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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 ...


  •   谢秋暝的伤一有好转,成批的请愿就堆上了朱雀殿的桌子。用司徒明月的话来说,这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欠的东西总归要还的。
      谢秋暝大多时候懒得理他,更喜欢一本折子飞人脸上去,听着司徒明月大呼小叫心情大好。

      祭月一战给他造成了极重的内伤,好在暖池里有的是充沛的灵力,谢秋暝趁偷懒的日子一直泡着倒也觉得身上清爽不少。

      晚间落幕,谢秋暝泡在暖池里闭目养神。

      私自养魂,私用禁术,残杀同僚。这三宗罪放在哪里都是骇人听闻的程度,更别提都是一人所为,而此人还是天界的帝君。
      要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就要尽可能所有的神官都在场,该放在哪里呢?

      谢秋暝陷在深思里,忽的听到一阵环佩撞击声,片刻后,脖颈就被人从后环住,覆着浅浅的吻。
      梨花香扑得他在昏沉的热浪里挣出两分清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

      “在想什么?”傅杳离呢喃细语,音色倦倦。
      谢秋暝睁开眼,反手摸上傅杳离的脸:“在想什么时候弄死他。”
      傅杳离道:“想出来了吗?”
      谢秋暝道:“嗯。”
      傅杳离嘬了谢秋暝耳后一口,好像在暗示什么。
      谢秋暝配合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傅杳离道:“在想你。”
      谢秋暝:“……”
      谢秋暝:“…………”

      傅杳离语气更懒,带了笑意:“秋暝,你脸好烫,怎么红了?”
      谢秋暝冷静且冷静:“太热了,水汽蒸的。”

      直觉告诉谢秋暝再这么黏糊下去迟早出事。他主动转过来面对傅杳离,发现傅杳离脸上尽是自己乱摸的水,虽有疲态,但眼睛亮得惊人,心口一松。

      傅杳离道:“看什么?好看吗?”
      谢秋暝道:“好看。”

      傅杳离跪坐在池边捧起谢秋暝的脸捏捏,感叹起一些陈年旧账:“有进步,你以前只说凑合呢。”
      谢秋暝的脸似乎更红了,不过傅杳离总是会恰到好处放过他,捡起落下的话头:“什么时候呢?”

      谢秋暝“啊”了一声,正色道:“天界有个惯例,封印祭月后就会为青珩庆祝一次生辰,届时邀请四海八荒的神官前来庆贺。说好听点叫庆贺,说直白点就是想借着神官汇聚的仙气冲一冲人间,免得有什么残留的怨气。”

      神官仙力来源于人间供奉的香火,经周天地合后便是天地之气,精于体内,最是澄澈。因此,神官的地位往往决定了人间的香火数量,香火越多神官力量便越强。
      像谢秋暝这种镇压一方的大神,自然有数不尽的信徒愿意供奉,连他娇纵金贵这件事也知晓得一清二楚。

      据说是因为谢秋暝特地托梦给自己的每个信徒,必须把神像刻好看,不然今年都别想点火。
      再有甚者说,这是因为火神看到冬神的神像太丑才这么说的,所以千万不能把两位神明供奉在一处,双倍的赐福是假,双倍的倒霉倒是真的。
      众说纷纭,流传于人间,“雕刻火神像一定要好看”成了雷打不动的传统,这便是后话了。

      谢秋暝抬手把傅杳离眼睛遮起来,再撤手时已穿好了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窝里,像一条白色绸缎。

      “眼下虽未到千年之封,但越是动荡青珩便越不会打破这个惯例。大家都心知肚明,自然也不会有人拒绝。”
      傅杳离挑眉讶异:“你想在青珩的生辰宴跟他撕破脸?”
      谢秋暝点头。
      傅杳离微微仰头眯眼。谢秋暝比他要高一点,一旦靠得很近就得仰起头。

      傅杳离勾唇伸手,下一秒就被稳稳当当抱起来。他的手指绕着谢秋暝的湿发,脸一转就到了谢秋暝的肩窝里:“司徒让我跟你说,青珩要你这两天去北冥引魂。”

