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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等待(三) 最是人间留 ...


  •   流浪是顾兰亭为数不多擅长的事,不过顾兰亭很久没干这事,一下子捡起老本行多少有点陌生。
      比如他赤条条从影熄出来,又忘了带钱。
      如今不比在影熄,来往都要用真金白银的,顾兰亭不好意思总是靠着驱邪招摇撞骗,幸好他过得惯苦日子,又很能干,四处走走找闲活赚钱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凡人就该有当凡人的样。顾兰亭为自己取名顾小宝,因为他记着凡人说过贱名好养,算是讨个吉利吧。

      人间在他看来并不是很大,但以凡人视角游历其中,竟是这般熙攘不见边。难怪傅杳离常说,最是人间留不住。
      这般来往湍急,稍稍一愣就经年逝去,弄不好此生不相见,哪里能留得住呢?

      他遇到了很多不同的人,形形色色如飞鸟过眼,踏着他这块覆着白雪的地,落不下一点痕迹。

      他还遇到了失踪很久的毕方。看来傅杳离在东海时也让它躲了起来,逃过一劫。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谁都活得好好的,唯独傅杳离。

      顾兰亭没有放弃寻找傅杳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他到底不信。
      可他总是找不到,还好他最不缺时间。

      顾兰亭摸着毕方的脑袋,问它,若是愿意,就跟着自己一起流浪。顾兰亭本以为毕方自个儿在外头摸爬滚打这么些日子该变聪明了点。
      他本以为的。

      直到有一次,毕方撩拨别人家的漂亮鸟时太兴奋了,一张嘴就喷出一大团火,把顾兰亭头发烧了不少。
      顾兰亭:“……啊啊啊啊!!!”
      毕方:“咕咕咕咕咕!!!!!”

      从那以后,顾兰亭就认清这只鸟可能真的脑子不好的事实,拆了根发带把毕方的嘴巴绑住,打了个蝴蝶结。
      毕方很委屈,但毕方不说。
      一只狐狸,一只神鸟。这个看上去很是滑稽的组合,开启了在人间长达数年的流浪,或是寻找之旅。

      关于傅杳离的消息,顾兰亭最多的便是在话本里听到,为了找傅杳离,他不得不看了许多话本。
      有的说傅杳离死了,有的说傅杳离又去哪里祸害人了,更有人说傅杳离去天界当神仙了,如今早已不是妖王等等等等……种种不一,听着甚为有趣。凡人向来都推崇神明,但傅杳离总捏出俏模样游走人间,风流债太多,也成了话本里的红人。

      这其中,傅杳离和谢秋暝的话本总是格外大爆。

      顾兰亭盯着桌上新买的《俊妖王和他的冷面神君》,斟酌再三,还是决定翻开看看。
      第一页赫然写着:“有妖王名曰傅杳离,其貌俊俏,好美人。”

      顾兰亭想,这还挺对的,王上确实好看,也喜欢美人。

      往下便是:“某一日,傅杳离听说三界美人之首当属谢秋暝,便妖性大发,趁战乱将其掳回影熄,做了王后。”

      等会?
      顾兰亭来来回回看了这段文字好几遍,确认傅杳离是那个傅杳离,谢秋暝是那个谢秋暝,咽了一口口水,颤颤巍巍继续看。

      接上文:“说来那傅杳离是何等风流人物,阅尽天下美人,面对谢秋暝必然难以自拔。奈何谢秋暝性子桀骜,坚决不从,傅杳离勃然大怒,竟直接将谢秋暝锁于房内日日交好,其间只闻那房中呻吟难耐,动作凶猛,仙君心高气傲也难敌傅杳离手段恶劣,不得已至此破身,经此以后情欲难解,成了脔宠。每每欲求不满,仙君便俯首吻于傅杳离之眼尾小痣,珍爱舔舐,以求临幸。二人颠鸾倒凤数日不曾出,不知今夕何夕,不日便似有身孕……”

      “啪!!”
      顾兰亭猛的盖上书,红着脸大叫:“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胡说八道!!厚颜无耻!!这种污言秽语竟然流传甚广!!该死!该死!!”

      顾兰亭很少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旁伙计新奇得紧,瞥了一眼话本子,责备道:“嘿!小宝,我说你干嘛生那么大气?话本子这样写才有意思!”

      顾兰亭气得不行:“什么有意思!这明明不对!!王……傅杳离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同为男子,又怎么可能怀孕!”

      伙计看他一副少年人的模样,只当是没看过这类特别的话本,贼兮兮笑着把顾兰亭揽过去,悄声说教:“你看看,你肯定是看少了。都说邪不压正,若是正被邪压上了床,岂不是更为妙哉!现在都流行这套呢,多刺激多有意思!”

