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棠梨枯骨 我的小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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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万劫不复的无力感代替了血液在四肢八骸中流淌，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让谢秋暝冷不丁打了个颤。眼尾的泪痕已经被烈火蒸干了，留下一双红到滴血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青珩。
“青珩。”谢秋暝缓慢眨了一下眼，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滚出来，不是泪，而是血。
“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弯起唇角。
青珩倾身抹去谢秋暝的血泪，用的仍是受伤的那只手。这次谢秋暝没有躲，血色里的艳金静如死水。
万年前那只同样困于此地的朱雀也说过这样的话，或许这真的是一场轮回，无止无休，仿佛告诉青珩，他真的从来没有原谅过他。
他铩去那过分明艳的羽翼，按着头臣服，哪怕不甘心，也锁成笼中雀。因为这位置太高了，难上更难下，风雪皑皑里抓住的温热，如何能放过？
青珩轻声叹道:“你和陵光一样，总要骂一骂本君才甘心，最后落得这般下场。其实他明明不用这样，他就是想让本君难过。秋暝，神明不比凡人，一尊玉石堆砌的神像，如何能明白尘埃里苦苦挣扎的凡骨？”
烈火灼烧的热度扑面而来，他敛眸勾唇，絮絮叨叨:“非要让本君觉得愧疚，要逼本君如此对待，何至于此呢？”
青珩拂袖离去，重云里渐渐消散身形。一条雷龙盘旋而下，挡在铜雀台最外面。
铜雀台离诛神渊并不远，可能是因为这两处地界都是不怎么光彩的受罚之地，所以谢秋暝可以清晰地听到诛神渊里震撼天地的雷电轰鸣声。
谢秋暝明白青珩要去干什么，过了不知多久，伸手去够玉佩。铁链绷紧到极致，嵌入他的身体里，冻得他不停发抖。
他拼尽全力够到那枚玉佩，全然没了嫌弃这嫌弃那的，急得用衣服擦。可他无论怎么擦，玉佩上始终有一点印子擦不干净。
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握得太紧裂出来的一个缺口。
而缺口里是一块残留的血肉。
*
接到了青珩的传讯，仙都有头有脸的神官纷纷赶来，要看看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影熄妖王如何死去。
这其中当然有叶枫城与叶寻光。
叶枫城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正拿着扇子站在人群最前，一条青色的小龙趴在他的肩上，少有的没和什么人说话。
叶寻光发现后悄悄问道：“兄长，怎么了？”
“啊，是小光啊。”叶枫城咧开一个笑，“在想小秋他们。”
叶寻光宽慰道：“他们还在昆仑休养，药王不是特意派人来说过了吗？兄长忘记了？”
叶枫城扇了几下扇子，眉眼恢复弯弯：“那倒没有，就是觉得没看到，心里不踏实，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叶寻光道：“这次他们三人伤得不轻，火神大人还是在引魂之后去的东海，药王说恐怕要闭关很久了。”
叶枫城点头：“幸好朱雀殿还有个司徒在，总不会乱了分寸。”
叶寻光笑道：“兄长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叶枫城与叶寻光毕竟是一同长大，这么多年的相处，有些小动作小表情是一眼就能猜出的。对此叶枫城也不遮掩，把目光投向诛神渊旁边的傅杳离，道：“小光，你说傅杳离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叶寻光明显也有些意外，语气顿了顿：“难过？”他看了眼傅杳离，并不明白，“因为快死了吧，人之将死，难免畏惧。”
