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天赐良缘 “你总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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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杳离再一次被扔回了识海。
他保持着倒在地上的姿势，一言不发。所有的回忆在他眼前不断重复出现，割裂，重组，消失……周而复始，仿佛是在求他，要让他记住每一个细节，不要忘记。
他说不出来现在是什么心情。没有重拾记忆的喜悦，也没有失去曾经的痛苦，平淡到让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竟是他的过往，他早就经历的，只是他忘了。
忘了。
傅杳离坐起来准备去下一个场景，惊讶发现这次的谢秋暝没有消失，仍然背对着他，保持着抱着小姑娘的动作，听到他起来便转过身，朝他看过来。
周遭漆黑一片，只有他们两个人站的地方打下两束光，相隔数尺。
“阿离。”谢秋暝这样唤他。
傅杳离：“我在。”
谢秋暝：“我要走了。”
傅杳离：“走？去哪里呢？”
谢秋暝短暂思考了一下，指了指刚刚李思川消失的地方：“可能是人间吧。”
傅杳离的心一紧：“你明明不喜欢，干嘛还去？”
谢秋暝没急着回答，反而慢慢张开双臂，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几乎是下一秒，傅杳离就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抱住。
两束光线重叠在一起，明亮而温暖。
在这个不知是幻境还是真实的空间里，傅杳离不再是旁观者，终于可以碰到谢秋暝。
他那自以为是的平淡，在碰到谢秋暝的刹那瓮动荡漾，一层层翻腾而起，变成了绝望——这具身体，变得好冷，怎么会这么冷。
他埋在谢秋暝脖颈间，那里本该浓郁的桂香正在变得越来越淡。谢秋暝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说话而震动胸腔，传到耳朵里还是热热的：“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
傅杳离道：“他们对你不好。”
谢秋暝似乎笑了一下，拍拍傅杳离的后背：“他们可以代表整个人间吗？”
傅杳离并不想回答，把谢秋暝抱得更紧，无声抗议。
谢秋暝换了个说法：“你还记得那时候在孤鸿山，你我要分别时我说的话吗？”
傅杳离想着想着浑身一抖，听到布料摩擦，余光看到谢秋暝翻过手腕，露出皓白的一小截。
“我已经成神很多年了，阿离，早就不恨了。”
该恨的人早已手刃，该丢的凡尘早已丢下。谢秋暝在告诉傅杳离，他并没有把自己困在年少的痛苦里，而是选择结束怨恨的源头，跳出那个圈。
一抬头，天地浩大，所困不过一隅。
所以没必要去责怪，去怨恨。连神仙都会犯错，更何况是普通的凡人？不是人间对他不好，而是他当年遇到了错的人。
酸在鼻子里的那股子情绪在谢秋暝翻过手腕时彻底爆发，傅杳离仰起脸，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吧嗒吧嗒洇湿谢秋暝的衣服。
他咬牙稳住声线：“你总说下次见，我们的下次在哪里？”
谢秋暝的表情也很难过，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要替傅杳离擦眼泪，行至一半忽然停住，最后低头轻轻在傅杳离眼尾吻了一下。
太轻太轻了，傅杳离几乎感觉不到唇瓣的温度。
或许真的已经没有温度。
傅杳离继续哀求道：“我们一起走，好吗？我们一起走，秋暝。”
谢秋暝有点不舍道：“可我喜欢你啊。”
傅杳离紧紧抓住谢秋暝的衣服，声音越来越抖：“喜欢为什么要走？秋暝，秋暝，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去历劫，不该去灵泉……你没有救我就不会发生这些……你别离开我…求你……”
