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等待（二） 所谓睹物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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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影熄。
顾兰亭站在山门前，望着门口那棵硕大的海棠树，心头一阵恍惚。
影熄里的棠梨都是傅杳离亲手栽下的，每一棵都浇了灵力，顾兰亭觉得有趣，也求傅杳离允许他种一棵属于自己的树。傅杳离欣然同意，只是告诉他若是不想种了，就连根拔了，不要后悔。
曾经会后悔的小狐狸长大了，他养的树也长大了，可是陪着他种树的人不见了。
所谓睹物思人，顾兰亭今日也是彻彻底底体会到了。
幸好，守门的夜犬还是老熟人，见到顾兰亭后第一反应就是跑到他面前哭得死去活来，又一次告诉他傅杳离不在的消息。
“银竹在哪？”顾兰亭只平静询问。
夜犬打了个哆嗦，被顾兰亭身上的戾气冲得心慌，道：“顾公子，她在寒鹜殿。公子，听小的一句劝……”
顾兰亭把清梦交给他，迈开步子往寒鹜殿去。
其实在他同夜犬交流时就有不少妖悄悄凑到暗处观察了，秉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想看一看这位曾经的妖王座下第一大妖是如何面对如今的新妖王。
关键这新妖王还是傅杳离一手提点的，想想也是挺有意思的。
通往寒鹜殿的路上有着各式各样的石灯，现在还没到晚上，都还没发光。顾兰亭在一个肥嘟嘟的狐狸灯前停了一下，伸手摸摸狐狸头。
狐狸灯上还残留着惊蛰日的血迹，想来今年估计比往年还要惨烈，不然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把血擦干净——
“叮！”
顾兰亭神色一变召出刀，反手挡下侧面的一记剑风，回身一劈，却劈了个空。身后又是一剑刺来，他足尖点地翻腾而起，堪堪躲过后挥刀斩开一道，接下这突如其来的对战。刀剑的铮鸣声淹没在一来一往的两道身影里，每每接触都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足以看出进攻者是下了死手。
周遭草木因巨大的灵力碰撞而纷纷碎裂，吓得看热闹的妖散了个干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成了亡魂。
顾兰亭踢开次次都逼向他要害的剑尖，被这无赖的打法惹恼了，腕上聚力，转出个刀花卡住那发了疯似的长剑，冷声喝道：“银竹！”
话音刚落，他望进那一双漆黑的眼里。
银竹卸去力气，后退三步站到没有碎花碎叶的地方，开口便正好回答了顾兰亭原先的想法：“怎么样顾公子？我觉得这样才应该是影熄。”
她慢条斯理观察骨剑上残留的灵力，轻轻笑了笑：“你反应还是这么快，不愧是当过本王师父的人。”
顾兰亭冷笑道：“本王？麻雀变凤凰了，摆的架子倒不小。”
银竹道：“当然。因为现在我才是王，新的影熄之王。按道理，你应该向我行礼，但你是我师父，我不在意。”
顾兰亭懒得理她，视线在银竹手上的骨剑上流转。
方才那一剑阴毒刁钻，确实是银竹以往的作风，但最大的不同也正是来源于此。
银竹本身资质一般，若不是抽骨铸剑，恐怕连见到傅杳离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她出招诡谲而剑意不足，就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蛇，东咬一口，西咬一口，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但现在这一剑，灵力太强劲了，刀剑相抵一瞬间，顾兰亭就能感觉出银竹并没有使全力，甚至是如她神情一般轻而易举，恐怖如斯到这种地步。
在影熄，顾兰亭是除了傅杳离外最强的妖，却和银竹过招数轮，哪怕是银竹融了全部妖骨也不应该。
是这把剑。
这把剑里有不属于银竹的灵力在帮她，不难知道是谁施以援手。
银竹察觉顾兰亭的目光，抬手把剑递给顾兰亭，道：“公子觉得它有问题，不妨正大光明看？”
顾兰亭把目光移到银竹的脸上，眉目间带了一丝说不出的情绪。
讥讽，不屑，还有怜悯。
他道：“银竹，谁都想平步青云，但一步登天总会付出代价的。要不要我提醒你，你资质平平，未必能接得住。”
银竹的表情僵硬一瞬，又被她细细藏好，避而不谈道：“公子一路过来都在皱眉，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没有打扫干净，弄脏了这满山的梨花？”
顾兰亭冷下脸，直觉这人吐不出什么好话。果然，银竹挥手点过一片沾血的梨花，递给顾兰亭，接道：“我就是觉得，本来就是一个杀戮战场，又何必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伪装成让人误会的风平浪静呢？顾公子，影熄不比人间，杀戮才是这里的正道。”
其实算起来也没有多长时间不见，银竹却像是变了个人，面对顾兰亭时不再唯唯诺诺，敢直直盯着他了。
这份迷之自信的来源可笑又可悲，终归不是自己的，顾兰亭搞不懂有什么好显摆的。
顾兰亭“哦”了一声，转着刀笑了：“杀戮？我即便让你三招你也赢不了，这就是你我的差别。你想听我对着你发疯，还是想再逼我跟你打架？银竹，你的虚荣心可以收一收，我没那个兴趣。”