叶枫城摇摇头又点点头：“你说得对，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他受这么重的伤，撑不过了。”
叶寻光道：“兄长，父君早就提醒过你，君王立身当有取舍。你不该对他有心软的，他是妖王。”
叶枫城道：“我明白……我明白。”
小青龙拿脑袋蹭了蹭叶枫城的下巴，像是在安慰他。
叶枫城对这位妖王的印象停留在神妖大战，那时的傅杳离何等风光，一箭白虹贯日又曾让多少神官汗颜。
想来并没有很久，他竟这样再次见到他。
神明不比寻常人，饶是相隔甚远，傅杳离的表情还是被叶枫城看得清清楚楚。说是表情，其实是没有表情，不喜不怒，不卑不亢，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诛神渊旁边，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但是这种不在乎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其他什么事。叶枫城想不出有什么事能比死亡更让人难过。
东海一战，他奉命去追那条逃窜的黑蛟，但是那条黑蛟最后进入了北冥。他本想进入，最后还是停在了白雾前，心中戚然。
他突然明白了这场局有多缜密，他的父君手段又有多酷烈，可为时已晚。这就是青珩对他的考验，准确来说是对继承人的一次教学，教他帝王之路的艰辛与狠毒并非源自一朝一夕，而是年年岁岁。
他本仁慈，诸多不忍心，于是青珩就再次把这个人情又扔回给了洛明朝。
一场局下来，叶枫城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以这样的方式。
“恭迎帝君。”
众神的倾拜提醒叶枫城回神，看见青珩乘云而来，跟着行礼。青珩说了什么，叶枫城没注意听，大概就是些傅杳离的罪行和谢秋暝的功绩，而后青珩抬手下令问道：“傅杳离，本君敬你乃一族之王，且问问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不少神官便是这时掩嘴私语起来。一神官啧啧两声，讥讽道：“帝君真是仁慈，还给他说话的机会。换我一定把他剥皮抽筋去喂狗。”
他同行之人却道：“他这种恶鬼，上天都是玷污。我要是那时候参战，他如何能活到今日？要不是谢秋……”
“小点声你！”神官连忙打断，冲着某处使眼色，“没看到大殿下还在吗！若把你这话给火神听到，你才是活不到明日的。”
叶寻光此刻就站在他们身边，和事佬一般道：“其实，傅杳离挺可怜的吧……”
“呸！恕我直言，二殿下，你可怜他谁可怜那么多被他杀的人？死是他的命！”
那头的叶枫城不知道是不是被吵到了，回过头冷冷看了一眼，叶寻光冲他笑笑，众神便停了半天的嘀嘀咕咕，屏息想要听听这位妖王要说些什么。
没想到傅杳离只是仰起头，轻轻问道：“我入诛神渊会如何？”
各种窸窸窣窣声又响了起来，大多数都是嗤笑，大概是在笑傅杳离问了个白痴问题。
叶枫城攥着扇子垂眸，肩上的小青龙焦躁不安摇着尾巴。
青珩道：“灵体破碎，本体流放，也许会在人间残存片刻。”
傅杳离道：“我会变回书，对吗？”
青珩道：“是。”
傅杳离道：“我不会记得这些，对吗？”
青珩道：“是。”
傅杳离笑了起来：“那真是太好了。”
傅杳离的手被捆妖索捆到了身后，这就导致他仰头时有一种不应该出现的从容与高居感。
他扫过一圈，看到个别几个眼熟，大多数是陌生的。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因为他的目光而现出畏惧之色，有的也怒目而对……各式各样，还真的挺精彩的。
唯独看到叶枫城时，他停了一秒。
叶枫城对着他敛眸，举扇一礼。
傅杳离悲哀想，神明和凡人真的没什么区别。
他后退一步站到诛神渊边缘，那里自下而上扑来的厉风吹得他衣袂翩飞，像一只墨蓝色的蝶，但是翅膀破碎，一旦被这风卷进去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厚重的雷鸣藏匿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喑哑嘶吼，让傅杳离想起他最初的登天，也是这样的黑。
如今他要从天上落下去了。
“成王败寇，理应如此。我已经活够了，如今我想放过你们，也想放过我自己。”傅杳离端起他最喜欢逗人的那种微笑，最后看了一眼云层之外的朱雀殿，在众人惊呼中——
脱力后仰，直直坠入诛神渊。
