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当年 “原来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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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谢秋暝的魂魄存入冰雕后，洛明朝带着它进入了灵寂海。
魂魄不比血肉，听说养魂至少百年，连洛明朝都说这缕魂魄在灵寂海里也得长留，但具体多久不得而知。
傅杳离并不着急，亲眼看着巨鲲沉没，终于松了紧绷太久的弦，一身舒坦倒在了晚夜海棠下。
唐执离开洛明朝就喜欢回归黑蛟本体，这会儿又蹲在水里泡着，见傅杳离一副哈欠连天的模样，小心试探道：“傅杳离。”
傅杳离懒懒“嗯”了一声。
唐执道：“我先前没敢吵你，怕你把我活剐了。你家那只笨鸟已经在门口叽叽咕咕七天了，我都快被烦死了。”
北冥水里没有其他活物，黑蛟又对海水的感知极强，一旦有什么动静立马就能听个一清二楚。估计毕方这么几天实在是闲得无聊，就开始玩水了，没想到把唐执吵得半死。
傅杳离瘫在地上，一时没有回应。刻像耗去了他太多精力，这会儿他真的连话都不想说，又“嗯”了声表示他知道了。
其实傅杳离这幅皮囊很有意思，开口说话的时候生动风流得紧，一旦闭了嘴，就好像跟着把活人气散了，空荡荡的一个壳子，冰冷到有些不近人情，好像一碰就要碎。
见傅杳离不动了，唐执把头探高了点观察，道：“傅杳离，傅杳离……算了，你先睡吧。”
傅杳离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无梦无忧，醒来后身上被晚夜海棠的花瓣铺得满满当当，唐执仍然泡在水里，只不过睡着了。
他发了会儿呆把自己从起床气里拉出来，摸了一下晚夜海棠的树干，低声道：“多谢。”
北冥大概是最接近“神”这个字的地方，这棵晚夜海棠反而格外有灵性，或许因为包含着洛明朝的一份心血而致。
傅杳离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但想起睡着前唐执说的话，起身走到岸边。他藏住脚步，奈何还是把唐执吵醒了。
傅杳离道：“神君又睡了吗？”
唐执懵道：“……昂，昨天才睡，还跟我说别吵你。”他栽到水里洗了把脸，出来后精神不少，“现在能不能解决一下你那只碎嘴鸟了？你看，我这眼下都乌黑一片，神君要是嫌我丑了，我跟你没完。”
傅杳离勾勾手让唐执靠近点，足尖一点跳到他背上，拍拍那对漆黑的龙角道：“走吧。”
唐执幽怨道：“我让你骑了吗？”
傅杳离道：“不然怎么去门口？你指望我游过去吗？”
唐执：“不是有船吗？我给你引个路就是了。”
傅杳离：“那多没意思。没骑过黑蛟，有点想试试。”
唐执：“……”
行，这人。
介于实在是战力悬殊，唐执咬咬牙忍了。
傅杳离要处理毕方还有个原因。
现在他在旁人眼里还是死亡状态，毕方又是他的坐骑，随随便便蹲在北冥实在是可疑。但傅杳离若是回到影熄，一定会让谢秋暝的死讯传出去，还不如窝在北冥叨扰洛明朝一个人来得划算，省得跑来跑去到处藏着。
海门前，一只青色大鸟低头尝试吐泡泡数次无果，见到傅杳离出来立马高兴得飞来飞去。傅杳离注意到，这次它背上被颠的倒霉蛋换成了另一个人。
傅杳离仰头道：“怎么跟到北冥来了呀？”
顾兰亭的声音从上面嘹亮传来：“王！上！我！不知！道！去哪里！就来！找你！了——！毕方！你别颠了！！我要！拔了你的毛！啊啊啊啊！”
毕方不解，毕方委屈，毕方顾及自己的毛灰溜溜落地。顾兰亭绕着圈紧张兮兮把傅杳离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王上，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傅杳离摸摸他的头：“没事。”
顾兰亭松了一大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傅杳离嘱咐顾兰亭和毕方藏好行踪，接着问了些有的没的，最后问起了江淮月。顾兰亭一听到这名字面上露出惋惜，夹杂着几分难过，傅杳离便明白了。
人间的一年冬日未曾落雪，青珩问其缘由，得知江淮月私自盗雪，大怒，着众神审判，将其贬入九天月川面壁思过。
青珩并没有说这思过要多长时间。他估计怎么也没想到，在东海截杀里都表现正常的听话冬神，背着他偷偷干了这么件大事。
此事一出，仙都掀起轩然大波，个中褒贬不一。
傅杳离早已看清这九重天，但顾兰亭并不明白，叽里呱啦和傅杳离愤愤不平，说要是有一天能去天上，一定要把那群神官的嘴撕烂。
“江淮月又没做错什么。”顾兰亭最后不甘心嘟囔，“凭什么骂他。”
