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等待（一） 小狐狸的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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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人间下雨了。
顾兰亭寻到个避雨的土地庙，捡来一堆干柴给自己点了个火堆，顺便烤鸡。
等待的过程中，顾兰亭把藏在怀里的手链拿出来仔细端详。
这手链看上去和平常手链没什么不同，不过好像比之前淡了很多，从朱红色变成了嫣红。
顾兰亭搞不懂为什么王上要他务必收好，但是既然是王上说的，那照做就是了。
雨太大了，打在屋檐上就跟放炮仗似的。顾兰亭发了会儿呆，想着傅杳离。
之前在东海分开时，傅杳离让他快些离开，听候暗鸦吩咐，至于去哪里也没来得及说。顾兰亭几乎没有见过傅杳离那种神情，立马就明白了恐生骤变，拼命压着疼痛逃亡。
他回过头看的最后一眼里，傅杳离提着清梦，孤单一人，跟从前很多次一模一样，令他安心。
傅杳离跟他说过，只要还拿得起清梦，就不会有事的。
可能动物有一种天性，东海这一场架打下来，顾兰亭本能反应就是不回影熄，选择暂时躲在人间避避风头。他想着至少要把伤养好了再回去，不然还不知道那些个蛇鼠之辈要如何猜忌。
思来想去，除了影熄，偌大天地里最适合躲的地方居然还是将他抛弃的人间，也挺唏嘘的。
留在人间倒没什么，但这样一来，对傅杳离的消息就知晓甚少了。顾兰亭索性给自己捏了个新脸，边养伤边混迹在妖灵常出没的地方，希望能逮到几个游走于影熄的妖问点东西。
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些个小妖见他如见祖宗，见都没见到就跑了个无影无踪，顾兰亭还因此被好些凡人认成驱妖大师，求爹爹告奶奶让他多留会儿。
顾兰亭是没这等善心的，顺了足够的吃的就跑了。
烤鸡的香味充斥着小小的土地庙，让这落雨里都带了一种油脂特有的的甜味儿。顾兰亭掰下鸡腿看了看，觉得成色不错，一口咬——
等等。
他的犬牙停在嫩肉面上，竖起耳朵仔细停了片刻，回过头盯着角落里一处阴影，道：“滚出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从阴影里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这小孩生得普普通通的，一身绿衣服也不知道滚了多少次，早就成一块破烂布了，挂在身上长长的一条。如果不是那对羽毛耳朵，顾兰亭一定会觉得是哪来的小乞丐被他香到了。
现在这小乞丐前面还得加个“鸟妖”，还是那种刚刚化形的。
顾兰亭眼瞅着这小孩说不出来的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不是什么爱欺负小孩的人，摆摆手示意没事，不想那小孩仍是探着头，便道：“你饿了？”
小孩点点头，眼睛一个劲盯着顾兰亭手上的烤鸡腿，却停在原地不敢动。
顾兰亭道：“你过来我就给你吃。”
小孩面露难色，踌躇着小心翼翼迈出一步，一步刚落地，他就跟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忙不迭缩回阴影里，只留下一双眼睛给顾兰亭瞧着。
顾兰亭满脸莫名其妙。要说他之前让妖灵那么害怕也就算了，毕竟那会儿他故意放出妖力去搜寻傅杳离的踪迹，多少会影响到周遭妖灵。现在他浑身半点妖力也没放出来，何至于把这小妖吓成这样？
小孩的目光一直在顾兰亭胸口徘徊。顾兰亭福至心灵将那串手链拿出来，果不其然小孩直接躲得更远了。
这手链是谢秋暝给王上的，也许带着神力吧。顾兰亭再怎么说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妖，对这点神力的感觉不如小妖也是正常，他摊开掌心为手链镀上一层禁制，又道：“你再不吃我就吃了昂？”
小孩这才挪到顾兰亭跟前，睁着水灵灵的一双眼抖了抖耳朵毛，双手捧着顾兰亭给的鸡腿大快朵颐。
他一动，发丝滑落，露出颈后一块翠蓝印记，形同孔雀。
顾兰亭一身鸡皮疙瘩全炸了起来，一巴掌拍在小孩头上。力道不大，但把小孩拍得发懵，耳朵毛抖个不停，极其委屈窜到角落里。
顾兰亭终于想起来这小孩是谁了，就是之前那只被他亲自赶到金陵又被散珠养魂的坏蛋孔雀！
曾经专挑漂亮姑娘下手的孔雀如今就留了这么一道残魂养出形，自然是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顾兰亭对这家伙没什么好感，但还不至于欺负小孩，不然这只鸡腿怎么说也得抢过来。
可是他不是被傅杳离养在摘星楼里的吗？怎么……？
