不容易真等到这天，反而情深更怯，一肚子无名怒火。
“谢秋暝，这三百年的夜，那么长，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能……”
傅杳离卸下力，精疲力尽起身，不想再去看那张脸，嘴里却忍不住喃喃自语，“你怎么忍心……你干嘛要丢下我……”
他说着说着遭无边的委屈漫了一嗓子眼，如鲠在喉，酸涩难忍，迟钝已久的疼痛铺天盖地爆发，下一秒，身后却靠入久别的心跳。
于是那痛也不觉了，反倒是击溃他紧绷太久的弦，“啪”的一下，断得干净。
那三百年的无人倾诉与寒凉不减，那苦苦支撑下生出的怨怼与遗憾，好像在听到这声心跳后烟消云散了。
他的噩梦终于醒了，他哭得更凶了。
上一次他们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是那个道别的幻境吗？还是那年濒死的霜降？
傅杳离全然忘记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秋暝抱的力气太大，隔着两层胸腔都能听到两个人交织着的猛烈心跳声，浩浩荡荡，震如擂鼓，比自己的跳得快得多，也很重，每一下都震得发疼，几乎要让傅杳离也跟着疼死。
冰雪雕刻的躯体，虽不及之前的身体烫热，傅杳离却觉得这个拥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暖，暖得他后知后觉，他其实根本承受不住早先的苦寒。
傅杳离挣了挣，没能挣开，深吸一口气道：“松手。”
“不松，除非你打死我。”
谢秋暝在他脖颈间吐出热气，在他耳朵尖上落下碎吻，沉默而笨拙地安慰着，再次说话时，声音也哑得不行：“对不起。”
傅杳离嗤道：“不原谅。除了这个你还会说什么？我恨你，谢秋暝。”
谢秋暝却道：“你说谎，你最喜欢我了。”
傅杳离哑口无言。
谢秋暝把傅杳离在自己怀里转了个圈，面对着面，好歹是有机会给他擦干净眼泪，低声恳切道：“不哭了，阿离，不哭。”
被人看见哭成这样实在是太难为情了，纵然傅杳离脸皮再厚也不想在谢秋暝面前这样，下意识就想躲开，又被谢秋暝另一只手抵住后腰，没了退路。
但是眼泪不知怎么的，不受控制，越淌越多，谢秋暝怎么擦也擦不完，他干脆让傅杳离靠着自己肩，却被人狠狠咬住，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把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傅杳离把脸埋在谢秋暝的肩上，眼泪洇湿开一团团深色，咬得有多狠，泪就流了多少，看上去就像是一团团浴火而生的红莲。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现在我就想和你这么抱着，好不好？”
傅杳离没回他，不知过了多久，从咬慢吞吞改成了用犬牙硌着。
这便是同意了。
“阿离，你知道我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谢秋暝手掌一下一下轻拍傅杳离的后背，语气不似他动作这般轻松。
“我想，我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场梦，我其实根本没遇到你。”
傅杳离闷闷道：“胡说八道。”
谢秋暝轻笑一声，算是认同，娓娓道着他的经历：“我知道自己睡了很长时间，但没想到有三百年。洛明朝跟我说，我在一百年已经有了完整的魂魄，所以我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能感受到你了。”
傅杳离猛地抬头，赫然睁大了眼。
谢秋暝垂眼道：“嗯。你同我说了很多话，有些听得清，有些听不清，我却不知道这是谁，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结果，所以只能拼命养好三魂七魄，去找你。你看，这像不像很多很多年前的你，也不过是一时好奇就看上了我？”
傅杳离确实不知道谢秋暝能感受到这么多，也确实没想到他们俩在这方面也如此凑巧。几千年前的他一定做梦都不会想到，他的恩人，他一生追寻的那个人，会同样花上许多年来寻找他，来惦念他。
几千年和几百年其实没什么区别。
所以，缘么。
这注定是他在尸山血海的绝处逢生，这注定是他失而复得的春江辞雪。
他注定会梦到他，会大梦转醒，会再次遇见他。
一阵来去自由的风，踩上烈火，变成一场永不停歇的燎原，炙烤着往后千万风雪夜归。
“后来魂体融合，我找回我的记忆，知道那个人是你，知道我们两情相悦。我很开心，醒来却发现只有空荡荡的北冥，我患得患失。”
谢秋暝微微低头吻着傅杳离的眼尾，唇齿混着残泪苦涩一片，心肺入黄连，“我甚至都想，若这一切真的没有发生，我也要去影熄把你捞回来。这样我们不用受那么多苦，你还是可以喜欢我。”
傅杳离推不开他，只得别过脸冷笑：“你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喜欢你的？我喜欢听话的漂亮美人，你是最不听话的，我恨你，我讨厌你。”
傅杳离别到哪里，谢秋暝就追着他亲到哪里，到后来傅杳离恼得瞪他，只见谢秋暝指指相思树上的木牌，低头在耳边暧昧娇纵道：“因为我们是天、赐、良、缘。”
傅杳离紧绷着脸，数秒后终于忍俊不禁，挥手替谢秋暝消去脖子上的伤痕，手腕一转，顺道捏上谢秋暝的脸。
呵，这鸟崽子，都成冰了手感还是没变。
他这边百般蹂躏，谢秋暝果真还是那个臭脾气，下意识就要发作，但现在又实在是没理，一时间表情十分精彩，满脸写着小媳妇受气的委屈样。
傅杳离一本正经道：“好啊，天赐良缘，那你先想想该怎么给你的良缘赔罪吧。三百年，你不许见我。”
谢秋暝大为不满：“三百年太长了！”
傅杳离：“一百年。”
谢秋暝：“一秒都不行。”
傅杳离：“一年。不许撒娇……唔！”
他猝不及防被谢秋暝扑倒堵住嘴，两相滚在一起，顿时软了半边身子，气焰骤减。推搡滚动间，那片记着傅杳离美梦的红叶消散成灰，掀起一阵温暖的风，吹过朱雀殿的白日青天。
傅杳离眯着眼想，他还是喜欢晒太阳。
太阳这么亮，照得满心滚烫。
满院桂香。
满树枝丫低吟，木牌相撞。
为这趟过生死的久别重逢。
-第五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久别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