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神心无渡 日日思念， ...
-
那是一个姑娘，看身上衣着应该是婢女。鲜血泡透了她单薄的衣服，身边散落着不少糖。
谢秋暝的害怕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浑身冰凉。傅杳离趁他发愣努力想再看点什么名堂，心口却在此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就被扔出记忆。
傅杳离躺在地上，先前那团红色光团已经消失，就跟没有过一样。
傅杳离眨巴着眼睛发呆。
谢秋暝的这段记忆戛然而止，显然是他自己也无法回想之后的事情。而他那么震惊，这团光团又是红色，想来那个姑娘应该是谢秋暝熟悉的人。
糖是给谢秋暝的吗？
傅杳离一阵唏嘘，摸着心口。熟识之人死在面前，不怪谢秋暝这段记忆已经害怕成执念。
原来这么疼啊。他想。
傅杳离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前进，沿途光团上的红色越来越重，傅杳离一一看过，发现李思川真的如他所说，渐渐枯萎于这座四方院落里。
同样，谢秋暝也越来越痛苦，痛苦地一天天长大。
最后一个光团又变回了白色，当中追忆的是一场大火，遍地尸骸。
傅杳离忽然反应过来，这恐怕就是谢秋暝飞升那一夜。
纵使他预料到也不免叹息，可能对方是谢秋暝或者说是他的恩人，这层身份套上后，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人间苦啊，人间真的很苦。
谢秋暝一定很恨这样的人间，所以舍去了凡间所有的痛苦，一身轻松飞升。
真的挺惨的。傅杳离盯着身后，伸出一只手指虚虚划过方才走过的路。
这短短的一条路，谢秋暝花了很多年摸爬滚打。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就跟一株幼苗在泥潭里生根发芽一样，想要什么都没有，最后踏上的必然是一条歧路，开不出花。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必然，让谢秋暝遇到了李思川。傅杳离毫不怀疑，若是没有李思川，谢秋暝这会儿说不定能和他成为狐朋狗友。
连傅杳离都能发现谢秋暝的怨恨，心思细腻的李思川未必没有察觉。知儿莫若母，谢秋暝对她来说就是一只风筝，在高空越飞越远，而她拼命将他拉回，绝不让其断了线。
她做了力所能及能做到的全部努力，最后让这只风筝安安稳稳飞过高墙，自己留在墙内亲手剪断此时不再是束缚的线，远远望着。
傅杳离低垂着眼，轻轻哼起《长相思》。
李思川或许只是希望，如果某日谢秋暝真的对这人间失望了，他也能回想起来幼时一个大雨滂沱的生辰，他的母亲告诉他：不要责怪他们，就算是神仙也会犯错。
无论如何，不要毁了自己的心。
傅杳离没有听过谢秋暝的恶名，但听过他的琉璃心，他一定劝了自己很久。
很久是多久，没有人知道。
之后的光团都多了层浅金色，预示着已是神明的谢秋暝。傅杳离看着没有尽头的光团，好奇为什么成神后的谢秋暝也会有这么多执念。
他可能想错了，谢秋暝并没有一身轻松飞升。
神路上第一个光团是个很特别的颜色，没有那么红，也不是红白变换的，是淡淡的粉色。傅杳离琢磨不出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不成想刚一进去就惊呆了。
谢秋暝眼里装着一个人，苍白的脸，鸦色的发，眼尾缀着一点痣。
这是他自己。
准确来说，是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人，因为傅杳离并没有在这个“自己”身上感觉到半分灵力。同样，谢秋暝体内也没有，甚至连灵脉都没有。
傅杳离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谢秋暝的执念里看到自己。他的记忆断在神妖大战后，所以这就是他缺失的那部分记忆吗？可是为什么两个人都是凡人？
光团给了他答案。傅杳离看了会儿便发现这是谢秋暝的历劫记忆。那个名为傅倾酒的自己与谢言欢纠缠八年，终葬于荒野棠梨，无人问津。
他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谢秋暝的反应。在那场历劫后，谢秋暝常常一人站在相思树下，心中动摇千万。这种情感傅杳离很熟悉，凡人喜欢叫它意难平。
神明也会意难平吗？
谢秋暝也会意难平吗？
得不到一个回答，傅杳离在识海里有些无助，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迷茫又急切踏入一个又一个大梦里。
种种记忆在谢秋暝的视角展开后都带了一份不舍，渐渐充斥傅杳离空白的心。
他看着谢秋暝偷偷下凡去了旧日的燕都，更深露重里抚过满城梨花，看着他遇到江淮月，看着他在琉璃殿被青珩撤职而独饮彻夜……
——看着他酩酊大醉之时漫步至灵泉，遇到了自己。
傅杳离的脚步在这里停了。
灵泉里奄奄一息的他抓着谢秋暝的衣服要他施救，片刻后被谢秋暝小心抱起带入殿中；而识海里清醒的他，听到谢秋暝那颗被烈酒浸泡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咚咚。”
告诉他，救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哪怕后来谢秋暝百般狡辩，百般说服自己，傅杳离都知道这就是他的本意。
心是不会骗人的。
直到现在傅杳离才确定，他丢掉的不是记忆，而是他与谢秋暝所有的相处，那是他的神缘。
他们在战场上没有分道扬镳。
他的闭关就是为了续缘。
他那荒诞可怜的一世似乎就是为了他而去的。
傅杳离仰起头。识海里四方无光，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看过的光团都散了，剩下来的光源就是谢秋暝神路上的执念。
在那些执念里，谢秋暝没有提到其他人，只有一个人，此刻也为这个人照亮前路。
