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囹圄录》若起南风

104、惊变 ……碎星箭

　　处理完积攒的事务后，谢秋暝准备去北冥引魂。最近影熄也快到惊蛰了，傅杳离少有的忙了起来，谢秋暝去北冥前都没时间来见一面，只能借着毕方偷偷摸摸送点书信。

　　为此不得不变成小灵鸟模样的毕方大为不满，每次来都要顺点东西补偿自己。
　　比如这次，它顺走了一盘刚摘下来的仙果，给谢秋暝带来了一盒胭脂。

　　谢秋暝光是看一眼就如临大敌，果断选择收好不看。没想到好死不死被司徒明月发现了，一顿激将法气得谢秋暝立马炸了毛，扬言不就是个胭脂，倒要看看傅杳离这厮怎么解释。
　　哪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送错的，反倒是傅杳离精挑细选的，专门给男人抹的胭脂。据说香而不艳，涂上能留香许久，唯有唇齿碰撞才能消。

　　谢秋暝闻了闻，还是一种很奇特的味道，甜甜的，冷冷的，像是梨花和桂花交融的那种。
　　这味道谢秋暝只在那夜与傅杳离耳鬓厮磨时闻到过。他当即觉得脸热，一看傅杳离写的信，果然最后写着：
　　“消于卿唇，思在我心。唇上棠梨留香之时，即是我在吻你。”

　　司徒明月啧出鸟叫评价：“啧啧啧，思在我心，啧啧啧啧啧……玩挺花哈，专门给你挑的，我看着颜色确实不错，试试？”

　　这登徒浪子……
　　然后谢秋暝就把司徒明月扔进灵泉，此事便没了下文。

　　还是先干正事吧。

　　北冥的雾到底有多浓，之前还只是听说，如今真见着了才发现，这比传言还要让人心慌。
　　不止是边缘地带，现下几乎整个北冥海域都是白茫茫一片，苍凉的白融化在无迹的海水里，厚重而又虚浮，根本分不清脚下是否藏着万丈深渊。
　　隐约可见的一点清晰便是海中央的晚夜海棠，只是不知是不是白雾衬托，它似乎也变得更浅，透着股子寒意。

　　谢秋暝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洛明朝四目相对，果然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模糊。
　　“鲲神大人，好久不见。”

　　反而是洛明朝看上去没什么变化，露出一点笑点点头：“火神大人来迟了。”
　　这句一模一样的话在此时说出，这次换来了谢秋暝的无言以对。
　　事实上，谢秋暝也确实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洛明朝。

　　他在北冥入口处看到白雾的第一眼就觉得心梗。这座美其名曰的养魂之地，是困住洛明朝一生的牢笼，压得他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寻常人若是待在这里，区区几年大概就要疯了，可洛明朝待了万年。

　　万年是个什么概念呢？也许天地都要翻过一轮。
　　在这濒临绝境的情况下，洛明朝学会了给自己宽心。心里那点可以说是难得的憧憬，就像这当中连绵不绝的白雾，止步于此。

　　如今，云开雾散，化为泡影。

　　“其实，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洛明朝大概是看出了谢秋暝的欲言又止，率先仰头开口，视线越过谢秋暝看向琉璃镜，话里淡淡的。

　　镜中枯荷听雨，正是深秋。

　　“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他会离开我。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谢大人，你明白吗？”
　　谢秋暝下意识要说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洛明朝道：“伸手。”
　　谢秋暝乖乖伸手，手心就被洛明朝轻轻拍了一下。他疑惑抬眼，听到洛明朝近乎叹息的声音：“你不是要这个吗？现在罚过了，不必耿耿于怀。”

　　谢秋暝错愕睁大眼，微微屈起指节。

　　“你认为我该生你的气，该恨你。可是谢大人，这样才是错的，我不至于分不清。而你也清楚我的性子，所以左右为难，觉得对不起我。”
　　洛明朝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眼中雾气肆意，又拍了一下。
　　“这件事无论谁来看都会觉得你没有做错，包括我。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怪你？又从何处论及这个带了埋怨意思的‘对不起’？更何况，你本来就没有义务要对谁好，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洛明朝的手是温温的，比起谢秋暝的手要凉一些，落在北冥里确实热得厉害。