小孩见顾兰亭没有再想动手，捧着鸡腿给顾兰亭磕了个头。刚磕完，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把他吓回了角落。
顾兰亭见两个姑娘匆匆跑到土地庙里来避雨，默默让出两个位置继续烤鸡。尽管他不说话，那两个姑娘还是注意到他了，年纪稍大些的欠身问道：“公子，能行个方便吗？”
顾兰亭点点头，两个姑娘坐到了火堆旁。没过一会儿，年纪小点的姑娘小声道：“姐姐，真的要去影熄吗？”
顾兰亭立马清醒了，余光发现那小姑娘并没有张嘴。
藏音术。
这俩姑娘是妖。
藏音之术，顾名思义便是藏下声音，只靠心声就可以交流，是妖族特有的术法，凡人与神明皆不可听。
姐姐瞥着顾兰亭专心烤鸡似乎没有听到的样子，以为他是凡人，道：“不然呢？你我犯了混事，再不求个庇护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如今影熄不比从前了，不赶快去指不定要再生什么事端。”
不比从前？
顾兰亭吸吸鼻子，抱着烤鸡偷听。
妹妹道：“姐姐见过妖王吗？”
姐姐道：“百年前见过一次。他来人间听戏，碰上花朝。他坐在楼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花车，一时兴起就散了漫天花雨，引得多少人拍案叫绝，还当是仙人。”
姐姐说到这会儿不免笑了起来，好像那年之景重现眼前，不过数秒又叹道：“可惜就见了这么一次，怎么就死了……”
顾兰亭“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把两个姑娘吓了一大跳，震惊道：“你说王上怎么了？”
姑娘们正处在“这凡人怎么能听到”的恍惚里，却见这个凡人换了副容貌，定睛一瞧，当即吓得跪倒：“顾公子！顾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对不住顾公子……！”
“问你话呢，王上怎么了？什么死不死的？”顾兰亭要揪人领子的手停了下来，稳住语气道：“你们告诉我，影熄现在什么情况？王上呢？王上没有回去吗？”
姐姐护着妹妹，战战兢兢道：“公子原来不知道？王上……王上已经被仙都那位帝君扔下诛神渊，早就魂飞魄散了！如今影熄快要到惊蛰，您也不见行踪，大家都说您也……”
顾兰亭怒道：“胡说八道！若真如你们所言，我如何还站在这里同你废话？！”
他吼完这句后大脑一片空白，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证据反驳，怔怔看着面前的女人嘴巴开开合合，吐出一连串话，砸得他差点腿一软晕过去。
“公子息怒……我原是不信的，结果路过在金陵看到过一个长着翅膀的人，浑身是血，还以为是妖。但有前辈跟我说，那是明离神君……我吓得一路逃到这儿来，最后才听说，他怀里抱着的东西，就是王上……”
“所以影熄那里的妖都想着不可一日无主，提前开始了选王之战。昨日刚结束，现在的妖王叫银竹……”
姐姐不断磕头，立马补充：“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尚未去影熄亲眼目睹，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你说什么？”顾兰亭再度倒吸一口气，眼瞳红到滴血，“那条小巴蛇？她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活下来！”
姐姐欲哭无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公子！听说她灵力极强，没有人能打得过她。”
顾兰亭浑身一松，瘫坐在地。两个姑娘见状也不管下不下雨了，立马提裙走人。
一阵冷风顺着大开的门吹到里头，土地庙内就没了声音。烤鸡掉在地上冷了，香味在这一刻变成了让人反胃的纯油脂味，让顾兰亭捂着嘴连连犯呕。
银竹是什么实力他最清楚，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强到足以当上妖王？这背后必然有人在助她。
东海一战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王上没有逃脱反而被扔进了诛神渊？
不，不。
不可能，绝不可能。
顾兰亭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踩灭火堆，准备回影熄看看情况，刚跨出门又倒了回去，冲着角落喊道：“过来。”
那小孔雀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安静望着。