谢秋暝摇摇头，让傅杳离摊开掌心，开始一笔一划写字。那冰冷的体温浸透写下的每一笔，都在一点点封存傅杳离的心。
“天。”
——“我一路走来那么辛苦，不会说走就走的。”
“赐。”
——“我们是命中注定，这不是你的错，这也不是错。”
“良。”
——“阿离，去看看人间吧，不要恨了。”
“缘。”
——天赐良缘。
傅杳离蓦然瞪大双眼，呼吸一滞。
每写完一字，谢秋暝就吻傅杳离一下。轻吻自眼尾开始往下，细碎温热，吻干一路的咸涩，点在傅杳离的唇上结尾，为这段天赐良缘道别。
“好不好？”
温暖的拥抱随着这句话的结束而消散，傅杳离失力跪下，满腔的情绪压上他的眼睛，疼得他再次蓄满泪水，难掩悲戚。
过了不知多久，一人道：“傅公子。”
如被破开一层屏障，傅杳离闻到晚夜海棠的花香，知道他已经从识海里出来了。承载执念的玉佩碎为齑粉，与此同时，他的手心里多出一根红色的羽毛，像极了一团残火。
天赐良缘。
谢秋暝说他们是天赐良缘，可没有告诉他下次见。
傅杳离哭着哭着笑出声，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洛明朝伸出手的身影。他搭上洛明朝的手，却没有起身，抖得厉害：“暖吗？”
洛明朝道：“暖。”
“我根本不该暖。”傅杳离捂着脸失声痛哭：“他和我换魂了，对不对？”
「以他人魂魄，洗干净自己的魂。要自愿给，要主动去剥开魂体，一魂补一魂，逆天改命。」
换魂者必死无疑。
「我还看到了，这阵法开启相当的不容易，似乎要借你身上的什么东西当阵眼。我只是单纯的好奇，是什么呢？」
是什么？是谢秋暝的眼睛。
所以洛明朝说他可以进入谢秋暝的执念。
所以傅杳离是以谢秋暝的视角入梦，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愿意
——而是这份执念把傅杳离认成了谢秋暝。
傅杳离想过自己终有洗去怨气的那天，但没想到洗去的代价这么大，也没想到当年谢秋暝的一句玩笑话真的成了真。
剖眼为阵，生剥魂魄。他不敢去细想谢秋暝换魂时有多痛苦，光是这两个字放在谢秋暝身上，就已经够疼了。
傅杳离紧紧握着羽毛絮叨：“我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他从来就是这样……”
从来就是这样倔。
从来就是这样，宁愿烧干自己，也不愿意放下。
从来答应了什么就一定要做到。
但早知道又有什么用呢？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早知道”。
晚夜海棠落了一地的花瓣，苍白如雪，这场执念对它来说消耗太大了，也许很多年它都不会再入梦。
不是每个人面对死亡都可以云淡风轻的。傅杳离感受过谢秋暝对生命的珍惜，同样猜得到谢秋暝为何这次如此决绝。
谢秋暝没有提及换魂的只言片语，相反的，他记下了很多难以忘怀的爱意。这就说明他其实那会儿已经不在意死亡，只是舍不得，亦或者是惋惜。
因为在识海里，谢秋暝的那么多执念，一个都没留下。
比凡人更难当的是神明。
谢秋暝这一生热烈如天火，风光无限过，也落魄至极过，无论如何终究在天上人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谈及赴死，未必会有傅杳离那时跳下诛神渊的洒脱。
可谢秋暝不止是神明，还是个凡人，一次又一次的失去没有人能一直扛下来，从前是母亲，如今是爱人。
偏偏是傅杳离，那样惨死在他的怀里，他如何不能去救？
于是天火坠落九重天阙，燃尽燃烬，照影离人归。
他拼尽全力，到底抓住一份执念，哪怕万劫不复，哪怕粉身碎骨。
做这些时，谢秋暝一定很舍不得，舍不得这不得不舍去的一切。两方权衡下，他给了自己一点时间去回味，去忘记，去给这苦涩又甘甜的短暂一生一个结局。
识海里的点滴回忆，都是他的私心。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想着要和每个离去的人道别。
*
傅杳离决定离开北冥，临行前傅杳离问洛明朝，该怎样还他的人情。
洛明朝说，倘若下次傅杳离还会来北冥，劳烦带一枝杏花。
傅杳离答应了，之后去了孤鸿山。