      谢秋暝不解:“怎么让你来说?”
      傅杳离声音里带了笑:“因为某人不喜欢被别人打扰,除了我。”

      “……”
      这个司徒明月,一点聪明劲儿都用到这上面了。
      谢秋暝应下,余光瞥见傅杳离手腕上的手链,道:“影熄最近不太平吗?你看着很累。”
      傅杳离道:“还好,快到惊蛰了。”片刻后把谢秋暝抱得更紧,“可能是有段时间没好好泡泉,做了噩梦。”
      这个有段时间,大概就是从祭月破封到谢秋暝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

      谢秋暝立马散出灵力周转在傅杳离体内,所幸并没有什么问题,反而较之最初,怨气的失控感少了许多,被傅杳离自己的灵力压制得死死的。
      灵泉水还真有用。

      谢秋暝抱着傅杳离回到房间,替人脱下衣服,熄灯上床盖被子一气呵成,在黑暗里拍着傅杳离的后背,哄他入睡。
      “我在这呢。”
      他拍了没几下就听傅杳离迷迷糊糊道:“那年你在人间给我折的梨花,是因为喜欢吗?”
      谢秋暝:“嗯?”

      没有点灯,傅杳离的声音便变得格外清晰,放在谢秋暝耳边,有了不同的温度。
      这温度不暖,不冷,平平淡淡的,却难掩其下的一点动摇。
      谢秋暝不是什么会说漂亮话的人,想了想道:“只想把最好的那枝折给你,你大抵会喜欢。”

      这个答案是谢秋暝的回答,也是谢言欢的回答。
      其实二人都明白,谢言欢与傅倾酒说到底与他们从来都不是前世今生这种关系。若真要算,大概也只能说几分相像的陌生人。
      正因如此,哪怕早知有过一段过往,也没有把谁错当作谁,谁又来替代谁。

      如谢言欢所说,这世上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傅倾酒。
      如谢秋暝所说,他不会认错。

      但此刻傅杳离突然以这样的口吻提出,模糊了这道横在中间的界限。刚刚那一瞬间,谢秋暝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年翻墙摘花的十里暖香。
      谢秋暝与谢言欢最相似的地方,就是这份执念,教他不去选择忘记,偷偷藏在心底,美其名曰是为好奇。

      直到有一天,万花倾落于耳,他才那样惊叹,所谓花雨连绵,不过情深不知。
      真真应了百年前燕都的沧浪一瞥。
      以为初见,一见如故,算作迟来的久别重逢。

      傅杳离却突然道:“我骗你了。”
      谢秋暝回神发现傅杳离翻了个身,谢秋暝只能看到他露出来的一点后颈。他把后背对着他,将自己拖入一步之外的黑暗里,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成一团。
      “我今天去了人间,遇到了个人。”他这么说。

      谢秋暝道:“什么人?”
      傅杳离道:“史官。”

      年轻的史官偶然得到了一本手札,上面记录了永离王兵变的真相,也包括平日的为人处世,待人接物,以及和定北侯间友达以上的关系,细致入微,看上去很是了解这两个人。
      他寻访多处古迹,翻阅大量民间野史记载后选择相信,在朝堂上公开表明要为永离王沉冤昭雪,重修史册。

      然而他资历尚浅,所列证据不过是一些被文人骚客看不上的浅浅笔录和道听途说,自然比不上编订严谨的正史。
      没有人愿意相信,因此他被群臣当堂痛斥唾弃,被皇帝驳回,罚俸半年,禁足半月。
      为一个弑兄谋逆的千古罪人开脱,简直不把自己的身份放在眼里。

      傅杳离当时听完后只是轻轻笑了笑,看向城外那棵最大的梨树——那是永离王最后的归宿,几百年的历史更迭,早就无人所知。
      唯有秦安知晓,自家王爷最爱的便是这棵白梨,故而葬其在此。
      而当傅杳离询问史官从何处得到那本手札时,史官说,是他的老祖宗。
      “他叫秦安。”

      谢秋暝怔然。

      你看,总有人会选择记得一个千古罪人的好。
      就像之前愿意舍命去救傅倾酒于天牢的无名小卒,也只是因为傅倾酒曾在洪灾中愿意停下整队人马救了他。
      傅杳离想,这可能也是一个人活下去的依靠。

