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世无桃源 他是那个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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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杳离说完这话发现对面的少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委屈的呜咽，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紧接着就被一个久别的拥抱撞了满怀。
顾兰亭伏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哭一阵还努力睁开眼瞧瞧，然后接着哭，嘴里乱七八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傅杳离听不清，就只能听到个“王上”。
几乎每句话都是以“王上”开头，大概把傅杳离从头到脚问了个遍。
傅杳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当年就是在这样大的一场雪里，他捡到了小狐狸崽子。小狐狸崽子也是这样一个劲往他怀里钻，汲取傅杳离身上为数不多的温暖。
也确实是隔世，算起来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太过突然的久别重逢往往没有言语的交流，哭泣或许是最好的发泄方式。傅杳离还没什么勇气去说他的经历，幸好顾兰亭总是先开口的那一个。
那样热烈又汹涌的感情，傅杳离听得很清楚——
“王上，我真的好想你。”
我也想你，亭亭。
“王上，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嗯，我回来了，亭亭。
“王上，你受伤了吗？你疼吗？你还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不好，亭亭。
我好疼。
……
……
一问一答，一宣一蔽。
“我这是在做梦吗？”直到顾兰亭问出这句。
傅杳离轻轻拍着顾兰亭的背，用真实的行动告诉他，这并不是梦，可惜顾兰亭哭得更凶了。
哭过好一段时间，顾兰亭才渐渐止住泪，睁着肿肿的眼睛又把傅杳离仔仔细细看了个清楚。
傅杳离及时道：“是真的。”
顾兰亭却垂下耳朵道：“王上，你瘦了好多。”
傅杳离道：“这也能看出来吗？”
顾兰亭道：“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傅杳离表情一顿，仍是拍拍顾兰亭，从后背换成了肩，低低“嗯”了一声。
顾兰亭掏出清梦递给傅杳离，道：“王上还记得吗？你养在摘星楼的那只孔雀。他在这里，只是魂魄不完整，不会讲话。”
傅杳离茫然道：“竟都成形了……”
顾兰亭道：“我在人间遇到的他。若不是他身上带着清梦，我都不会想到他就是那只孔雀。应当是王上……离开后，养魂阵法失效了，这才让他跑出来。所幸没惹什么事，还好好的。”
顾兰亭伸手替傅杳离掸去身上的积雪，在说到“离开”这个词时还是忍不住心悸。
他压下满肚子好奇不去追问傅杳离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傅杳离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比起绝望更似心死，比起难过更似失魂。赤裸裸立在这冰天雪地里，好像就剩下一副骨头了，血肉都跟着一路的颠肺流离损耗殆尽。
“对了王上，还有这个东西，还给你。”顾兰亭跟着蹲到傅杳离旁边，把一个小盒子递过来。傅杳离知道是雀翎，反而没有了打开的勇气。
斯人已去，旧物尚存。
他是那个被留下来的旧物。
他又被留下来了。
历劫果真是一场劫难。从前听说历劫往往会与之后的命运息息相关，傅杳离没想过会如此坦白告诉他，如此过早，而他不曾在意。
当年的谢言欢在琉璃谷中箭时有多疼呢？会有他的谢秋暝剖眼换魂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小鸟最怕疼了，可无论哪一世都避不开疼，仿佛这就是他的宿命。
自古凤凰涅槃，难道朱雀也要置之死地方有后生吗？
他好想问问，凭什么呢？
雪是越下越大了，朔北这地方到了冬天就是这样，一连很多天都没有停歇的宁静。毕方默默挪到三人身后张开翅膀挡住风雪，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竟变得格外温暖。
顾兰亭道：“王上，要回影熄吗？”
傅杳离道：“银竹成妖王了吧。”