朔北正是雪下得最大的时候，洋洋洒洒，淹没大漠的黄沙。傅杳离站在某个地方远远望向孤鸿山山脚，内心深处捡起抹不去的悸动。
当时与谢秋暝一同来此，就站在现在的这个地方，看尽十几里山花。
隆冬的日子，孤鸿山茫茫不见顶，苍山负雪，上下一色。那片傅杳离记忆里的的花树不知在人间的哪一年就没了，现在山脚光秃秃的，只有堆积的厚雪。
傅杳离呼出一团热气，氤氲漂亮的绿眼睛。他的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脚印，也许再过一会儿就会被雪遮干净。
没有人可以在这世上真正留下什么的，只不过有人惦念，所以长留。
傅杳离盯着沉默不语，直到眼睫上落了一片雪花遮蔽视线，他才如梦初醒，挥手倾下一道灵力，刹那间扫去山脚的一层雪——
数百棵花树因势而起，在大雪纷飞里极速生长，不消片刻，那股灵力化作温柔的山风，拂动千万花开。
冬雪春花，死生不相见，却在此时一同依偎，永远留在孤鸿山的山脚。
藤蔓挣扎间，有什么东西被撞出土壤。傅杳离定睛看去，竟是一坛坛酒，因为埋得太久，稍微一翻就碎了不少。
酒香四溢，很醇厚。
傅杳离眼一眨，眼泪掉了下来，弯腰去尝了一口。眼泪混着酒，一起被他吞入肚中，酸甜苦辣归于一处。
那是好多年前没能喝到的百花酒，新酒埋下，如今已沉沉不可追，淌入地下，再浓的酒香，不消片刻就能一干二净。
原来是这种味道。
“我那时候正被裂魂烦得厉害，你就要我牵你的手，不许让你摔倒。”傅杳离靠着树，抬起一只手，回想着动作，片刻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上。
傅杳离把脸贴上自己的双手，微微蜷起手指，那根赤色的羽毛被傅杳离做成项链戴在脖子上，一低头就能看到，犹如心尖血。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所以把我留下来，一辈子都忘不掉你。”
雪染白他的发丝，弄花他的衣服，放到这冰天雪地里，就跟一幅水墨画被晕开了似的，平添孤寂清冷。
“谢秋暝，我恨死你了。”他喃喃开口。
“可我也只喜欢你了。”
万物生长皆有其规律，此处并非影熄，强留下来未尝不会引来麻烦。傅杳离没精力去惹麻烦，最终还是撤去灵力。
百花应势而枯落，铺在地上成了新雪，只留下最开始的那一棵。
傅杳离想，等到来年三月再来，这棵应该就会开花了。
他还将没碰碎的酒跟一捧捧梨花重新埋入地下，刚起身，身后就传来一阵慌乱的翅膀扑棱声，速度极快，以至于傅杳离刚转头就被一个不明物体扑了个满怀，脚下打滑，结结实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傅杳离滚得头晕眼花，那东西倒是先他一步起来，兴奋地啄他。
啄？
傅杳离陡然清醒，一抬脸就和一双不太聪明的鸟眼四目相对。
“毕方？”
“咕叽！！咕叽！！！”
傅杳离被压得发懵，快要喘不过气，毕方乖乖退开，扶着他站起来。
毕方的安然无恙对傅杳离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东海那一战，情况太紧急，他自身难保，没有能百分百保住谁的底气，只能赌一把，把所有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还好，至少那么多坏消息里有一个好消息。
不过。
傅杳离拿毕方的翅膀擦干身上的雪，斟酌道：“就你一个吗？你没去找亭……”
他忽然停下拍雪的动作，朝毕方身后看去。
奔跑声由远及近，几秒后一个少年渐渐从风雪里显出身形，停在刚好能让傅杳离看清的地方。
又是遥遥相望，又是相隔数尺，只是这次拦在其中的是风雪。
一场风雪而已。
呼啸的冷风吹在脸上生疼，傅杳离颤动眼眸，胸腔里那颗死寂的心重新跳动了两下，让他足以有开口的力气，勾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
“好久不见，亭亭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天赐良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