被戳穿了心思，银竹满肚子话都哽在喉头，不自觉握紧骨剑，有些愠怒。但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怒意从何而来，只能提剑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她比上一次还要狠毒，剑上淬毒，每一次的挥斥都是剧毒侵袭，摆明了想让顾兰亭死在这里。
顾兰亭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失去傅杳离让他几乎一直处在崩溃边缘却迟迟不能发泄，银竹正巧成了靶子。
送上门的靶子，若是不打，岂不是太浪费了？
顾兰亭双目如血，红到了极点竟有了隐约的金色，在银竹近身的同一时间露出微笑，爆发出极强的一道炽热凌波，翻腾起滔天热浪！
顾兰亭很少有动怒的时候，但影熄的妖都会记得这样的一天。
那是一个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日子，顾兰亭第一次现出九尾，把整个影熄都投到了火海蒸腾里。
说是火也并不准确，因为没有烧掉一草一木，却以惊人的热量逼斥着“新王”不得不被他踩在脚下——这么强的妖力，目前影熄绝不可能有第二个。
山中妖物都很有自知之明躲在暗处观察，看着银竹连连进攻三次后勉强挡住顾兰亭反击的一刀，便被九尾困缚。巴蛇真身在重压下若隐若现，她奋力想要挣脱，却越套却紧，业火焚身。
最后是顾兰亭饶了她，也是顾兰亭让了她三招。
银竹在濒死的边缘变成半人半蛇的凄惨模样，拿剑抵住顾兰亭踩下来的脚，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仰头。
顾兰亭道：“银竹，我是不是没有告诉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剥了不知道多少头雪狼的皮了？”
雪狼是赤狐的天敌。
银竹握剑的手骤然脱力，但顾兰亭也移开了脚，让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只要够强就不会存在天敌一说，那不过是一只姑获鸟而已。”银竹听到顾兰亭平静开口，那股让她胆寒的疯狂慢慢褪去，剩下上位者天生的威慑。
她睁开眼，眼见着少年站在刺痛眼眸的天光下，朱砂明艳，面容清淡，云淡风轻地撒下笼罩她的影子。
“轻而易举能得到的东西，自然能轻而易举送给你。所以，你想要妖王？没问题，送你了。”
*
顾兰亭去了傅杳离以前的寝殿。如他所料，寝殿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银竹这样用尽心机爬上高位的人，最想要的就是曾经贬低过她的人无地自容。傅杳离虽然死了，但是留下他的东西就像是他还在，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地盘被别人入主；同样，顾兰亭的战败与崩溃也会让银竹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变相的衬托出她的强大。
但很可惜，顾兰亭压根不想管，如果傅杳离来了估计也是这样。影熄对于傅杳离来说不过是顺手打下的玩具，根本不喜欢呆在这儿。也不知道银竹为什么会觉得傅杳离会在乎这个玩具。
至于顾兰亭，傅杳离都不在乎他还在乎什么。他留在影熄是为了傅杳离，傅杳离都不在，他留着也是毫无意义，哪里都是一样的。
窗旁那枝伸进来的梨花掉在桌上好些花瓣。顾兰亭小心收好揣在兜里，扫视一圈，最后拉开一个柜子把一朵粉芙蓉拿了出来。
这朵芙蓉被施了法术，娇嫩可人，永远停留在了它被放入抽屉里时的样子。顾兰亭不知道这花哪来的，但傅杳离这么小心翼翼存放，一定是特别特别珍爱的东西。
他再次认真看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傅杳离留下的东西后悄悄走了。
风里传来寒鹜殿前的风铃声，一声声，清脆而动听，跟着顾兰亭的步伐送他出影熄。顾兰亭在门口意外撞见了某只兔妖正在和夜犬一起研究清梦。
夜犬和兔妖见到顾兰亭行礼道：“顾公子。”
顾兰亭：“不用这么叫了，我要走了。”
夜犬呆呆道：“走？公子要离开影熄了吗？”
顾兰亭：“嗯。”
夜犬还想问什么，被兔妖一巴掌扇停了嘴，后者道：“公子要去哪呢？”
顾兰亭茫然：“不知道，可能是人间吧。”
兔妖：“公子还会回来吗？”
顾兰亭看了眼海棠花树，树下的小木牌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头，是傅杳离握着他的手刻的。
用的正是他那把刀，曾经名为“甘蔗”，而今它叫断流。
断开的竟是他与傅杳离的这段缘分吗？
顾兰亭张了张嘴，低声道：“可能不回来了吧。”他说完这话才把心思收回，看到兔妖的脸时愣住了。
兔妖的脸每日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是傅杳离最喜欢的那种美艳妆容，现在却落了一道伤，横过半张脸，像是在一件瓷器上碎了一条裂纹，丑倒不至于，就是觉得很可惜。
兔妖见顾兰亭欲言又止，以为他被自己的脸吓到了，捂着脸笑道：“公子可别看了，这可是我为了王上才挨的，我只喜欢王上。”
夜犬：“……”
顾兰亭：“……行。”
你们兔子真专情。
顾兰亭最后望望影熄，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等待（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