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囹圄录》若起南风

113、神仙 “看看我吧

　　傅杳离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空间里，前方散落着很多白色光团，或大或小，有的颜色都不一样，泛着红光。

　　这应当就是那份执念的内部了，浩瀚如海，他还当是具体的一个，没想到竟是这么多组合而成的。
　　傅杳离身边就有一个很大的光团，发着温暖的白光，但是隔一段时间就变红了，然后又变白，如此反复。

　　他伸手碰上，身体一轻。

　　没一会儿，傅杳离闻到一种桂花香，甜而不腻，很是特别的，细细闻来竟然有几分熟悉。

　　傅杳离不知这诡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本能试着动了动眼皮，但身体似乎不受控制，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看到面前有一个女人。
　　这女人很漂亮，温婉可人，一身普普通通的青衣都穿出青莲的素洁感，正弯着腰温声细语地哄：

　　“小秋，再试一次给娘听，好不好？”

　　小秋？
　　傅杳离如遭雷击，浑身麻了个遍，嘴巴自顾自张开说道：“最后一次？”

　　他变成了谁？

　　小秋，小秋，不会是……

　　傅杳离跟着不情不愿的目光仔细观察女人，那点子不确定就此落了实处，心中轰然不休。

　　这是傅杳离没想到的。洛明朝说入梦，他本以为不过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一看，权当看个故事。
　　没想到这份执念是谢秋暝，更没想到是要站在谢秋暝的角度去看。

　　此处是一处庭院。庭中桂花初开，香气扑鼻。谢秋暝娘亲的青衣在这满地流火里显得格外惹眼，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流火烧干。
　　视线下移，面前有一架箜篌。

　　他听到谢秋暝小小叹气，与那时高高在上的冷面神君大相径庭，一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痛快。

　　谢秋暝伸手开始弹奏，一拨一音，努力找到节奏。
　　“叮——”
　　这架箜篌是难得的上品，弦音清澈，相于落石击泉更为轻快，因为手法生疏，组合不成一首曲子。

　　便是这时，庭中忽然起风了，吹下好多红桂，香味越发缱绻。

　　李思川仰头看了一圈，把谢秋暝抱到怀里指着桂花树：“小秋呀，你看，神仙听到你给他弹曲子啦。”
　　谢秋暝不屑道：“难怪吹这么大的风，这么生气呢。”
　　李思川：“人家在谢谢你呢，给你送花来了。”

　　谢秋暝这会儿年纪很小，说话即使凶巴巴也是奶声奶气的，傅杳离急得抓耳挠腮，想着这地上怎么不积点水，这样就能看到小小的谢秋暝长什么样了。
　　他只能随着谢秋暝的视线看到庭中最大的桂花树，正靠着高墙摇曳枝丫，风声托着余音翻过高墙，传到墙外的天地。

　　接着又是三两声，明快轻盈，全然不顾何谓高墙。
　　风起风落，不过一息之间，就像一场恰到好处的萍水相逢。

　　他却恍然失神，想起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

　　是三千多年前的一个秋天，金陵城外。
　　是他路过一户人家家门，偶然听到一曲相思。
　　是曾伴随他几千年，曾告诉他一心向明月，那无法找寻的缘由，在这一刻找到了——
　　正是当年拉他出苦海、苦苦找了几千年的不知名乐音。

　　至此，一墙之隔，永生难忘。

　　有一团热云在心尖蓬起，在风中“砰”的一下变成了花。

　　“是吗？”他听到谢秋暝骄傲开口，冲着高墙之外，“神仙大人，不客气。”

　　当年一团未成形的怨灵就这样被当成了神仙。

　　谢秋暝很紧张，心跳得很快，若是傅杳离这会儿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心跳得不比他慢，那么快，几乎要跳出胸膛了。

　　原来是箜篌。傅杳离迟钝想。
　　手指拨到琴弦的地方微微发疼，一遍遍刺激他清醒，告诉他谢秋暝就是苦苦找了几千年的那个人。
　　千言万语难成一言，先前苦守不放的一点蛛丝马迹，至此全然明了。

