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选择 “因为我觉 ...


  •   顾兰亭在折枝楼告别江淮月,雪也停了。晴雪初霁,万里无云,天地上下一白,茫茫净净如初开,明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顾兰亭道:“毕方,我有点想我姐姐了。”
      毕方凑到顾兰亭耳边亲昵蹭蹭,拍动翅膀朝着朔北的方向上下飞舞,把嘴上的蝴蝶结摇得抖个不停。

      顾兰亭忍俊不禁。

      人间今年的冬天久,越往北走雪积得越来越厚,从小腿一路堆到腿根,哪怕顾兰亭不怕冷也觉得难受。毕方变回原本的体型驮着他慢悠悠飞,时不时还故意落到地上跳一下,留下一个脚印,摆着头让顾兰亭看。

      顾兰亭道:“飞鸿踏雪?”
      毕方摇头晃脑。
      顾兰亭搓搓它的头毛,欣慰道:“进步了。”
      毕方骄傲“咕”个不停。

      朔北还是那副样子。顾兰亭熟练找到姐姐的墓碑,扫掉多余的雪后倾身抱着。
      “姐姐,我来看你了。这次只有我一个人了。”冰凉的触觉激得人清醒异常,顾兰亭轻轻呼出白色的热气,扑在那小小的狐狸画像上,嘴一撇差点又要掉眼泪。

      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走出失去傅杳离的影子,可就如傅杳离当年说的那样,他必须要走出来。
      傅杳离是在雪狐后第二个对他好的人,亦师亦友,亦君亦兄。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顾兰亭觉得自己太蠢了,大概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学会接受。

      朔北的雪比别处都要冷,落在顾兰亭鲜艳的皮毛上,如同抛进烈火里的飞花,艳极丽极却又稍纵即逝。
      一千年前也是这么大的雪,傅杳离捡到他;八百年前也是这么大的雪,他剥下第一只雪狼的皮,得到了两件礼物——
      他的琵琶,他的刀,一为扶风,一为断流,皆是不可追之物,仿佛是早早就告诉顾兰亭如今的离别。可那个时候的傅杳离只是摸着他的头,夸他好聪明。

      这么好的一个人,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顾兰亭絮絮叨叨和墓碑说了很多,一股脑儿把这些日子的委屈与心酸全都吐了出来,末了吸吸鼻子,擦干眼泪,神色慢慢恢复正常。
      压在他心口的疼痛被他分出来一些留在这里,等到来年春天亦或是某个大风过境的日子,就会散干净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往日。

      一年。
      两年。
      三年。
      四年。
      五年。

      ……

      冬去春来,花谢花开,人间的日子太快了。

      顾兰亭偶尔会偷偷回去看一眼影熄,那里没出什么事,看来银竹的这个妖王做得还不算太糟。
      坐在摘星楼上,看整个影熄的梨花,欣欣向荣,忽然觉得王上从没有离开,这片花明明还在呀。

      某一年秋,他走到了金陵。

      已经入夜了,城内却一片灯火通明,熙熙攘攘勾画出大城市该有的景象。顾兰亭蹲在城头上看去,城外如碎星,城内如天明,一道城墙,两处繁华。

      这就是王上喜欢的人的家吗?
      顾兰亭稍稍心安,拿出清梦,慢慢贴上脸——
      “呼!”

      周遭忽然吹起一阵厉风,吹灭了城墙上所有的灯盏。顾兰亭不明所以,急急忙忙望向金陵城内。

      一整个城,一瞬间,灯火全都被吹散,陷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怎么回事!怎么灯灭了!”
      “快点灯啊!我找不到我的孩子了!娃娃!!别乱跑!”
      “别挤啊!挤什么挤!”
      “踩到人啦!都让开!他快被踩死了!”
      “救命啊!救命啊!!!我看不见,谁抢了我的包……!”
      “别踩了!我点不着火!”
      ……
      ……
      人天生惧怕黑暗,没有灯光,没有火色,恐慌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便显得这样的黑夜越发恐怖起来。
      泼墨似的夜融化了地面与天空的交界,像是一块布把整个金陵都包得严严实实。这块布里藏匿的丑陋就趁着这样的机会开始肆无忌惮显露,反正没人看得见。