      他也许曾是傅倾酒,但他永远不会再回头去辩驳什么,因为现在活着的,是影熄妖王傅杳离。
      真巧,又是一个千古罪人。

      “那个被人说着面冷心更冷的王爷,若是知道死去多年以后还有人为他愤愤不平,应该很开心吧。”
      傅杳离握住谢秋暝悄悄环抱过来的手,这样开口。

      所以他迫切想要确定当年谢言欢的感情究竟是否作数,哪怕斯人已去,哪怕早已尘埃落定。
      这也是他和傅倾酒的执念。

      “那你觉得呢?傅倾酒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谢秋暝问。
      傅杳离沉顿片刻,把身子转了回来:“我不知道。”

      谢秋暝似乎猜到他这么说,轻轻笑了笑:“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有人觉得他十恶不赦,但你我知道并非如此,在我看来,他甚至可以说是全燕都最无辜的人,可重点不是这里。”

      谢秋暝伸出一根手指点上傅杳离的心。
      “重点在这里,是他自己的心。”

      傅杳离蹙眉:“心?”

      谢秋暝道:“若他妄自菲薄,任旁人再怎么辩解也改变不了的。当年傅倾酒一定是觉得自己很糟糕,所以面对旁人的谩骂诋毁都觉得无所谓了。”
      “可若是,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谢言欢在爱他护他,或许他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傅杳离默默盯着谢秋暝,那微白如雪的睫毛下,这个人的眼睛里正倒映着自己。
      一张近乎苍白的脸,水墨勾画而出,形同鬼魅。

      这算妄自菲薄吗?
      算吗?可这是事实啊。

      “就因为你是妖王或者邪曲,就活该被踩在脚下吗?凭什么呢?”
      谢秋暝的语气放得更轻,近乎耳语,“阿离,你要记得,无论如何,我在念你。”
      “请你,不要孤身一人,那样太累了。”

      傅杳离眨眨眼。

      他在提醒他不要再将“罪人”强加在自己身上,不要亲手将自己推入一个永远也逃不出的囹圄,不要想着一个人揽下所有还笑着云淡风轻。
      这比千万人的谩骂都要可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连自己都无法正视自己,又怎么能在这偌大天地里寻到一隅之地?
      在某些方面,傅杳离永远要比傅倾酒幸运,至少知晓他还有一个谢秋暝。
      春江辞雪,亦是他的绝处逢生。

      傅杳离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头,道:“怎么不点灯?”
      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谢秋暝:“嗯?”
      傅杳离:“不怕么?”
      谢秋暝:“不……”
      他话到嘴边紧急扼住,垂眸看到傅杳离眼尾的小痣跟着他眨眼的频率微微颤动,道:“怕啊。所以要你才好睡。”

      这人果然不喜欢吃亏,先前被摆了一道如今在这儿等着呢。
      傅杳离学着谢秋暝的样子也拍拍他,轻声道:“我也在这儿呢。”他的手摸到了谢秋暝头上还没来得及拆开的小辫子,像是被扎到了顿时清醒不少,道:“我好像问过你为什么要编辫子。”

      谢秋暝道:“确实。”
      傅杳离道:“然后你说,关你屁事。”
      谢秋暝:“……”
      现在真的很想回到过去把之前那个谢秋暝的嘴撕烂。

      “是因为我母亲。”谢秋暝老实承认,“我母亲没读过多少书,她看过为数不多的诗词里,记的最深的便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她很喜欢这句诗,觉得是个好兆头。”

      单从字面意思来理解,确实是个好兆头。
      “托她老人家的福,我是长生不老了。”

      谢秋暝看着傅杳离把两个人的头发编到一起,青丝挽素白,一如他们纠缠不清的宿命,被傅杳离捧在手里,拿给他看——
      随即接到满怀的花落。

      他告诉他不要妄自菲薄,他告诉他应当同乘风雪。
      此后千万年,别再孤身一人。

      谢秋暝吻过傅杳离的眼尾,极尽怜爱。
      “我已是仙人,便予你长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仙人抚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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