      顾兰亭:“怎么有意思了!这不是侮辱人么!”

      伙计:“这话就说重了,说不定他们自己也看呢。更何况,你难不成还能找火神去告状啊!哦……你喜欢火神大人,你吃醋了?”

      顾兰亭:“你有病吧……”

      伙计:“那你喜欢傅杳离?哎呀,那确实,我们这村小伙子里十个都有八个喜欢,你情敌多哦。”
      顾兰亭:“……”该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人杀了。

      伙计“嘿嘿”一笑,逗够了顾兰亭,恢复正常语气:“反正他们又不知道,编排编排怎么了!你看啊,还多着呢……”
      他说着把话本子拿过来,粗粗翻给顾兰亭看,不翻不知道,这话本子前半段是文字,后半段竟是画!单是这么粗粗看,顾兰亭就看了个七七八八,一时间觉得有一股热气冲上脑门,直接把他烫得窜起三尺高。

      这什么!这什么!这又是什么!怎么还有裙子啊!
      虽然那图画跟傅杳离谢秋暝不怎么像,但只要冠了这俩人的名,就够炸裂了!

      顾兰亭和伙计保持好三尺距离,冷静道:“送你了。”
      伙计抱着话本甚是诧异:“这么大方?行呗!改天我再送你个最新的,据说是全图……欸!顾小宝!你跑什么啊!饭还没吃呢!”

      算了吧,饿一顿算不了什么,再听下去,顾兰亭很难保证自己不会杀人。
      谢秋暝,谢秋暝!
      顾兰亭咬牙切齿。
      这个坏鸟!

      因着话本的事,顾兰亭连着好几天都没敢再去店里,某天晚上睡觉突然一拍脑门,决定换个新地方。
      于是顾兰亭又悄悄离开了,走之前还是和之前一样顺走店里的烤鸡,留下了“不要这个月俸禄”的字条。

      他这个人主打一个随性,全是跟着傅杳离那股子懒劲脱不开关系,连着流浪都有几分大侠的魄力。

      正在赶路的顾兰亭莫名觉得肩上湿哒哒的,一转眼就看到毕方睡在自己肩上,口水流了一路。
      顾兰亭:“……”
      这个大侠脾气有点太好了。

      今天顾兰亭到了东荒,人间下雪了。

      人间的四季过得太快了,顾兰亭总觉得只是一眨眼的事,没想到一年又一年就过去了。他仰头看着漫天飞雪,鼻子上落了一份冰凉,伸手摸摸,就成了湿漉漉的一点水渍,因他体温而黏腻。

      毕方不喜欢雪天,拍着翅膀躲进他的头发里,哼哼唧唧睡觉。顾兰亭低头看了眼到小腿的雪,把头发拨开了点,盖住小青鸟。

      做完这些,他刚抬头就撞到了个人。

      一身素色的青年撑伞伫立在飞雪里,清面乌发,眉眼温和,在几尺之外安静与顾兰亭四目相对。伞是紫竹骨,落在冰天雪地里,就像是一笔不小心画出来的墨痕。

      顾兰亭张了张嘴,想喊的话停在嘴边,成了一团白白的雾气,还是那个青年先开了口,温柔道:“雪下大了。顾公子,不妨入城吧。”

      *

      东荒最著名的地方就是折枝楼,顾兰亭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江淮月。算起来,这好像是他和江淮月在折枝楼见的第三次,每一次都隔了很多年,两个人都变了很多。

      江淮月为顾兰亭找了个僻静的二楼角落,看得见戏台却不易被旁人看见,对着顾兰亭欲言又止。

      顾兰亭道:“江大人不是来抓我的?”
      江淮月道:“若我本意如此,顾公子不会在这里。遇到顾公子确实是偶然,不必忧虑。”
      “我当然相信江大人。”顾兰亭撑着下巴不去看江淮月,视线落到了楼下的戏台上,良久沉默。

      江淮月本以为失去傅杳离的顾兰亭会崩溃,会一蹶不振,会发疯。但他都没有,这出乎江淮月的意料——顾兰亭反而像极了某一刻的傅杳离,沉稳安静,平淡得如一潭死水,什么也激不起一点波纹。

      折枝楼里人声鼎沸,叫好声从来都没有停过。顾兰亭空空望着戏台上一个点,侧过的半张脸没在阴影里,有些看不清表情。

      一首曲子结束,帷幔撤去,顾兰亭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话了。那么轻,江淮月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东海那天发生了什么?”