      猎猎不息的风带着越来越猛烈的嘈杂萦绕在顾兰亭的耳畔,他懵懵四看,垂眼见到一个人拼命吹着火折子,可是怎么也亮不起来。

      他心口一冷,握紧了清梦。
      金陵的灯火,都灭了。

      *

      白色,白色,还是白色。
      一片空白。

      傅杳离平躺着,因为重力一点点往下沉。他陷在身下柔软的波浪里,这波浪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是水也不像是绸布之类的,温柔又恰到好处将傅杳离的身体包裹着,随着傅杳离的下沉慢慢蔓延上他的身体,停在锁骨处,仿佛一件白色的衣服。

      傅杳离不想挣扎。他没什么力气,浑身上下都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像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好,轻松里有一点违和,让他觉得这具身体不像是自己的。

      幸好躺着的白色东西看上去并不带杀意,只是缓慢拥抱他。傅杳离睁着眼定定盯着一个点发呆,心里并不舒服。

      他觉得心空了一块,但说不上来缺少的是什么,这让他在这样什么也看不到的空间里有了烦躁感,想让白色的东西把他淹没。

      傅杳离闭上眼,认真回想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怎么会到这个空间里。不过很可惜,他的思绪在神妖大战后戛然而止,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闭关了。

      那这次闭关选的地方也太特别了点。傅杳离默默想,也不知道吩咐的谁把他扔进这么个奇怪地方。

      再休息了一小会儿,傅杳离动了动胳膊,发现那白色东西真的变成了衣服。他正想着怎么能做到一个站起来的动作,被他踩着的地方竟然成了平坦的地面,撑着他站好。

      周围除了他就没什么可看的,傅杳离伸出双手低头看了看,手指苍白,骨节纤细,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不过被白色一衬就显得他的肤色都是暖色调。

      傅杳离很少穿白色,这颜色对他来说一是不般配,二是太容易脏了,一旦沾上什么就格外刺眼。
      他翻过手腕注视灵脉,温和平静的灵力在灵脉里流淌,滔滔不绝,如最初无二,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他感觉不到怨气的存在了。

      这就有点奇怪了。傅杳离皱眉疑惑,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阵乐音,心思一动。

      乐音是用弦拨出来的,一音一停,看来弹奏者技术不怎么样,傅杳离瞳孔骤缩,急忙想要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但他找不到。声音扩散在整个空间里,根本摸不准具体的发声点,无论听多少次他都找不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环佩叩击声。
      这次的声音是有方向的。傅杳离跟着声音走,来到了一团人形血雾前。直觉告诉他这团血雾不能碰,傅杳离却忍不住伸手,摸上了血雾的“脸”。

      刹那间,一股轻盈感自指尖逐渐流淌,如烈火过境,温暖而汹涌,随着傅杳离的呼吸越来越强烈,在达到某一个顶点时轻轻——
      “哗!”的一声,消散了。

      傅杳离茫然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棵巨大的海棠花树下。海棠花散发着盈盈微光,落了他满身,白衣白花,如霜雪堆砌而成。

      他摸到的那团雾气是花树的树干,而这棵树,正是北冥的晚夜海棠。
      他怎么会来到北冥了?

      傅杳离听到环佩声在身后传来,转头对上一双浅淡的银眸。
      洛明朝停在傅杳离三步之外,手上拿着一枚玉佩,温声道:“傅公子,你醒了。”

      傅杳离和洛明朝没什么交集,但身为一只妖,还是不小的妖,在人家地盘上见面自然有些心虚,尴尬笑道:“不好意思啊神君,我也不知道怎么到这儿来了,我马上走。”

      洛明朝摇头道:“傅公子,不必惊慌。你醒了便是无碍,此物是你的,我用它尝试唤醒你,现在应当归还。”
      他说着把玉佩递给傅杳离,把傅杳离搞得更加一头雾水。

      玉佩通体润白,触手微凉,正中刻着一朵棠梨花,是上好的玉料。唯一有点瑕疵的是有一块染了红色,像是一滴血,正巧滴在花瓣边缘,乍一看跟残缺了一块似的。

      傅杳离瞅着那点红色心里直发毛,抬头问洛明朝:“方才我在一个幻境里听着玉佩的声音才找到了路出来。神君说这玉佩是我的,我却未曾见过,可知怎么回事?”

      洛明朝又是摇头道:“抱歉,我不知。”

      傅杳离想了想,接着问道:“那神君可知,我是如何出现在北冥的?北冥到底是神域,我大概不是那种非要到这种地方打扰你的人……吧?”