傅杳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蔓延的酸涩，提起十二分精神。
事到如今，他反而有些不敢面对接下来的执念。倘若他与谢秋暝这么早就开始结缘却会落到流放北冥的结局，这当中发生的一定不会是好事。
随着越来越多的光团出现，逝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傅杳离的大脑——
从随手抛却的夜明珠，到珍之爱之的雀翎手链。
从调笑的接近，到荒诞的良夜。
从两方利用，再到相思定情。
他走马其中，观一盏盏灯火阑珊，而每一盏灯上都被谢秋暝用心写下一个“傅杳离”。
那样一个被所有人说成冷心冷肺的神明，为了他牵一发而动全身，终究难敌红尘绕身，拨弦吟相思。
傅杳离捂着渐渐狂跳不止的心，怔怔大口喘息。
他感受到那种甜蜜温暖的情愫在谢秋暝身上愈演愈烈，日积月累，积攒成一场无风而动的花雨，却被他深藏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诉傅杳离：
他，谢秋暝，并非被供奉在上的无情之神，亦会紧张，会羞涩，会欣喜，会哀伤，有着和凡人一样的七情六欲，鲜活而生动。
这些别人看不到的悱恻缠绵，连同延绵不息的花雨，变成了足以倾覆一切的汹涌浪潮，一下一下撞击姗姗来迟的看花人的心。
倘若傅杳离没有与谢秋暝同感或是没有进入执念之海，他大概到死也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这么珍他爱他。
而他也爱了一个人到如此地步，一如那年燕都里的两个人。
傅杳离听到谢秋暝弹奏《长相思》，鼻头一酸，捂着脸久久抬不起头。
他知道的，他早该知道的。
他知道他在思他，企望岁岁年年。
常相见。
*
后面几个光团不出所料都是血色。傅杳离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它们面前，温声道：“我若是不看这几个，你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光团动了动，似乎在反驳他。
傅杳离静默片刻，吸了吸鼻子轻声道：“谢秋暝，我恨死你了。”
最后的场景出现在傅杳离眼前。
朱雀困锁铜雀台，妖王跳入诛神渊。
他与谢秋暝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避无可避。消散在诛神渊的神缘兜兜转转重新回到了傅杳离这里，这就叫命中注定，傅杳离比谁都知道。
他已亡去，然他的心上人尚存于世，成了未亡人。
傅杳离想，明明说过要等谢秋暝，现在反过来，丢下他了。
金陵诀别后，谢秋暝被赶来的青珩捉了回去，回到朱雀殿好好养伤。谢秋暝昏迷了很久，醒来后便一纸上书，求青珩调离朱雀殿的人。
青珩自然不允，谢秋暝也懒得管，直接在某一日入夜后设下白日烈火的禁制，把自己锁了起来。
他给司徒明月写了信，让他自行安排朱雀殿的神官和仙子，而他可以先回点翠台去找大殿下。
这不久后，傅杳离就听到屋外有人大声说话，想来只能是司徒明月他们。谢秋暝没有理，加了一层隔音的屏障，直到江淮月强行破开，传了音讯安慰。
谢秋暝倾听良久，沉默良久，才笑着说：“江淮月，我好疼啊。”
傅杳离的心突然疼得要命，不知是他，还是谢秋暝。
后来再也没有人来了。
禁制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这就导致整个朱雀殿里的声音只有谢秋暝的微弱呼吸。
谢秋暝的翅膀一直没有好，他也不想让陆辞云再来治，好像就是靠着这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清醒地慢慢枯萎。
他做这一切时，傅杳离没有感觉到谢秋暝的情绪变化，无悲无喜，不起波澜，仿佛一身的血都彻底凉了。
秋暝。傅杳离张嘴喊，谢秋暝听不到。
这样不好看的。
一个人在殿里的日子，谢秋暝最喜欢发呆。到了晚上，长明灯自动亮起，他吹灭灯，缩在角落里继续发呆。
因为傅杳离跟他说过，影熄就是这样不见光，夜会变得很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傅杳离能看到他在想自己，想从前，把相遇相知相爱的所有日子都想了一遍，最后归结于“谢秋暝的错”。
日日思念，终成执念。
好想跟谢秋暝说，这不是他的错，不怪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遇到他。
爱上他，爱上谢秋暝，是这辈子最舍不得放下的事。
可是谢秋暝哪里能听得到呢？一个强大到一定程度的人，总会觉得什么事都该抗下，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苦到极致才忍不住掉眼泪。
谢秋暝哭了很多次，比以前他在傅杳离面前哭的次数加起来要多得多。每次他哭，傅杳离就下意识想凑过去哄他，然后发现每次都是谢秋暝自己抹干眼泪。
偶尔傅杳离能从镜子里看到谢秋暝。那张艳绝天下的脸变得苍白如玉，和当年的李思川一模一样，只有唇心一点点颜色。
某一天，谢秋暝偷偷去了人间。傅杳离起先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看着他急切地在人潮里寻找，寻到了一个面容清丽的小姑娘。
小姑娘是这个国家的公主，猝不及防被谢秋暝跪着抱在怀里，吓得旁边的侍卫都骂骂咧咧推搡谢秋暝。
小姑娘却挥手让他们退下，在人潮拥挤里弯腰拍拍谢秋暝的背，说：“哥哥，别难过。我给你唱歌吧。”
“人闲桂花落，鸟倦流云追。月儿明，风儿轻，今有良夜伴身侧，清梦潺潺如静水，送我好还家……”
那一瞬间，谢秋暝沉寂许久的心终于被苦涩覆盖，让他哭出了声，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冰凉的眼泪滑过脸颊，傅杳离这时才发现这小姑娘面容如此熟悉。
如此像谢秋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