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鸿雁不传 锦书难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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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杳离匆匆赶回北冥，正巧撞见洛明朝将谢秋暝的冰雕安置在晚夜海棠下。
洛明朝竖起一根手指让他噤声，抚摸着冰雕的心口，一团暖光即刻出现并扩散，在冰雕内形成了模糊的人影。
这团人影映在傅杳离的眼里，明明如烈火，一下子就冲散眼底弥漫百年的大雾。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洛明朝轻轻握着他的手摸到冰雕的脸，傅杳离才从全身的麻醉里清醒，急促地呼吸着。
“他回来了。”洛明朝道。
傅杳离感受着薄薄一层寒冰下滚烫的魂魄，眼一眨，差点掉下一滴泪。
不是一缕，不是残缺的。
是完整的，一点伤都没有的魂魄。
傅杳离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又被此刻的欣喜冲得一干二净，满心满眼都是冰雕里的光团。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那缕机缘巧合而留下的残魂，在灵寂海内沉眠百年，终于滋养完整。
傅杳离张了张嘴，似乎在努力组织一个合适的话头。纠结良多，思绪良多，片刻后才喑哑颤声道：“秋暝。”
这简单二字，他一百年没有说出口，如今久别重逢，好似嚼出了酸草叶似的惶恐不决。
竟是一百年了。傅杳离懵懂想。
晚夜海棠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冰雕，使其周围升腾起薄薄一层白雾，模糊冰层锋利的轮廓，柔美到有些不像实体。
不知道是不是傅杳离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座冰雕在移到树下后就一直盯着他，眼神温和而怜惜，就像……就像这就是谢秋暝本人在看他。
这很好，这特别好。
这就说明冰雕有了灵，谢秋暝真的在慢慢复苏。
因为谢秋暝只有面对他才会有这种眼神。
傅杳离忍住满腔的情绪，小心翼翼在冰雕的侧脸吻了吻。随着热吻落下，那滴徘徊在眼底的眼泪也跟着滚落。
一百年了，谢秋暝。
若是凡人，也等了一辈子了。
洛明朝站在一边安静注视着，等到傅杳离擦去眼泪才继续交待一些事情。大概就是虽然现在谢秋暝的魂魄完整了，但与灵体尚未融合。神魂特殊，这个过程还得需要一段时间，尚无可知。
傅杳离一一应下。
他可以等上一个一百年，就可以再等很多个一百年。
北冥海域内没那么暖和，傅杳离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一身的汗，连带着眉眼都像是泡过水，湿漉漉的。那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反而是烬灭的火，只需要一点点风动就在他心上烧出了燎原之势。
他急需一个发泄的机会，冲着洛明朝道：“神君，会喝酒吗？”
*
好多年没有这样醉过了。
傅杳离踩着夜色进入灵泉，被一片红叶糊住眼睛，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也不准确。他应该是没醉，但也不太清醒，不然怎么会冒冒失失跑到这儿来发疯。
傅杳离接住红叶仰起头，循着树干往上数，目光落在一处枝丫上。月光清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跃至灵泉。
是这根了。他想。
那年他就是坐在这根树杈上，等到了晚归的谢秋暝。
那年谢秋暝就是站在这里，看到了久候的自己。
明明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是记得这么清楚。傅杳离不免失笑，暗暗骂道，傅杳离你真是没救了。
朱雀殿的白日烈火没有灭过，稍微站近一点就灼人，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来看过。
傅杳离在殿门口看到许多桂花。有凡间的，有神界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把谢秋暝喜欢桂花这事说了出去，弄得门口像是铺了一层金红的地毯。
那时的定北侯府前也有很多人来送花，只不过都是梨花，时隔多年，这次总算送对了。
傅杳离一阵欣慰，小心绕过，余光却瞥见了另一件小东西，捡起才发现是一张画。
画上画的是他和谢秋暝，红色的底，没有那么精细，但该有的特征都有。傅杳离琢磨不出来这是谁的笔触，把画翻过来看到了两行字：
“关爱鳏夫，从我做起。小小别离，不过尔尔。缘分未尽，终会重逢。司徒敬上。”
傅杳离弯唇一笑。这样式他在凡间见过，新婚夫妻都爱画这种画。
看来江淮月把谢秋暝养魂的事也跟他说了，不然按这老祖宗的性子，想见谢秋暝，钻地洞也能钻到殿里去，哪来如今的风平浪静。也不知道他听到消息时什么心情，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看似玩笑的安慰。
傅杳离把画收好，迎着烈火的拥抱推门而入。
长明灯又灭了。傅杳离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怎的，这灯他明明点过许多次，但次次待他离去后就会熄灭，好似在提醒傅杳离这殿内无人，不必多此一举。
每每这时，傅杳离就觉得心里难受。
他习惯黑暗，但不习惯这样的朱雀殿，总会想起谢秋暝的执念，也是这般冷清地关着他。朱雀殿应该是灯火辉煌的，无论多晚回来都有一盏灯在等他。
