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囹圄录》若起南风

107、铜雀台 “生辰快乐

　　谢秋暝一脚踩空惊醒，睁眼看到了朱雀殿的天花板。

　　朱雀殿内今日应该是忘了添香，现在闻不到什么桂花味，倒是不少血腥味，自然是来源于谢秋暝身上的伤。

　　谢秋暝坐起来发现空无一人，运转周身灵力，不成想灵脉刚启便有剧痛反噬而来，心下一沉。灵力受阻，滞涩无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死死压制他，导致他现在只要一用就疼痛难忍。
　　最重要的是，这股压制之力他异常熟悉，灼热似火。

　　谢秋暝仔细闻了闻那点残存的桂花香，瞬间白了脸，与此同时，殿门打开，来了一个他最不想见的人。

　　“秋暝，不要再动了。你魂魄受损，若再强行运功恐怕有性命之忧。”
　　谢秋暝面无表情盯着青珩走到床前，还是那副温和关切的表情，差点一口淤血吐人脸上。

　　两相无言，青珩定定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听话些吧。”
　　谢秋暝道：“敢问帝君，我殿里的人呢？”
　　青珩轻声道：“你第一句话是这个，不想问些其他的？”
　　谢秋暝充耳不闻：“我殿里的人呢？”

　　他把“我”字咬得极重，仿佛在提醒青珩这朱雀殿他才是主人。
　　青珩沉默相对，一双眼底竟是藏匿不住的笑，看得人并不舒服。谢秋暝冷笑出声：“他们当然不在，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朱雀殿——”

　　“这是铜雀台。”

　　那座困死初代朱雀的铜雀台，除了陵光，没有人见过它究竟长什么样，只能从记载中得知大概是有铁链与烈火的。
　　没想到，它如今就这样与谢秋暝见了面，以谢秋暝的朱雀殿的样子。
　　该说不说青珩是个擅长玩弄人心的，用最熟悉的地方囚禁主人，何尝不是一种比反噬还要疼的诛心。

　　“只要你不乱动，它依然是你的朱雀殿，本君也会让药王来为你疗伤，一切还是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青珩并不否认，随手点过一旁的香炉，桂花的香气不多时便传开。但这味道并不是谢秋暝喜欢的，太过甜腻，太过热烈，闻着和青珩这个人一样的格格不入。

　　到底假的罢了。

　　“你当时也对陵光这么说的？”

　　青珩的指尖停了。

　　“你以为他真的信了，所以不吵不闹。可是青珩，你有没有想过，他早就不想活了？”

　　谢秋暝第一次在青珩面前喊这个名字，仰着头和青珩说话，明明处于劣位，那双眼睛却淡得骇人，近乎一潭死水，清晰倒映着青珩整个人。

　　青珩道：“本君不会让他死。”
　　谢秋暝嗤道：“你不知道，所以他还是死了，而且已经死了万年。”
　　青珩眼底的笑慢慢散了。

　　他偏过小半张脸去看袅袅升起的熏烟，道：“你与本君谈论这个，是想为你的前辈鸣不平？”
　　他没有等到回应，便弯下腰和谢秋暝目光齐平，还是那副和蔼可亲的眉目，“秋暝，你不是这样想的。你想的是要把本君取而代之，没有这么冠冕堂皇。你不是为了谁，你是为了你自己。”

　　“那又怎样。”谢秋暝一瞬不瞬盯着，“人间有言，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连凡人都懂的道理，帝君不妨问问自己，配不配当这个北辰。”

　　“那你看看，本君执政万年，可有任何人指责过本君的错处？”
　　青珩的语气始终带着不紧不松的平淡，似是在给谢秋暝台阶，可偏偏谢秋暝是个倔脾气。事已至此，过多的遮盖反而显得可笑，不妨敞亮说个明白。
　　青珩的笑里带上了极少显露的情绪，谢秋暝知道，青珩这是动了真火。

　　“没有，对吗？但是你很不服气，明白想要撼动本君这座大厦单凭你一人的胡闹是没用的。收拢人心里当然也包括袖手旁观，你想让旁人无动于衷，想让本君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想让大厦倾覆，于是要借着陵光，求个讨回公道或是真相的机会，与本君打一场。”

　　青珩直起身体，转身挥散香炉。金贵的香炉“当啷”落地，掀翻一阵脆音，每一下都让这里停顿的安静变得更为瘆人。

　　“所以你一直在调查陵光的死和寻光的身世，为此还与妖王有所勾结，你以为此番种种本君不知道吗？可是秋暝，你太天真了……”

　　他惋惜轻笑：“就算有这个机会，你也配与本君讨个胜负吗？”

　　话音未落，周遭幻影骤散。灼云猎猎，焰火四合，一只偌大的铜雀展翅翱翔于一座高台之上，白日烈火烧起流云苦狱，烫到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那些困缚着谢秋暝的锁链终于在烈火的灼烧下一一显现，锁住了他的所有灵脉。
　　每一条锁链都是嵌入身体深处的，只要动用灵力就会得到白日烈火的反噬。

　　这才是铜雀台真正的样子，冷血无情，由青珩一手打造，藏着一个秘密千万年。

　　发现谢秋暝没有挣扎，青珩沉默一会儿，换了种语气，道：“秋暝，我给过你机会。如果你没有执意要去俊疾山，如果你没有把雀翎给傅杳离，我都可以当作是你在玩游戏，我也很乐意陪你玩。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谢秋暝道：“青珩，这世上最无聊的东西就是如果。我查明真相不过是想让所有人看清你的真实模样，我送雀翎也只是我喜欢傅杳离。”