　　难怪会找到金陵啊。

　　傅杳离回想此前种种，特别想笑，是真的想笑。
　　什么叫真正的天不遂人愿，这便也是了。

　　他心心念念的人是他的宿敌，他担心此生不见的人早已飞升，几千年的时间，他从没有人这么在乎过谁，还想过找那人的转世，每一世都去看一眼，护他平安。

　　到头来……罢了。
　　傅杳离暗自笑笑。
　　这不过是一件很巧的小事，不值一提。

　　后半段大概是到了熟悉的地方，谢秋暝弹得好听很多，乐音汩汩，惊动满园花开花落。

　　这曲子傅杳离知道，叫《长相思》。
　　名唤相思，却为离别，故而长思。然而小小的孩童哪知相思离别，长相思中也有藏不住的另一番心思。

　　那是向往与希望。

　　谢秋暝心里的紧张感随着乐曲的流畅慢慢淡下，这让傅杳离也跟着冷静下来，无声叹气，庆幸自己当时在战场上没把谢秋暝打得太惨。

　　这毕竟是他找了那么久的人啊，知他安好，知他零星消息，哪怕遥遥相望，也不算一件坏事。
　　至于报恩嘛，来日方长。

　　*

　　画面随着谢秋暝的乐音隐去，过了会儿，傅杳离听到了雨声。
　　很急很大，泄如洪流。

　　睁眼见到的依然是李思川，坐在窗边在做什么东西，只不过要比方才憔悴许多，似乎生病了，本就白皙的脸不见一点血色，只有唇心有一点颜色。
　　傅杳离想起那时他和谢秋暝打架，谢秋暝也是这样，因为失血太多，变成了玉。

　　原来美人倾颓都会变成玉。

　　李思川拿起手上的东西得意道：“小秋，你看这样好不好看？”
　　傅杳离看清了，那是一只风筝。

　　谢秋暝轻声道：“好看。”
　　谢秋暝的声音变了一些，应当长大了几岁。

　　李思川道：“等雨停了，娘就陪你放风筝好不好？”
　　谢秋暝道：“不好。”
　　李思川笑眯眯的，这样看上去她脸上有了几分暖：“不能因为我小秋就不过生辰了吧？娘没事呀，我这不好好的吗？”她说着张开双臂左右转了一下，好让谢秋暝看清。

　　谢秋暝仍是道：“不好。”

　　李思川“啊”了声，撑着头不说话了。傅杳离还以为她就此作罢，没想到李思川把风筝拿到谢秋暝面前，像撒娇似的：“可是我都快画完了，小秋，就当是陪娘玩，好不好呀？”

　　傅杳离清楚听到胸口一跳，直言完蛋。果然，谢秋暝闷声闷气道：“又来。”
　　看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傅杳离觉得这事儿要是落到自己身上，李思川刚开口他就得答应。

　　此处是在卧房里。房内布置简朴，没什么华贵物品。傅杳离余光可见窗子外面是庭院，院里的雨声大得吓人，把桂花香都冲淡了。
　　虽然母子俩言谈轻松，但傅杳离心里一直有一股情绪压着，来源于谢秋暝，沉重而苦涩，很让人难过。

　　过了一盏茶，雨变小一点了，李思川也画完了风筝上的花纹，高高兴兴举起来给谢秋暝看。

　　傅杳离听到谢秋暝突然说：“娘，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当然有呀。傅杳离下意识默默回应。你就是呀。

　　李思川轻轻摸了摸谢秋暝的脸。她的手不算很热，但很柔软，摸在脸上很容易就让人想安静下来。
　　她笑道：“小秋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呢？”
　　谢秋暝道：“如果真的有神仙，为什么他看不到我们在受苦呢？”

　　李思川嘴边的笑停住了。

　　傅杳离能感受到谢秋暝那种呼之欲出的强烈情感，充斥着委屈和怨恨，却唯独没有这个年纪小孩才有的快乐，在看到李思川脸上的表情时，这些情感都散了，被一种无措代替。

　　谢秋暝低下头，说：“对不起，娘亲。”

　　片刻后，李思川的手又搭上谢秋暝的头，轻声道：“不用道歉，小秋，这个问题很好呀。神仙太忙了，哪能每个人都看到呢？小秋不怕，他们总会看到的。”
　　谢秋暝垂着眼迟迟不抬头，傅杳离也只能跟着看到谢秋暝那双紧紧攥起的手，攥得发白。

　　“什么时候呢？”

　　李思川很轻很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把谢秋暝的手一点点揉开，放到掌心里：“娘亲不是神仙，也没本事，所以不知道，只能等。我的小秋不一样呢，会比娘亲早知道的。在此之前，等待就是神仙给你的考验，小秋要努力去变厉害，不难过，不生气，好不好？”