雷电化龙呼啸着将他一次次吞吃入腹，千万怨念凝聚而成的妖体，仅仅一瞬便险些分崩离析，四散逃窜。灵脉被断，傅杳离没有办法为自己结出护体的东西，只能任由那厉风如刃割过他的身体，留下一道道血痕时带来诛神渊里的雷电，几乎每一道都是刀尖剜骨的折磨。
但这些同他体内的裂魂比起来实在是太微弱了。
傅杳离大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立马就晕死，然而他向来做什么都不会如愿。捆妖索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冲击，没多久就断了，这本是为了束缚他，却成了唯一可以为他提供庇护的东西。
捆妖索的断裂彻底割断了压制裂魂的最后一根稻草，体内的怨灵像被天雷激活殆尽，发疯了般流窜，依旧不停歇地叫嚣着，一点一点撕碎本就脆弱的魂魄。
耳边洪雷过境，听不到什么声音，诸多嘈杂汇聚在一起竟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他听不见了。
傅杳离眼前不甚清晰，所及之处皆是白光掠过，刺得眼睛生疼，湿润一片。他在一道道雷鸣里伸手摸上眼睛，借着忽明忽暗的雷光突然发现原来那不是血。
那是泪。
傅杳离第一次疼得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偏偏在这时找回了失去良久的痛觉，痛得要死，忍不住叫了起来。
对，是他错了，全都是他错了！
他卑劣，弱小，冥顽不灵，落到今天这边地步，他真的怕了！
他好怕。
好像眼泪是一个打开痛感的阀门，随着眼泪的涌出，那钻心的疼痛侵入了整个身体，他几乎喘不过气，慌乱无措想要抓住什么。
可是万里云端，哪里能有抓住的东西？
那些虚无缥缈的云雾一次次从傅杳离指缝里消散，就像是一次次转瞬即逝的甘甜。
他莫名想到了很多很多好事。那些可以说是最甜蜜的回忆，放到了他的眼前，苦苦吊着他为数不多的清醒。
他有过的，有过什么人对他好过。珍他爱他，把他放在心上的。
他有过的，他记得的。
他害怕了，他后悔了，他不想死。
可晚了。
到最后，傅杳离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捂着脸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以也不知道哭得到底有多大声，到底有多痛苦。
疼，疼，疼，疼。
好疼，好疼。
他在心里一遍一边喊，满脑子都是这个字，几乎快要认不得这个字了。
真的好疼。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可以救救我……我好疼。”
“我好疼，我真的……快要死了……”
“谢秋暝……谢秋暝……秋暝，秋暝！”
傅杳离崩溃地哭着喊出这个名字，拼命挣扎。
“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救我……救救我……你救救我啊……救命……救救我！秋暝，我好疼啊……我好疼！我好疼啊！”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傅杳离的求救声淹没在滔天雷鸣里，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还有谁可以听见？
或许只有诛神渊会记得，这里曾有一位妖王哭成这样。
“杀了我吧，杀了我……让我死……”
他痛到发疯，喊到后来已经喊不出声音了，只是单纯想为什么天会这么高，他要落这么久，为什么还没有死，为什么还要折磨他？
眼前浮现出一圈围绕的脸在笑他，在骂他，在窃窃私语他，或面生或有过印象，都在看着他狼狈不堪。
他以前最讨厌别人看到他狼狈，如今他选择懦弱。
傅杳离觉得很委屈，哑着嗓子喃喃说：“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他又说了一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想回家。”他最后说了一遍，闭上眼，陡然身体一轻，听到魂体击破的破碎声。
他听到了，他的魂魄碎了。
终于。
终于结束了。
听觉重新从死寂里挣脱，过分刺耳的电闪雷鸣里，一个金红身影急速下坠，展翅挡下千万雷霆，死死抱住了傅杳离。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挡住了，只留下震如擂鼓的心跳。