　　谈起这个名字，谢秋暝不可避免眼眸微动，攥紧了能够得到的铁链。不知为何，明明周遭热成那样，铁链还是冷到了极致，碰在哪里都是一股子寒意。
　　这大概是残留的朱雀血气，带着陵光的痛苦。这份痛苦通过血脉的共鸣传给了谢秋暝。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一定会走的一条路，从你不择手段把方熙宁打入九天月川、从你为了所谓的大局而选择把我贬去灵泉、从你不给鹤归一个留名的机会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我不是那个软弱无能的陵光神君——”

　　“我谢秋暝，注定与你，不死不休。”

　　铁链上白日烈火突然点起，直直朝着谢秋暝身上烧去。那本该灭妖的神火，如今将烈焰对准了它的主人，几乎是接触的一瞬间，就让谢秋暝气血翻涌跪地不起。
　　雀翎为傅杳离挡下致命一击，导致谢秋暝的魂魄也缺损受伤，别说是白日烈火，就算是这锁链上残余的朱雀血气也足够让谢秋暝难熬。

　　剧烈的疼痛与灼热感让谢秋暝耳鸣不止，眼前一片昏黑，他突然想起了碎星箭和沈星离。
　　当时沈星离中箭时，是不是也觉得这疼痛里更多的是苦涩？
　　利刃倒戈，是主人不够强，是主人战败。
　　无论谢秋暝再怎么不想承认，他也知道，青珩赢了。

　　青珩这次没有弯下腰，居高临下时还是带了一点笑：“不死不休？不至于。秋暝，本君不会让你死的。别再白费力气了，你不可能逃出铜雀台。你从见到本君就一直在旧事重提，丝毫不问一问傅杳离。本君猜，你其实是不敢听。”

　　谢秋暝抬起眼，满身的沸血在这一刻彻底冷了。
　　青珩手上正拿着一块玉佩，其上梨花染血。

　　青珩慢悠悠道：“只要你没听到他的消息，就代表他已经安全回到了影熄，至少本君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动你们的，能稍微喘一口气。但是很可惜秋暝，你的心上人没有学会辨别是非，识人不清，遭此报应。相反，本君的两个儿子都很好，尤其是小光，他替本君将傅杳离完完整整送到了天界，现在就在诛神渊。”

　　妖王伏诛，天经地义。以青珩的性子，他既然抓到了傅杳离就绝不会拖上几日才动手。影熄的王急需更迭，下一个王早有人选，而他也可以顺理成章拿下影熄，这事当然越快越好。

　　这些谢秋暝都猜得到，但没想到傅杳离遇到的是叶寻光。
　　“叶寻光……”谢秋暝呢喃出声。
　　青珩口中的完完整整若是旁人来执行倒还能信一两分，可去追傅杳离的人是叶寻光。

　　而且更让谢秋暝崩溃的是，他感受不到雀翎了。
　　这就说明，傅杳离身上并没有带着雀翎。

　　谢秋暝原想着即便傅杳离进入诛神渊，有雀翎保护，至少还能留上一条命，可现在没有雀翎保护的傅杳离身受重伤，绝不可能熬过诛神渊的刑罚。

　　“青珩！”
　　谢秋暝身上的锁链被他拉得噼里啪啦作响，不断注入身体的白日烈火生生扼住谢秋暝骤然爆发的灵力，把谢秋暝的拉在永远低于青珩的跪倒姿势上，偏偏谢秋暝每次跪下都强行站起，那火焰从最开始的白色变成了血红，染上了谢秋暝的血，越烧越烈，越烈越烧，都快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的颜色了。

　　青珩放低身子，再次与谢秋暝平视，把玉佩放到了谢秋暝面前。
　　咫尺距离，刚刚好让谢秋暝碰不到。

　　他抬手想帮谢秋暝理一理乱掉的头发，谢秋暝却一口咬上他的手，不出几秒就有鲜血从咬的地方渗出，衬得谢秋暝本就失血过多的脸白得近乎病态。

　　这么一秒倒真和那位妖王有点像。
　　火光照射里，青珩这样想。
　　永远不知死活。

　　“本君来也是为了这件事。东海一战影响重大，不过幸好，参与者都比你要听话，本君还可以保你，不会让更多人知道。”青珩面色不改低声开口，偏过头望着重云之外，“至于傅杳离，那当然是你的功劳。”

　　谢秋暝闻言一愣，双目充血道：“你想干什么？”

　　青珩道：“你不是最喜欢万人称颂吗？今日人间恰逢你的生辰，本君记得的。谢秋暝，这是本君送你的生辰礼。生辰快乐。”
　　他怜爱地蹙眉，继续理好谢秋暝的碎发，接住了谢秋暝眼尾的一点湿润。

　　仙都里的人都说，谢秋暝最怕疼。可青珩没有见过谢秋暝流泪的样子，连那年三道雷劫下，他望见的也只有一双冷漠无情的眼。

　　他不喜欢这种眼神，像一面镜子一样，他相当讨厌。

　　如今竟是看到了镜子破碎流泪。
　　也许是太疼了，也许是为了那个妖王。
　　真是荒唐。

　　青珩随手拂去一道音讯，下一秒，九重天上荡涤不休：
　　“明离神君谢秋暝，于今日亲擒妖王傅杳离，特以此讯告知四海八荒，众神同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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