如今。
傅杳离挥手散了散身上的酒气，端着一根烛火漫步殿中，去了谢秋暝的房间。
来过那么多次，其实他仔细看这间房间的次数寥寥无几。谢秋暝是天生的富贵命，连房间也不例外透着挥散不去的奢侈。
傅杳离绕了一圈站在床边，将蜡烛搁置一旁，闻到淡到几乎没有的桂花香。
殿外桂花虽好，然味道天差地别。须臾数年，这独特的桂香没在傅杳离记忆里消散，反而越发深刻。
傅杳离躺上谢秋暝的床，照着习惯把自己缩成一团，望着天花板发呆。他往旁边看了看，除了拥他入怀的月光再无其他，没有那只会揽住他的手。
他不合时宜想，原来朱雀殿真的会冷。
今夜神界月光朗朗，经过窗户淌到地上，照亮床对面桌子下的抽屉，傅杳离坐起来刚好可以看到。
他记得这个抽屉，他曾亲手毁了里面的东西。
这次没有“偷欢”，也没有滚落的筷子，傅杳离还是鬼使神差蹲下，拉开最后一格，突然睁大了眼。
他想的那两件东西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珠子，还有一个檀木红匣子。珠子一颗黯淡无光，像个玻璃球似的；另一颗泛着微光，当中棠梨绽放。
好巧不巧，傅杳离全认得。
他紧紧盯着那两颗珠子，一股无比欢喜的情绪自心口蔓延，密密麻麻如千万飞蝶敛翅擦过，酥麻微痛，到达眼下时反而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这两颗珠子，一颗被人打碎后小心修好，另一颗见证了某个非他不可的良夜。
雀鸟陨去，棠梨犹存。
可不可笑，连珠子都说尽了他们这段坎坷不平的缘分。
傅杳离的酒在进入房间后就醒了大半，这会儿早已清醒。他定在原地，直到腿蹲得发酸才意识回笼，坐在地上，怜惜地抚摸珠子。
“谢秋暝，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傅杳离垂着眼，视线在两颗珠子之间来回徘徊，长睫下眸色温和，没有一点怨。
珠子经他手慢慢生温，他的指尖滑过珠子圆润的弧度，滑到檀木匣子上。
这匣子很普通，就飘着一点云纹浮雕，若非用料是昆仑神木，傅杳离几乎要怀疑这东西是不是谢秋暝的。
但当他打开后，这点调笑的心思一下子就被轰得荡然无存。
匣子里同样有两件物品，傅杳离都不认识。
一对木牌，一封信笺。
傅杳离拿起木牌观察片刻，发现这上面刻了他与谢秋暝的名字，银钩铁画，出自于谢秋暝之手，而木牌上的神力告诉他，这是姻缘神君的。
传闻姻缘神君的木牌自带桃花，凡登牌之眷侣皆为天赐良缘。
这东西怎么也不像是谢秋暝会留下的，可偏偏就是谢秋暝。
这是谢秋暝留给他的吗？
这是谢秋暝跟沈星离求的吗？
傅杳离才压下去的情绪又被这份姗姗来迟的礼物勾起，后知后觉察觉到什么，急急忙忙拿起那封信——
“呼！”
在他摸到信笺的瞬间，一股温暖的灵流蓦然汇聚升起。傅杳离惊愕抬头，看见一只朱雀残影绕梁翩飞，引动只此一隅的棠梨花雨，簌簌倾覆。
手上热意渐升，傅杳离怔怔低头，看见了信笺里的文字：
“愿与傅杳离为侣，自是承应天命，敬以红尘千载。附以山河聘，恩爱两不疑。”
......
“此去经年，吾从未有悔。然前尘既定抱憾，愧负春月折枝，吾悔也。”
......
“红鸾为情动，是卿也唯卿。”
......
......
寥寥数语，字字含情。
这是婚书。
这是谢秋暝为他写的婚书。
花雨不减，神鸟未离。
他告诉他的，不会离开。
朱雀残影落地踱至傅杳离身畔，低下头，像谢秋暝从前许多次那样将傅杳离拥入怀中，仿佛是知道傅杳离这些年的孤枕难眠，仿佛是预料到那明月太冷了。
婚书后面的内容傅杳离看不清了。
他被阔别良久的温暖拥抱，原本翠绿的眼睛覆满血色，略微眨了一下，毫无征兆滚下清泪。
“秋暝……秋暝……”他喃喃呼唤，边哭边笑，不知欣喜还是难过。
谢秋暝什么时候写下这份婚书的，傅杳离不得而知。或许那是个与往常没什么区别的日子，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又或许是在朱雀殿画地为牢时，他百般留恋，为自己勾画一个“倘若”。
可鸿雁不传，可锦书难托。
于是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才被送到傅杳离手里。
像是怕惊扰了这份缱绻的爱意，傅杳离咬牙忍下哭声，以至于攥得太紧的手深深嵌入皮肉里，不消片刻就见了血。
但这远远比不上他心口的酸涩。傅杳离一次又一次想要抱住朱雀，每次都穿行而过，抱了个空。
这道残影终究是残影，无法真正拥抱他。
傅杳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保持清醒，嘶哑道：“谢秋暝，谢秋暝……秋暝……秋暝……你快回来，我求你了……你快回来好吗……？”
他说完这些便没了声音，俯首战栗不止，在最后一片花瓣落后才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勉强对着朱雀接着道：“我也爱你，我爱你啊……谢秋暝。”
满地花墟间，他看到朱雀流泪了，片刻后也消失殆尽。
他在谢秋暝最爱他的这一年失去了他，不知究竟爱到何种地步，百年后才堪堪窥探几分，原来早已入骨。
那个被所有人说着冷心冷肺的神明，比他更早的想好了他们的未来，更早的期盼一个圆满结局。
一个不信天命、要颠覆苍天的人，却愿意信那天命赐下的良缘；
一个拼命把自己拉出红尘、半生不悔的人，却对一场意料之外的约定产生悔意。
红鸾为卿动，是卿也唯卿。
他比他想的还要珍他爱他，永远如此，不曾改变。
月光再度照彻这间屋子，傅杳离擦干眼泪，在月光下沉默很久很久才找回一点力气，抬起手，开始写字。
鲜血为笔，月光为纸，说尽相思别离。
「与君为侣，是我之幸。」
*
北冥。
晚夜海棠下，神明的冰雕里的微光忽而一动，明灭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鸿雁不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