傅杳离猛地抬头，撞入眼里的是一张美艳眉眼，血色迷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谁的血。
这是谢秋暝，是他的谢秋暝。
他刚停下来的眼泪又不自觉流了出来，呜咽着用全身的力气抱紧谢秋暝。
“……别怕。”谢秋暝脸色惨白，将傅杳离抱紧了些，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带你回家……阿离，不怕，不要怕。”
他不敢低头看，因为他怀里的人近乎一摊血肉，早就不成人形了。
傅杳离想，谢秋暝说的家在哪里呢？
应该是金陵吧。朱雀殿不是他的家，金陵才是养他的地方。
当年是傅倾酒告诉谢言欢，我们回家；如今是谢秋暝告诉傅杳离，我们回家。
兜兜转转，还是我们。
其实哪里都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不怕了。
随着谢秋暝的到来，傅杳离卸下了最后一点不甘心，觉得累极了。他靠在谢秋暝怀里，听着那心跳声，慢慢笑了。
他还在，他还活着。
他想告诉谢秋暝，你这次飞得一点也不稳，摇摇晃晃的，好像要把我晃散了。
他还想告诉谢秋暝，送你的那盒胭脂一定要擦呀，擦完给我好亲，只能我亲。
还有，这次幸好没有带雀翎，不然你又要受伤了。
我的小鸟呀，你要永远风光无限，永远站在万人之上，永远被我仰望。
我的小鸟呀，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是我唯一的神明。
因为，我的小鸟啊，我最喜欢你了。
*
谢秋暝带着傅杳离回到了金陵。
深秋露重，桂花却开得那样好。热热烈烈的，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淹没了。
今天天气真好啊。
金陵西南角最安静的角落，谢秋暝抱着傅杳离漫步在漫天的丹桂里。花雨连绵不绝，经他走过的地方染上殷红，如同桂子泣血。
谢秋暝腰畔的金铃碎了。傅杳离闭上眼，跟着谢秋暝步伐轻轻哼着歌，抬手敲打着他的心口。
咚咚咚。
他很累，半阖眼快要睡着了，因而唱得也很小很小，只够两个人听见。
“人闲桂花落，鸟倦流云追……”
咚咚咚，咚咚咚。
谢秋暝张了张嘴，哽咽半晌，终是无言。泪珠混合着血滑坠而下，碰到傅杳离手背上，合成了更大的水渍。
咚、咚、咚。
傅杳离唱得很慢很慢，几乎字不成句。
“月儿明，风儿轻。”
傅杳离的声音越来越低。
咚，咚。
“今有良夜伴身侧，清梦潺潺如静水……”
咚。
——那只敲在心口的手突然停了。谢秋暝脚步一僵，片刻后重新走动。
昔日的故地近在咫尺，谢秋暝却再没听到下一句歌。他站在庭院里，背后折断的羽翼无力地耷拉着，收不回去。
他挣脱铜雀台的铁链跳下诛神渊，没有再重蹈覆辙，这一次他接住了想要接的人。
可是为什么，还是晚了呢？
谢秋暝突然失去力气跪了下来，注视着在阳光下盛放的桂花，不成调子唱道:“送我好还家……”
“送我好还家……”
“送我……好……还家……”
一阵风吹过，卷起大片花落，谢秋暝轻轻唤了一声“阿离”，舍不得低头。他就这样喊了三四声，才僵硬地一点一点低下头，看见傅杳离略带笑意的脸渐渐淡了，用未沾上血的指尖碰了碰。
他浑身一颤。
他再也碰不到他了。
谢秋暝全身都在发抖，大抵是迟来痛意侵袭，让他难以维持好不容易垒叠而起的镇定自若。
他俯身把傅杳离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仿佛怕弄疼任何一处伤口，终于泣不成声。
「别怕，我会等你的。」
「总会等你的。」
“你又骗我。”谢秋暝崩溃哭喊着。
“你说过会等我的。”
*
也许很多很多年后，闻讯而来的人都会记得，那天是霜降，秋日最后一个节气，往后就是冬天了。
那天他们看见城中西南最大的一棵桂花树下，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伏在一本书上一遍又一遍说着些听不懂的话。
他们听了很久才听清，那句话是——
“我们回家了。”
-第四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棠梨枯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