　　谢秋暝没有回答，转过头不愿再看，如此，傅杳离终于看清了屋外。

　　大雨倾盆，院里落了一地的红桂，撒出流火艳艳。深秋多雨，这一年的秋天似乎更冷，待在屋子里都觉得寒风刺骨。

　　李思川被风吹了嗓子，连连咳嗽。谢秋暝赶紧起身关好窗，将要锁上时没忍住看了一眼桂树后的高墙。

　　“看看我吧，神仙。”他呢喃细语，李思川听不到，傅杳离却听得清楚。
　　谢秋暝在祈求，或者应该说是哀求。
　　“生辰快乐，谢秋暝。”谢秋暝低声祝福。

　　*

　　到这里便没了，傅杳离回到了识海。那股压在傅杳离心上的情感也跟着慢慢褪去，可傅杳离依旧很难受。
　　前半段记忆里那么温馨快乐，到后半段变成了近乎冰雨的冷清，这中间经历了什么不难知道。

　　深闺长生怨。傅杳离没有看到李思川身边有箜篌了，或许是她放下了，选择枯萎在高墙内。
　　所以谢秋暝小时候一定过得不好，很不好。
　　因为人如果不是到了走投无路是不会轻易求神拜佛的。凡人大多敬畏神明，寻常小事何至于动辄如此？

　　傅杳离有些好奇，以后的谢秋暝回想起这时的祈求，会是什么心情？
　　会开心吗？会解气吗？还是会帐然若失呢？

　　他听说过谢秋暝的飞升是屠府换来的，自此杀伐入道。然而锋利的背后往往血泪并存，傅杳离不是不知道，只是——
　　只是他没有想到过谢秋暝会有这样的一面，这样的卑微去祈求。

　　所以这些光团不同的颜色就代表痛苦的程度，程度越深，颜色越偏向血红，反之则是白色。

　　傅杳离深呼吸几口气，望着蜿蜒没有尽头的光团发呆，还没有从方才的情绪里完全抽离。
　　他这个人向来容易共情，对方是谢秋暝也止不住动摇心神，他潜意识里并不希望谢秋暝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在他眼里，谢秋暝生来就应该是天上的花，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卑微这个词在谢秋暝身上，太突兀了，傅杳离不喜欢。
　　即便如此，他不想跳过红色单看白色。年年岁岁岂是说跳就可以跳的，匆匆一眼也是数年的累积。

　　傅杳离接着往前走，沿路看了好些光团，都是白色的，大多都和李思川有关。

　　李思川第一次叫谢秋暝名字的场景。
　　李思川第一次给谢秋暝过生辰的场景。
　　李思川第一次带着谢秋暝出府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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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种回忆越压越重，越难割舍不得，到最后变成无法抹去的执念。
　　他很想他的母亲，很想很想。

　　傅杳离不懂这种感觉，只感觉心上一片温暖，太过温暖后就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苦。

　　他走到了一团红到极点的光团前，这光团像一轮太阳，忽明忽暗的，拦住了路。

　　傅杳离碰上光团，耳畔传来刀剑入体的穿透声，心里一惊。
　　“噗！”
　　有人吐血了。
　　不对，是脖子被割开了。

　　与此同时，剧烈的压迫感控制住傅杳离的神智，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揉捏他的心脏，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闷。
　　好重。
　　好疼。
　　一片漆黑，谢秋暝在害怕。

　　傅杳离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压迫了，陌生之余分出心思努力从声音里辨别周围发生了什么，那穿透血肉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可是绝对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的谢秋暝身边。

　　谢秋暝整个人在止不住的发抖，傅杳离也跟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听到谢秋暝碰撞出来的细微动静，若是外面那人发觉，谢秋暝怕是要吃大苦。

　　没一会儿，周遭归于死寂。

　　傅杳离闻到空气中传来的浓重血腥味，谢秋暝大概不知道，但他明白，这么重的血腥气，无论那人是谁，一定是活不成了。
　　他没来由慌张起来，担心被残害的人是李思川。

　　确认没人后，谢秋暝瘫坐在地。他慢慢睁开了眼，一点一点，眼睫毛都在颤。

　　“怦怦！怦怦！怦怦！！”
　　他的心，傅杳离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回荡在一个逼仄的木箱里，尤为刺耳。

　　“咔嚓！”木板坍塌，露出了一条缝。
　　谢秋暝突然停止了呼吸，死死盯着前方。

　　透过一条窄窄的缝，傅杳离就这样与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限定的小雏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