顾兰亭道：“嗯。但我把你的东西都带出来了，都在这个盒子里，王上不要担心。”
我的东西？
傅杳离愣了愣，打开盒子，红绳手链旁放着一朵粉芙蓉，一如当初娇嫩。饶是傅杳离再怎么佯装冷静，在看到它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眼眶一红。
是了，这是他的东西。某年人间夏日，他亲手接下的。
一条手链，一朵芙蓉，一片羽毛。
还有一条魂。
这就是谢秋暝留给他的全部东西了。
傅杳离收拾好呼之欲出的悲伤，望着风雪里孤零零伫立的桐花树，道：“不回了。亭亭，陪我到处走走吧。”
*
傅杳离去了影熄和人间的交界处，那个名为“桃源”的破败村子。许多清白魂魄游荡在村内，远远看去阴风阵阵，有些渗人。
傅杳离停在门口，不知被什么触动，冷不丁道：“他死了。”
顾兰亭乍然抬头，看到傅杳离面色如雪，睫毛止不住的发抖，目光落在一个破庙里。
庙里是一樽美到极致的神像。
他后知后觉确定这个“他”是谢秋暝。
相处这么久，傅杳离的异常瞒不住顾兰亭。只一眼，哪怕傅杳离不说也能猜出几分。既然傅杳离无恙，那必然是谢秋暝出了问题。
但顾兰亭天真的以为可能只是重伤，可能只是暂时的分别……
他就是没有想过谢秋暝会死。
如傅杳离一样，谢秋暝在他这里从来没有过“死亡”的概念。战无不胜的明离神君，庇佑天地的神鸟朱雀，怎么可能会死呢？
可现在傅杳离亲口告诉他，谢秋暝死了。
顾兰亭的胸口被一股情绪压得难受，惊讶之余怨恨更多。
他对谢秋暝没什么好印象，偏偏傅杳离那么喜欢，那么小心翼翼珍视着，他的王上该怎么办呢？
傅杳离能回来一定是因为谢秋暝，也许正是所谓的一命换一命，让他的王上得以绝处逢生。
可明明被留下的那个更痛苦啊，谢秋暝。
顾兰亭喃喃低语：“谢秋暝，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亭亭，你认得他们吗？”
傅杳离没听到顾兰亭的话，自顾自开口打断了顾兰亭的胡思乱想。顾兰亭扫过一眼，道：“认得，都是影熄的妖。”
傅杳离道：“妖有来世吗？”
顾兰亭张了张嘴，隐约觉得这话好像谁也问过他，摇摇头道：“没有，死了就是死了。”
傅杳离轻笑一声，重复道：“死了就是死了。”他摊开手，凝聚起一小团灵力，照得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愈发苍白，“那现在这样算不算活着呢？”
顾兰亭打了个寒颤。
当年傅杳离一怒之下屠尽此村引来江淮月登门拜访，事情的最后以傅杳离以妖魂作为补偿，替天界在此镇压。
妖物没有来世，所以妖魂自然不可长留，往往死后不久便自行消散，但傅杳离用了聚魂丝，抓住那点空档得以聚齐。
聚魂丝作为失传许久的法术，古往至今都记载甚少，顾兰亭光记得它凶险非常，却忘了一件事——
聚魂丝，就是归云为了聚齐陵光的魂而创的。
顾兰亭紧紧抓住傅杳离的手腕不让他乱动，紧张道：“王上，你别冲动。”
傅杳离微微曲起手指，那团灵力不减反增，照得他那双沉寂的双眸燃起鬼火般的翠色，疯狂而危险，良久才渐渐黯淡下去。
顾兰亭悄悄松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傅杳离就迈开步子朝村里走去。如今傅杳离体内怨气已清，这儿的怨气再怎么严重也不会扯出裂魂了。
他再也不会裂魂，也再也没有那么怕冷，代价竟是要用谢秋暝来换。
暗鸦盘旋在村子上方，发出刺耳喑哑叹息，好像在替傅杳离说出心上一路留下的伤痕。
时隔许久，那样惨烈的屠村痕迹都变淡了，久到破庙里那樽由傅杳离亲手雕刻的神像又爬了很多的青苔。庙里光线依旧不好，散落斑驳的光斑，最亮的一块恰好照在神像的眼睛上。
傅杳离仰起头安静盯着神像的眼睛，举起手隔空遮住，一张脸上莫名的多了一点笑意。他的手修长有型，一点伤痕都没有，落在这枯败之地，愈发漂亮。
「除了耗空灵力，除了这些伤，还有什么？」
“除了耗空灵力，除了这些伤，还有损命。”
傅杳离哽咽开口，说出一个迟来的答案。
“你是不是猜到了，担心我用聚魂丝？”
顾兰亭在旁边点头，尽管他觉得傅杳离似乎不是在跟自己讲话。下一秒，傅杳离挥手清去神像上的青苔，眼里动摇不定。
他腕上手链殷红如血，金属翎羽随着他的动作当啷作响，清清脆脆，抖了一地的音。
“我想的，可是如果这样，我万一等不到他怎么办？他说不会说走就走的。”
顾兰亭很难过，小心吸了吸鼻子：“王上，别……”
他忽而噤声。
他面前的傅杳离垂着手，就这样一声不吭哭了。
孤庙残垣，穿堂风打着凉气悠悠掠过，吹来不远处山林里的鸟鸣。雕刻神像的人技法极其高超，栩栩如生，然而太过如生倒成了可望不可即。
神明垂眼注视着妖王，一眼看尽相思离别。
很久的沉默后，傅杳离道：“亭亭，我要去一趟九重天。”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世无桃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