顾兰亭道：“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小孔雀好像不会说话，比划出一座建筑，又比划了一连串动作，顾兰亭却看懂了。
“你是说，你原本在摘星楼里，然后突然醒了，就跑出来了？”
小孔雀点头。
养魂之术是傅杳离亲自施展的，突然的中断要么是施术者出了问题，要么是养魂之地出了问题。东海那一战，傅杳离伤得不请，也许正因如此，才让这孔雀醒了不是吗？
至于方才那俩姑娘所言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万一那长着翅膀的人不是谢秋暝呢？万一传错了呢？
王上不会有事的，不会。
顾兰亭冷静下来后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绷紧的脸缓和几分，牵起孔雀的手准备把他放到自己的刀里暂时养着。可他在碰到小孔雀的皮肤时瞳孔骤缩，略微抬手，将一柄玄色长刀自小孔雀体内渐渐抽出——
正是清梦。
顾兰亭光听到耳朵里“嗡”的一声，迷茫睁着眼。
这孔雀自裂魂后就是养在剑里，由此奠定了剑灵的身份，能以身为鞘，藏锋其中，同样剑器对他也有着超乎寻常的吸引，大概正因如此才找到了清梦。
……那他的王上呢？
清梦的重量不轻，但也不至于把顾兰亭压得抬不起手，可他无论如何都再没力气拿起来看一眼。
他不可能认错。他看了这把刀千年，除了傅杳离，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傅杳离的武器都是因怨气而生的，本质上是一脉同源，绝不会随意交给他人。
那便只剩下一种结果了。
剑器离主，主遇不测。
直到现在，顾兰亭才肯定，王上真的出事了。
庙外湿漉漉的地上积了很多水坑，有一个正巧在顾兰亭脚下。顾兰亭低垂下眼，看到水坑里出现了一张白到近乎没有血色的脸，衬得额间朱砂痣更像是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他用清梦划过水坑，破开的波纹把他的样子荡碎了，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像个恶鬼。
以前王上好像也喜欢下雨天盯着水坑看。顾兰亭这么想。
他那会儿不知道傅杳离在看什么，陪着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所以然，反而听着雨声睡着了。现在顾兰亭跟那时一样看，好像真的看出了一点不一样。
原来自己是长这个样子吗？稍稍一碰就不像人了。
“啪嗒。”
就在波纹渐渐淡去要恢复平静时，一滴水滴到了水面上，又把好不容易的倒影砸碎了。顾兰亭抬起头看了看，明明没有下雨，屋檐上也没有雨珠滑落，这滴水是从哪里来的？
他坐下来盯着水坑，思考起这个问题，过了会儿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脸上有一点温度碰上，慢慢抚摸他的眼睛。
顾兰亭眨眨眼，看清了面前的小孩。
小孩在替他擦着眼睛。
原来那滴水是他的眼泪。
顾兰亭：“你知道王上去哪里了吗？”
小孩摇摇头。
顾兰亭：“王上死掉了。”
小孩点点头。
顾兰亭：“你知道什么叫死吗？”
小孩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然后继续擦顾兰亭的眼泪，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急得“啊啊”乱叫。
顾兰亭重复道：“王上死掉了。”他说完这句话鼻子一酸，觉得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碎了，拼都拼不起来，扎得他好痛好痛。他抱着清梦，整个人缩成一团，冰凉的触感仿佛在告诉他，那留在铁器上的温度早就消散很久很久了。
“他又骗我，他又骗我……”顾兰亭的情绪太过激动，眼泪慢慢溢出血色，顺着过分苍白的脸蜿蜒而下，“他又把我留下来了，他说谎……他明明说让我先走，他会来找我的……”
顾兰亭近乎癫狂般不断重复这几句话，把清梦越抱越紧，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王上……王上……”
“不要丢下我……王上……”
……
很多年前，影熄的一场冬夜，雪下得太大了，新来的小狐狸觉得害怕，偷偷躲到一扇门前，靠着门发抖。
可能是它抖得太厉害，把门都撞出了声。没过多久，有一个人打开门，把它抱回了温暖的房间里，摸着它的头，为它哼着不知名的曲子，一遍又一遍温声告诉它：
“乖亭亭，别怕。”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等待（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