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神佛 “旧物尚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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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傅杳离尝试放下过于固执的注意力。他依然深爱着谢秋暝，依然思念，这种爱与思念被他慢慢过渡为寻常，让这枯燥无味的等待也变成一件普通的小事。
顾兰亭经常会骑着毕方来找傅杳离，夸张又生动地说着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还不忘带来很多好吃的作为下酒菜。
虽然往往都是进了唐执的嘴，但他还是乐此不疲。
同样，唐执也很乐。
人间春始，傅杳离按照谢秋暝说的去看了人间。
他这次为自己捏了个平平无奇的脸，站在一个寺庙外时遇到一位小僧弥。
寺庙新建不久，香火不多，连门前祈愿树上的牌子都寥寥无几。
小僧弥见他道：“施主若有执念，何不挂牌解执，交由神明答复？”
傅杳离看了眼祈愿树，木牌坠着红绸遭风吹过，当啷动辄，清脆悦耳。他觉得好笑，弯下腰道：“小师父好眼力。可若我所求便是神明，神明会应吗？”
小僧弥浅浅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小木牌，道：“施主若是存疑，不妨问问自己，为何要问？”
这小僧弥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一套一套。傅杳离没多放在心上，带着哄人的心思不忍拂了情意，接过木牌道：“我的心上人出远门了，归期不定，小师父觉得他会回来吗？”
不过百年。傅杳离曾这样信誓旦旦对江淮月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胜券在握也是学的谢秋暝。他的诸多惶恐、无助都在别人面前藏住，一点也不愿意泄露，反而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才能有一点放松。
他想要听一个来自局外人的答案，哪怕那是假的。
小僧弥闻言双手合十，朝祈愿树稳稳鞠了一躬，道：“施主不妨与小僧打个赌，如何？”
傅杳离道：“赌什么？”
小僧弥道：“施主想要一个答案，小僧也想要一个答案。施主由此开始，每路过一棵祈愿树就挂一块牌子，最后再次回到这里。人间遥遥，小僧并不信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傅杳离道：“小师父，你在诓我信神佛。”
小僧弥说了句“阿弥陀佛”，亮亮的眼睛笑意渐浓：“施主大可不信，不是吗？”
“好啊。”傅杳离摩挲着木牌，兴致被眼前这个小和尚全然调动，指尖一动，一支墨笔出现，“一言为定。”
他写下愿望，将木牌挂在祈愿树最高处，从容离去。
傅杳离不信神佛大概是因为自己就是个妖王，见过神明如何高高在上，知道很多事是连神明的眼睛也进不去的，与其求他们庇佑，不如求自己。
“但傅公子还是打算去走一圈，是吗？”
傅杳离把这事给洛明朝说后，对方一下子就将他看破。
确实，如小僧弥所说，这一次他想要一个答案，所以要去信一信那个可以救谢秋暝的“神”。
……
第一年，傅杳离遇到个凡人。凡人对神明有疑，对他道：浮尘三千万，人生须臾不过十年百年，可我从没见神明庇佑过谁。如果我将来求神，神明会来救我吗?
傅杳离答，会的，我的神明会。
第五年，傅杳离听到了人们说，孤鸿山下今年开了好多好多山花，远远看姹紫嫣红一片。
傅杳离想，原来那么多了吗？
第十年，傅杳离坐在一户人家的高墙上，画出第一副谢秋暝的画像。
发丝乌黑，鬓边簪花。
巧的是，那户人家在弹箜篌。
第二十年，人间天子下旨重修史册，有关永离王数百年的沉冤终究昭雪。
傅杳离当时坐在船上，捞了一池子月亮。
第三十年……
第四十年……
……
……
人间的年岁于傅杳离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傅杳离头一次放慢脚步，学习凡人的朝朝暮暮。
他像一阵来去自如的风，所行不留踪迹，吹动每棵祈愿树上的木牌。
他就这样，一边挂牌求神，一边折花赠神，穿梭于北冥和人间。百年匆匆而逝，竟真的将整个人间的寺庙全都走了个遍。
傅杳离再次回到最初的那座寺庙是一年的秋日霜降，满地枯叶葳蕤。
那棵祈愿树仍在，只是如今满树火红，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陪伴着树下坐定的垂暮老僧。
傅杳离依稀能从老僧脸上看出几分熟悉，却不敢断定，便道：“老师父。”
老僧仰起头笑眯眯望着他，道：“施主，一百年了，好久不见，小和尚都老了呀。”
傅杳离蓦的一怔，心中顿感五味杂陈。他一眼便能知晓面前这个人大限将至，偏偏留守在此，一定是在等人，没想到竟真的是当年的小和尚。
可只是为了等他吗？
等他，还是等那个所谓的答案呢？
傅杳离有些难以置信，存疑道：“一百年了吗？”
老僧点头：“一百年了呀。”
傅杳离睁大了眼，瓮动唇瓣说不出话。
他不过觉得须臾，却是凡人的一生。这是傅杳离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发现长生的恐怖。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了别人等他的结果。
老僧看出傅杳离的失措，手上佛珠转了又转，慢慢朝着傅杳离鞠了一躬，道：“多谢施主，这一趟归来，小僧信了。”
傅杳离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回来吗？”
老僧“呵呵”一笑，边说“年少何人不轻狂”，边伸手指向树枝最高处，让傅杳离看清了那火红绸海里的一块木牌。
“旧物尚存，旧人又怎会失约？”
两句话，回答了百年前傅杳离的问题，也回答了和尚自己。
木牌上的字迹遭风吹雨打已不似最初那般清晰，但傅杳离记得比谁都清楚。
这留存在此处的一个小小木牌，本是他的无心之举，不成想竟是他坚定走下去的开端。百年兜转，从不怀疑，直到今日，他再度迷茫。
傅杳离道：“一百年了，他还没有回来，连我的梦都没有入过。有人跟我说过，他今日该回来的。”
老僧道：“即便今日不回，施主还会相信吗？”
傅杳离毫不犹豫道：“会。”
老僧将一块木牌递给傅杳离，缓慢而认真道：“所以啊，施主不必将自己困于‘百年之期’里。尘缘未尽，斯人便未远去。施主这般坚韧，心上人必然相似。小僧不懂情爱，但百年蹉跎，施主所求当皆如所愿。”
傅杳离下意识摸上脖子上的羽毛项链，指尖温热，仿佛听到了谢秋暝叽叽喳喳的答复。
他失笑道：“老和尚，你又在诓我。”
老僧说了句“阿弥陀佛”，亮亮的眼睛笑意渐浓：“施主大可不信，不是吗？”
傅杳离摸出一支笔写下愿望，依然是挂在祈愿树最高处，道：“我再和你打个赌，还是一百年，下次见面，你得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回……”
他话还没说完，心口忽然一热。傅杳离垂眼看到那红羽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一瞬间呼吸都停了，匆忙回头，听到木牌撞击的声音。
起风了。
祈愿树的枯叶落下一片又一片，擦过热烈的红绸，拂过傅杳离的脸。
风带来你经过的行踪，这算不算我们久别重逢？
我们的下次见，在这里吗？
傅杳离的心在这一刻被填满，惶恐又惊喜，急急忙忙遁行离去。
他如一阵风吹过，眨眼便不见踪影，唯有还在飘摇的枯叶作证，他确实来过。老僧听着满树当啷声响，微微一笑：“好啊，一言为定。”
老僧闭上眼，片刻后圆寂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神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