　　“北冥像是没有时间的地方，我在这里早就不是什么知冷知热的人了，所以谁去谁来于我不过匆匆一瞥。一千年，一万年，都不算太久。”
　　他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语速很慢，嗓音哑哑的，沙沙磨在耳朵里，就跟风吹开薄雾的声音一样。

　　“他总会离开的，没有人愿意画地为牢，我也总会忘记的。”

　　时间停止的地方，也是最寂寞的地方。洛明朝可以为了天下苍生画地为牢，但其他人不会。
　　同样，他觉得唐执也不会的，或者说他认为可以自始至终陪伴他的，只有那棵侥幸存活的晚夜海棠。

　　所以洛明朝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权当这一次做了一场好梦，他可以花一辈子去回味，也可以花一辈子去忘记。三生大梦，真假难辨，过多的纠结只会带来烦恼，倒不如看淡些。

　　反正，都是梦罢了。

　　“还有。”洛明朝垂眸，最后拍上谢秋暝的手，“这是替他的，他跟我说，他原谅你了。”

　　心口震颤逐渐奔涌入四肢八骸，那份震颤到了极点反而变得格外平静，逼得谢秋暝涩声问出藏了很久的问题：“神君……那你就没想过离开吗？”

　　洛明朝像是被他逗笑了似的，话里落实几分：“没有。离开北冥我不知道去哪里，索性不如呆在这儿，落个清净。或许再过一段时间，还会有小朋友误打误撞到这儿来呢？我就又要犯错了。”

　　如同在回应，晚夜海棠落下一阵花雨，覆盖了薄雾堆积而起的神明。
　　洛明朝小心将花瓣放入北冥水中，花瓣甫一接触海水就燃起一道明火，沉沉坠下，融入万千亡魂，点亮大片海域。

　　恍惚间，似是大雾里一朵海棠。

　　谢秋暝看着洛明朝踩入水中沉溺，片刻后海水里传来巨鲲的一声鸣叫，一如当年第一次来到北冥时，洛明朝为他唱的一首歌。
　　“错就错吧。”
　　绵延不尽的浪涛声中，洛明朝小声补上了这句叹息。

　　引魂结束后，洛明朝与谢秋暝随意寒暄几句便沉入水中继续安睡。谢秋暝在晚夜海棠下休息片刻，确认自己灵力恢复到三成才离去。

　　北冥入口处的白雾不减，谢秋暝光想着洛明朝，下船时没注意踩了空，踉跄将要栽倒竟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一股透心的寒意提醒他此人是谁。

　　他诧异抬眼，与一双雾蓝的眼相对，道：“你怎么来了？”
　　正是江淮月。

　　江淮月神色淡淡收手，道：“东海出事了。”
　　谢秋暝一头雾水：“什么？”

　　江淮月道：“海妖突然暴乱，方才帝君紧急传召让我们去看一眼。本想着要在你来北冥前的，没想到晚了一步。”
　　谢秋暝皱眉道：“好端端的，海妖怎么暴乱了？”
　　江淮月摇头：“尚不清楚，帝君只说这事挺要紧，玄瑾已经在东海画阵阻挡了。”他看着谢秋暝欲言又止，终是不放心道：“你灵力够不够？”

　　谢秋暝摆摆手示意没事，足尖一点变回朱雀振翅而飞，等到江淮月赶上才接着道：“洛明朝不太好。”
　　江淮月叹了一口气：“不然北冥何至于这么大的雾。如今天界都在议论这事，幸亏北冥消息闭塞，有些话传不到前辈的耳朵里。”

　　凡人只当天上好，殊不知天上其实与凡间无异。所谓神明，也会有喜怒哀乐，同样也分君子小人。
　　自从北冥异象来，天界关于洛明朝的风评急转直下，各种荒唐猜测接踵而至，哪怕是江淮月这种不爱听热闹的人都能听上不少。
　　大家都说北冥是个吃人的地方，只有魂魄能长留，正常人进去也会变得不正常。