      洛明朝抿唇微顿,表情有些犹豫,傅杳离还当他是不好意思说,震惊道:“神君,我真是这种人?”

      洛明朝连忙摇头:“不不,是我在奇怪。我本想问问你为何会出现在灵寂海,现在看来你似乎也不知?”

      傅杳离怔道:“灵寂海?”

      洛明朝指了指远处的海面,道:“数日前,我在沉睡时察觉灵体异动,以为是海下的魂魄出现问题,没想到异动来源于灵寂海。我破开海水后就看到你沉睡于海底,身上带着这枚玉佩。”

      灵寂海作为灵泉入海后第一个到达的地方,拥有绝佳的安魂作用,但同样极难被人发觉。所幸洛明朝对魂魄的感知力到达了巅峰的程度,又懂如何进入,否则傅杳离不知要在海里泡多少年才会被发现。

      那,怎会出现在这里?一个隐蔽至极却也安全至极的地方?

      傅杳离将目光投向灵寂海,再往上……是灵泉,微微眯起眼。
      他后知后觉,或许不是简简单单的闭关,有人为他做了个局,将他从灵泉送入北冥,至此安然无恙。
      而灵泉的尽头,在朱雀殿。

      傅杳离想起记忆里那场大战,那个跟他说白日所照之地便是所到之地的神明,就是朱雀殿的主人。

      傅杳离收回目光仔细观察玉佩,这会儿已经把玉佩捂热了。他的身体常年冰冷,要捂热什么东西总要花比别人更长的时间,如今怨气消散,他的体温也与常人无异。
      这一切都是傅杳离想要的,但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心里空了一大块,空得他像是丢了魂。

      他弄丢了什么吗?

      “傅公子。”

      傅杳离抬头,见洛明朝再度欲言又止,便道:“神君知道这东西哪来的?是……”
      是谢秋暝吗?
      他扼住话头,震惊于自己的想法。他与那位神君不过一面之缘,怎会第一反应便是他?

      当真是色令智昏啊,荒唐。

      洛明朝见傅杳离神色几变,仿佛猜到什么,顺着方才他的视线看向飞流而下的灵泉,沉默片刻,道:“傅公子,我是想说,这枚玉佩上有残存的执念,我没有看过。既是同你一起来的北冥,或许你看了可以明白。”

      傅杳离笑道:“神君,我自己都弄不清自己为何能来北冥,况且是一块玉佩?再说,或许那并非我的执念,倘若……倘若是旁人的,恐怕他知道了是要生气的。”

      洛明朝却道:“傅公子,既然这份执念藏于玉佩并且放在你身边,说明那人也将这份执念也送给了你,不是吗?想要弄清来龙去脉,或许唯有此法。”

      他抬手抚摸上晚夜海棠的树干,倾注磅礴的神力。一瞬间,海棠花倾落如雨,浇透树下的两个人。

      “晚夜海棠根植于此,早就学会三生大梦。若是你想好,就带着玉佩入梦吧,它会告诉你答案。只是傅公子,这世间追本溯源往往与心中所想背道而驰,你平生乐得自在,是否真的要清醒一回吗?”

      洛明朝的声音在花开花落里显得如雾般缥缈,隔着这一层雾,好似一切都变得空寂,正如北冥的千万年日夜。
      然而。
      傅杳离走到洛明朝身边,却从这个人身上闻到了不一样的海棠花香,极淡,极淡,有一种微微的苦涩,提醒着他,亦或是什么人,到底不过一场白雾茫茫。

      他要清醒一回吗?
      非要刨根问底找一个答案吗?

      傅杳离不想的,可是望着那玉佩,望着那点血红,他竟破天荒的有些执拗,就仿佛……仿佛是冥冥中有个人同样摆给他一道狠心的选择,悬而未决,几番割舍不下而留存的一点私心。

      他忽的不忍心去丢开,问及原因,大抵同样舍不得。

      他的手停在树干前的咫尺之间,攥紧又舒展,忽然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神君,北冥无关日月,无求执念,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洛明朝没有回答,傅杳离也不会强迫他,轻轻碰上树干。意识消失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回答,坚定而温柔,带着诸多遗憾穿过白雾:

      “因为我觉得,救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选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评论,很喜欢看评论,拜托啦! 审核的时间有长有短,如果十点还没等到就是没写完,不要干等着!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