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故人入我梦 明我长相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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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杳离没有选择带走婚书，而是把一切都恢复原样，照例点好长明灯，离开了朱雀殿。
除了那对木牌。
傅杳离把它们挂在了相思树的最高处，日日动摇，等待归人。灯容易灭，但木头却能留很长很长时间。
傅杳离想，或许这木头烂了之前，谢秋暝总该回来的。他和谢秋暝真是奇妙，一个没送出手的礼物，竟成了日后做了好多年的事。
大概这就是天赐良缘吧。
都说养魂至少百年，确也说得太准确了些。谢秋暝的魂魄存入冰雕这件事像是一枚小石子，坠入漫长的等待里荡起一小阵涟漪，涟漪退去，一切如旧。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起码傅杳离知道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个盼头更重了点，足够压下他心上的躁动。
这一压，又是两百年。
傅杳离不是什么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可唯独挂木牌、求神拜佛这两件事极其简单的事，傅杳离做了三百年，整整三次走完了人间庙宇。
他想用实际行动告诉谢秋暝他不恨了，他也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百年，足够恨意散去，每一天都在思念。
他如约再次回到人间的那棵祈愿树下，没有等到当初要赴约的老僧。雨水极大，打在树枝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那最高处的木牌已然腐朽，摇摇欲坠。
傅杳离仰着头，在雨打翠叶里等到木牌落地，忽然轻声道：“谢谢你。”
承愿而缀枝，呈愿而坠枝。所求皆归于“愿”字而已。
这便是老和尚给傅杳离留下的答案。
长空之上春雷震动，寺中艾草清香幽幽散开，混在雨水里头叫人闻着畅快，一身轻松的那种畅快。
那日是惊蛰。
惊蛰始，万物生。
无数事物在冬日逝去，而有无数事物自雨露下破土新生，年年岁岁不变。
他也如此，或许这才是惊蛰对他的意义。
最后一次是在一个深秋，天逢初雪，傅杳离没有找到祈福树，也没有找到寺庙，只有一片断壁残垣。
三百年的岁月蹉跎，他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从默默无闻，到盛极，再到归于尘土，如同看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这是谢秋暝让他看的人间，有悲欢离合，也有盛衰更迭，万事万物都有始有终。
那一刻，傅杳离忽的释然了。
都说他为邪曲并无来处，可这熙熙攘攘的人间，却也少不了他的一分始终。
傅杳离拿着木牌站了很久，为这片荒地栽下了第一棵桂树。
他那时才发现，“桂”字同“归”。
所谓别离，原是同归。
某一日，灵泉内，红叶飘零。
傅杳离扫完地觉得有些累，干脆就地躺倒。叶子将日光分割成不规则的光斑，投射到地上，傅杳离恰巧选了个最好的位置，不那么刺眼。
自两百年前醉酒后，只要傅杳离想谢秋暝想得紧了，就会偷偷来朱雀殿扫一扫红叶，每每扫完他都犯上懒，总要睡一觉才走。
谢秋暝走的这些年，傅杳离没有梦到过他。都说故人入梦长相忆，他每天都在想谢秋暝，可是还是梦不到，只得是谢秋暝没有想他。
故而，相思树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傅杳离想着，万一相思树听到了他的心思，会不会让谢秋暝给他托个梦。
但他又想，谢秋暝似乎不是这种性格，他那样的人呀，就是喜欢仗着人喜欢他。
那这只小鸟可真是白白欠了他三百年的姻缘。
傅杳离打着哈欠弯起唇角，放缓呼吸。
一旦安静下来，朱雀殿就显得格外寂静。灵泉水汩汩作响，逐渐将他送入梦乡。
这次，他居然真的梦到了自己和一个小小少年。
他们站在一处小院里，院中栽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此刻正值花期，满树的淡金翡翠，随着风轻轻打着转，下起了一场桂雨，芳香扑鼻。
少年生得很漂亮，粉瓷娃娃似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着傅杳离的心，只是还没长开，有这个年纪才有的青涩与幼稚，纯得像是一张白纸。
傅杳离从他出生时便陪在他身边。他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到如今初长成，带着他随手指点江山游玩，带着他去看春日里第一场花开，最后来到这个院落。
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是太过美好了，傅杳离不喜欢，也就终于懂得为何那人迟迟不入梦。
所以他对少年说，我要走啦。
少年问他要去哪里。
傅杳离说，很多年后。
少年不懂，让他能不能不要走，夜里不会有人再为他点灯。
傅杳离蹲下身，这个角度，还得微微仰视才能对上少年浅色似琉璃的眼睛。那是中原美人特有的凤眼，抬眼凛冽，垂眸温柔，圆润的弧度，甚至有些可爱。
少年曾问过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傅杳离现在才道，你以后会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少年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很是不解。
傅杳离喜欢看他装着小大人，抿唇轻笑，怜爱道：“很好的人，好到让人愿意为了你活着，愿意为了你点好几百年的灯。”
少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温热柔软的掌心贴上傅杳离的侧脸，道：“好几百年吗？那是不是就像白天一样亮？”
傅杳离点头：“亮如白昼，远胜白日。”
少年终于有了一点笑意，清亮的眸子里盛满欢喜，又问：“哥哥，你会吗？”
傅杳离仍然点头：“当然。只为你，只要你，只有你。”
小少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抱着傅杳离轻轻亲了亲脸，明明舍不得得紧，还是放开了手。
“我信你，我等你来接我。”
“哥哥，不要忘了我。”
傅杳离离开时没忍住回了头，惊讶发现少年竟还站在那处小院的花树下，一声不吭地朝这儿望，没过一会儿，果真听到少年大声喊道：“我们——还会——见面吗？”
傅杳离沐浴在秋日傍晚如火的天光下，听到这话浑身一轻，用尽全身力气回应：“当然！我可是你夫君！”
他意料之中发现少年愕然呆住，不消片刻就红透了脸，又气又恼地瞥他，忍不住捧腹大笑，视线延伸到那院中洋洋洒洒的桂花，隔着秋叶看向另一个亘古不变，胸口温热一片。
“我们肯定还会见面的，我保证。”
他轻声补充。
傅杳离在这里醒了。
耳畔擦过一阵酥麻，傅杳离摸了摸，从头上摸下一片相思叶，上面赫然记录着他的梦境。
真是一场好梦，有始有终。
他可以弥补那个人最脆弱的岁月，不让那个人淋雨，纵然有千万种遗憾也得到了好的结局。
如果不是那梦里的桂花香太过单调，他差点就想永远留在那里。
贪得一次便已足够，傅杳离一边偷着这点假象回味，一边把叶子揣到怀里，翻了个身准备补个实实在在的回笼觉。半梦半醒间，有足音踩着落叶传来，放慢了步子，轻轻的，似乎怕吵醒自己。
傅杳离懒得去理会，只当是相思树见他可怜，又在圆他梦，便嘟囔道：“行了，我不要梦他了。”
那步子一顿，就此停下。
过了不知多久，微风渐起，傅杳离闻到一阵熟悉的桂香，极为特殊，不甜腻，不冲鼻，浓得恰到好处，身形一僵。
好像是被发现醒了，那足音离自己越来越近，连带着越来越清晰的桂香，在离自己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蹲下了身，不再动作。
桂香馥郁，恰如百年。
傅杳离慢慢抬起一只手，一点点向上摸去，被一只微微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手腕，就像当年的初见。
心跳在一瞬间忽然就停止了，轰然一瞬，春雷乍响。
傅杳离惊醒般睁开眼，望进一双温柔又明亮的凤眸。
他彻底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故人入我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