　　可当他们端着这样居高临下的批判姿态指点洛明朝时，江淮月很想反驳一句，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凭什么只让洛明朝去？
　　就因为他是自愿的，就该被这样污蔑诋毁吗？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东西并不是靠三言两语就可以遏制的，换个角度想，能被这般容易遏制，也必然是见风使舵之人，说了也是白说。

　　途径某一处时，云层较之之前厚重几分。朱雀的火羽划破云雾，如同撕开黑夜的黎明。

　　“江淮月，三千年前，你就在这儿被我打下来的。”谢秋暝眯起眼睛追忆，即便是朱雀形态也能看出他在笑，“好惨啊。”
　　江淮月：“……”
　　有时候他真觉得谢秋暝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屁孩。

　　三千年前那被冠以惊天动地的一架，起因其实非常简单，至少江淮月是这么认为——
　　单纯就是谢秋暝嘴太欠了。

　　谢秋暝飞升，作为宿命相伴的江淮月必然要对他多加关照。然而谢秋暝刚经历过人间数年蹉跎，又亲手灭门，性子并没有现在这么沉稳，往往是旁人好心好意的一句话都能被他曲解成最坏的措辞。

　　江淮月便成了头一个倒霉鬼。

　　当时他带着谢秋暝到人间巡察，正值大雪，偶遇了一个落魄戏子遭人欺负。他救了戏子，谢秋暝只是在一旁看着，不劝阻也不伸手帮忙，等人走后才对他说，空有心软，没点脑子，怜人不是这样怜的。

　　他听到这话本是不生气的，表示自己并未做逾矩之事。
　　谢秋暝却说，这是人家自己的命，该经历这些，你插手便是替他改变命数，真算起来，你害了他。

　　「你救他，他便会对所有人都抱有希望，可这世上不过一个老好人江淮月，很多时候皆是空想。身居这样的位置那你就该明白，自己并非凡人就不要随便施舍你的大爱，冬神大人。」

　　三千年前的江淮月也没有现在的处变不惊，面对谢秋暝的话第一反应便是反驳，极力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他单纯想，是，天下苍生那么多不可能每个都能救得了，可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去救，或许只要一个人拉一把就能活下来了呢？
　　万一呢？

　　江淮月永远忘不了，那时的谢秋暝听到他这话后现出了一种近乎无力而又庆幸的表情，极其细微，出现在那张覆满霜雪的脸上，变成了另一种悲伤。

　　「你不懂，江淮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这场辩驳到最后就演变成了争吵，以至于大打出手，记在了史册上。江淮月记得他被谢秋暝从九重天打下来时，忽然觉得人和神其实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站的位置高了点而已，可以看尽别人的一生，却也看不清自己。

　　他看着谢秋暝原本狠厉的表情因他坠落高空而松动，随后迅速下飞拉住了他。
　　就在这一片天，就在这片云层最厚重的地方。
　　几千年过去，年少无知早已明了。

　　——“江淮月，那是什么？”

　　谢秋暝的声音让江淮月回神，一低头就看到了东海上空一道冰色屏障内，绵延不绝的黑色妖力正倾覆数百里浪潮，翻起滔天巨浪，借东海之水汇集成一条庞然巨物，操纵着海水里数以千计的海妖。
　　群妖暴动，血流成河。一批批妖物死去落入水中被后来的啃食殆尽成为新的一批，无穷无极。海水黑红交杂，空气里充斥着咸涩与血腥，逼上百丈高空，化作恶心的血雾。

　　而那个血雾中厮杀不休的庞然巨物，正是消失了八百年的凶兽黑蛟。

　　江淮月在血雾边缘急停，一声尖锐高亢的撕裂声却在此刻划破喧嚣刺入耳中，逼得他心脏都跟着疼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千里云雾骤散，一支散着冷光的凤凰羽箭破风而出，一箭射穿水中的黑蛟、破开屏障，直直向江淮月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谢秋暝收形撞开江淮月，堪堪擦箭而过。锋利箭风划破他的脸，留下极浅的一道血痕，让他在灼热的刺痛里听到了姗姗来迟的龙凤和鸣，心蓦然沉到了底——

　　碎星箭。

　　他僵硬转身，在云里，在血雾里，与一双翠色的眼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