傅杳离却异常清醒：“火烧不到自己身上，添一把柴又如何？人是这样，妖是这样，就连神也不例外，所以么，谁也没比谁多高贵。”
傅杳离眺望着海天一线处，想象那个冰冷的神明封存于雪冰下，竟和谢秋暝的处境有几分相似。
当真是相生相伴。
以前傅杳离没有等过谁，大多是别人在等他。这些人有影熄的妖，有人间的姑娘，有将死的敌人，每个要等的理由也都不一样，看着很有意思。
然而傅杳离只有一个，没办法每个人都应，所以很多的等待都是徒劳，傅杳离也不知道结果。
如今轮到傅杳离自己来体会，才发现这感觉其实并不好受。
一开始的日子，傅杳离最长的时间就是坐在晚夜海棠下发呆，时不时产生想去灵寂海看看的想法——明明知道不可能这么快，明明知道不过相隔几天不会有什么变化，总归是要看过一眼才安心。
但他不好意思麻烦洛明朝，这点心事就被藏了下来，日积月累，越压越深，压得他整个人一直浸泡在一种空洞的情绪里，似乎一举一动都被锁住，都是为了那个人，而不再属于他。
他自己感觉不到，旁观者却能。
于是某一次洛明朝醒来后，提出要带他去看看北冥里的灵泉。
飞流直下的泉水如同一道天幕，分开终年不散的雾气。洛明朝蹲在岸边，伸手拨弄海水，荡开的波纹一圈圈翻出，过了一会儿，海水深处的魂魄渐渐浮了上来，点亮一小片海域。
洛明朝道：“傅公子最初便是在这里遇到谢大人的吧。”
傅杳离道：“神君如何知晓？”
洛明朝笑了一下，指向灵泉：“当年我入北冥不小心留下了这么一条痕迹，自此灵泉水与我相生相息。某一日，灵泉带了血色，是很重的血腥气，一直到变干净我也没想到是谁。”
傅杳离愣了愣，提起一点笑：“原来传说中那位上古神明是你……是啊，连我都没想到会是我。神君就不好奇吗？万一是出了什么事呢？”
洛明朝跟着笑道：“好奇也不会有人告诉我，所以我又何必耿耿于怀？就像这条灵泉，当年或许有人知晓是我留下的，千年，万年，便不再值当记得。傅公子，我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若事事都好奇，早就逃出北冥了。”
逃出北冥吗？
傅杳离看着洛明朝温柔的银眸，忽的心里发软：“神君没有想过离开吗？”
洛明朝拨水的手一顿，轻道：“怎么可能没想过呢？”
傅杳离道：“神君当时很难过吧。”
洛明朝反而摇头：“傅公子，这世上多得是想做又不能做的事。我当然可以离开，那离开的后果又有谁来承担呢？我做不到因为我而让所有人都被迫承担我的过错，所以只能去学会消磨这份逃离的心。消磨热情是一件很需要花时间的事，还好，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弯起唇，眯眼盯着某一点，微微出神：“实不相瞒，当年我也是喜欢游历人间、簪花带酒的，与你无二。我当然会难过，会怨恨，会觉得凭什么一定要是我，但时间久了我就发现，既然已成定局，放任自己去陷在这样的情绪里，根本没有什么用，反而会让自己越来越糟糕，太可悲了。”
那段久远的岁月是怎样过来的，傅杳离并不清楚，也从没有人问过洛明朝。如今洛明朝主动告诉傅杳离，也只是轻飘飘的“糟糕”二字，落在几千个日夜里，显得尤为心酸。
北冥太大了，大到数以千计的神魂也填不满；北冥也太小了，小到连容纳一颗想离开的心也不够。
洛明朝没有可以听他倾诉开导的人，所以只能宽慰自己；但他现在告诉傅杳离，他与他不一样。
他可以有一个洛明朝。
洛明朝挥手劈开海面，显露出海水下一层的灵寂海。与上面的海不同，灵寂海无波无澜，经魂魄点亮得以看清，那里劈开一方水池，安静伫立着一尊冰雕，模糊之下极似真人。
洛明朝道：“所以我很羡慕你，傅公子。你还有人可以惦念，不用浪费那么久的时间才懂。我不敢说有多了解谢大人，但如果他在，我想，他应该也舍不得你难过。”
傅杳离紧紧盯着冰雕，大脑一片空白。心里淤塞良久的一团重物随着海浪的迭起渐渐变淡、变轻，然后消散很多，使他向来只专注于冰雕的思绪也跟着散了很多。
耳畔水声清晰生动，偶尔传来黑蛟低沉的蛟吟；再远些的地方，似乎还有花瓣落下的窸窣——明明相隔那么远，他却闻到了花香，淡淡的。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生动起来，让他惊觉他其实自踏入北冥就没有关心过别的东西。
香味是晚夜海棠吗？还是洛明朝身上的味道？
原是有味道的。
是啊，是啊，洛明朝不会骗他的。
发散的思绪在脑海里浮现这个名字时归拢。傅杳离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洛明朝，一如那年他隔着浓雾，看清了这个人的眉眼。
他不能放任自己身陷囹圄。他本是那般洒脱自在，连天命也要篡改，何至于把自己锁在短暂的别离里？
洛明朝望向琉璃镜，声线轻柔：“傅公子，再过段时间，人间的花该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