      江淮月想了一会儿,选择如实回答,一一道来。顾兰亭听完后沉默了很久,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停顿都要久,让江淮月不安的心跟着渐渐归于平淡。

      顾兰亭道:“那谢秋暝怎么样了?”
      江淮月没想到他开口会问这个人,微妙斟酌道:“闭关了。”
      顾兰亭似乎笑了一下:“江大人,这种时候没必要骗我了,我只是想问一问而已。”

      明明知道不会对视,江淮月还是垂着眼,道:“没有,他真的闭关了。他被锁在铜雀台上,挣脱禁制后就跳下诛神渊去救傅公子,因在场神官众多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毁了半身灵脉,断了翅膀,昏迷了一个月,醒后便遣散侍从宣布闭关,无人可见。”

      不过寥寥几句,当中包含多少苦痛离别。

      傅杳离的死亡江淮月是很晚才知道的,那时候他还在昆仑养伤。他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谢秋暝恐怕要发疯。

      谢秋暝的闭关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去看过,被司徒明月拦在了殿外,没能见到人。隔着重重高墙,他苍白重复着劝慰之词,让谢秋暝快把伤治好,然后再去找方法救傅杳离。
      他说,既然一个连武器都能叫逢生的人,为什么不能一样绝处逢生?

      这样的话可笑无力,可这也是江淮月唯一能做的了。他不知道如何开导谢秋暝,如何教他去放下一切。他甚至想过,若谢秋暝一直如此,青珩一定不会让他记得傅杳离。

      忘记的代价太痛苦了,谢秋暝明明那么怕疼。

      谁知在他要离开时,门突然被打开了,隔着不长不短的一点距离,他再一次见到谢秋暝。

      曾经羡煞万人的明离神君,一身白色里衣,颓然站在朱雀殿的门槛前,背后的羽翼无法收回,金红半折,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谢秋暝笑着说:“江淮月,我好疼啊。”
      这是谢秋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说疼。

      从那以后,江淮月再也没能见到谢秋暝。没过几天,朱雀殿外点起白日烈火的禁制,把整座殿变成了一个笼,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能出来。

      笼中只有一个谢秋暝。

      *

      顾兰亭听完道:“他会死吗?”
      江淮月顿道:“不会。”

      实际上,谁生谁死,谁又能说得清呢?
      从前他觉得谢秋暝不会喜欢什么人的。

      江淮月摩挲着手想把话题转移点,这窒息的压抑感压得他都有些喘不过气。可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头要说给顾兰亭听时,却看到顾兰亭微微低了一下头,一滴晶莹的泪顺着侧脸滑了下来。

      台上台下热闹非凡,这样躲在角落的别离犹如一场镜花水月——
      “啪!”
      散了。

      江淮月被这滴眼泪砸得大脑发蒙。
      他与顾兰亭相见并不多,但每次见面顾兰亭总是会笑脸盈盈的,好像天塌了也压不住他唇边的弧度。

      “谢谢你,江大人。”
      顾兰亭打了个喷嚏,趁机飞快擦干眼睛,转头看着江淮月时跟往常没什么区别,起身离开。

      与江淮月擦肩而过时,他听到江淮月道:“顾公子。”
      江淮月坐在位子上仰起头,从顾兰亭这个角度看去,江淮月被放在了低位,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应该很少有人这样看到江淮月吧。顾兰亭想。

      江淮月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顾公子之后想去哪里呢?”
      顾兰亭微微一惊:“江大人怎么知道我不在影熄了?”
      江淮月笑着收回视线,道:“猜的。没想到猜对了。”
      顾兰亭想了想,道:“随便走走吧。天大地大,总会有个落脚的地方的。”

      毕方在他头发里睡得沉,呼出一连串小小的鸟叫,顾兰亭放轻声音接着道:“江大人,说起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如果当年你知道我以后会成为大妖,你还会救我吗?”
      “会的。”
      “江大人,恕我提醒,我是妖王座下第一大妖,以扒皮出名的九尾妖狐。”
      “我知道。”

      顾兰亭垂眸看着江淮月平视前方,半晌后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慢慢抬眼对了过来:“顾公子还记得檀景星吗?顾公子可知,如今的折枝楼,他是楼主。”

      顾兰亭瞪大了眼:“他……?”

      江淮月点头:“是他。若非那夜顾公子出手相助,檀公子可能就要失去他的脸,命运也会改变。顾公子曾与我说,未来的事何必强加到现在,我觉得很有道理。”

      他的眼睛一点点弯起,这时眼底深处才有了一点隐隐约约的笑:“所以同样,即使再回到当年,即使我知晓顾公子的未来,我也会救你。”

      “除夕那么大的雪,你会死的,我不想你死。”

      顾兰亭瓮动唇瓣,睫毛扑个不停,最后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等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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