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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执念 难怪今日的 ...
“唉,你听说了吗?今天北冥那里的雾变得好浓!”
琉璃殿外,仙娥用胳膊肘捣捣旁边的仙侍,压低声音开口,手上浇花的水也跟着说话慢了下来。
玉昙本就如雾缥缈,沾水后反倒得了勾画,恍若琉璃。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仙侍摇摇头:“不晓得。是鲲神出了什么事吗?可是北冥也挺太平啊,没见动静。”
仙娥刚凑过去的耳朵就这么收了回来,一脸失望:“啊……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不是才调到点翠台嘛,大殿下就没说点什么?”
毕竟大殿下永远在吃瓜第一线这件事人尽皆知。
“大殿下这些天忙着往簪星阁跑,哪有功夫跟我们唠嗑。”仙侍惋惜摸摸耳朵,仰头长叹一口气,“唉,我都无聊死了,那么大的枫林,大殿下不在,都显得冷清了。”
仙娥:“二殿下还没好吗?这次受伤好严重哦。”
仙侍:“你懂什么,布星阵的煞气呢,连帝君去都得小心翼翼。不过现下好了不少,今日不是来琉璃殿了吗?唉,这什么多事之秋,好些个神君都倒了。”
仙娥满脸都写着不死心,斟酌片刻想到什么,停下浇花的动作,挪得更近:“我就是觉得这样才古怪呢。”
仙侍疑惑:“有什么好古怪的?”
仙娥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先是二殿下,然后祭月破封搞得谢大人和江大人身受重伤,再就是今日北冥,这跟点了鞭炮似的炸一串……而且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雾气浓度,跟八百年前一模一样?”
仙侍:“啊?”
仙娥:“北冥的入海雾气是根据鲲神的心境来变化的,八百年前是因为黑蛟叛乱。我觉得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让鲲神心境大变。这件事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所以才无风也无雨的。”
她得出结论:“难道……祭月那个祖宗其实没有被封!”
仙侍:“……”
仙侍本来还指望说点有意思的话,结果被她这一串神叨叨的言论烦得头疼,刚抬头准备把这人嘴堵上,倏忽间就变了脸色,连忙戳戳仙娥。
“啧,你戳我干什么,我说得很小声,不会有人知道的。”
仙娥假愠嗔怪,根本没注意到仙侍的表情,直到闻到一阵极好闻的桂花香,顿时如鲠在喉,僵了半边身子。
坏了,真祖宗来了。
她心中默念往生咒,没想到听到一道温柔的声音含笑道:“小仙子当心些,这玉昙浇太多水恐怕不好。”
豁!
仙娥心头一松,连忙红着脸像个受惊的小鸟转身行礼,果不其然正是江淮月……和真祖宗。
只不过“真祖宗”似乎不准备骂人,微微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多谢江大人提醒,是我们疏忽,这就换盆新的来!”
仙侍见气氛微妙,立马找准机会拉着仙娥匆匆离去,末了还不忘悄悄跟江淮月挤眉弄眼,显然是希望他拜托堵着某人的嘴。
“稀罕了,这都没说话,在想什么?”江淮月等两位小朋友走远才偏过一点脸,冲着谢秋暝询问,“总不会是在想玉昙浇多了水会不会死吧?那我告诉你,不会的。”
谢秋暝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叶寻光还没好?”谢秋暝托着下巴,表情甚为奇怪,“布星台又不是第一天有煞气,他也不是第一次被煞气冲撞。往常自己休养个几天也就罢了,这都一个月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娇弱了?”
江淮月轻轻应声,假装看起了花。
“他之前在俊疾山遇到我和顾公子,还说复命后要请顾公子去簪星阁,结果时至今日也没消息。他不是什么健忘的人,心思颇为细腻,如此停滞,只会是因为什么绊住了。所以我觉得你之前的推断不无道理。”
“被星子的煞气冲撞,随后祭月便破封了,但谁亲眼看到他被煞气冲撞了?只知道他是从布星台上下来。”
江淮月话头一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又去了俊疾山,在我们离开……”
谢秋暝不动声色点点头,张嘴要应时另一道声音率先传开:“小秋!淮月!你们在这儿呢?”
二人回头便见叶枫城大步朝这儿走来,还是那副笑脸盈盈的样子。
谢秋暝嘴里的话立马转了个弯,道:“大殿下好久不见。”
叶枫城习惯性要一手搭一个,突然想起这俩人伤还没好全,抬起的手悻悻放下搓了把脸,“跟我就别说这种客套话了,你们俩怎么样了?我的天,我这阵子真是忙死了,又是你们又是小光,一个个的都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江淮月弯眼道:“大殿下不必担心,都好了。倒是你,我觉得你要再这么忙,小陆前辈那里又该多一位病人了。”
“怎么能不担心!”叶枫城叉起腰大有不服,伸出手指虚虚点着面前俩人,“尤其是你、们、俩!当时也不先回琉璃殿商量商量,直接就去俊疾山!那可是祭月!得亏运气好,要不然我这会儿早就哭坟了。”
谢秋暝最怕听这人叨叨,无奈只能低着头撇嘴受着,趁叶枫城换气的档口果断转移话题:“二殿下怎么样了?听说这次挺严重的。”
叶枫城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笑意便淡了不少,叹了口气。
江淮月道:“大殿下看上去也很头疼?”
叶枫城道:“能不头疼吗?煞气入体,轻则伤身,重则伤神。小光这次吃大苦了,这么多天都郁郁寡欢的。”
谢秋暝想,这寡欢可不是因为什么煞气吧。
叶枫城接着絮叨:“也怪我那天没多上心,我早该知道他不会告诉父君的。”
江淮月愣神:“哪天?”
叶枫城道:“你们从俊疾山回来后不是去了琉璃殿复命吗?那天我正好碰到小光也要进去,他告诉我黎晚照姑娘的星星好像有点问题,暗了许多。”
叶枫城一边回忆一边顺手点过玉昙,白色软花尽数盛开。
“但我没在意,就告诉他你们在里面。当时人间快要点春了,我忙着准备,就让他不要担心。星子明灭是正常情况,我觉得是小光太过爱护了,父君不怎么喜欢那个姑娘,若小光再提起,可能不高兴。”
他的话里透着挥散不去的后悔,却让跟在他身后的谢秋暝与江淮月心底冰凉。
叶枫城并不知道姑获鸟就是黎晚照的残魂,若是知晓,定然不会让叶寻光独自留下。
而叶寻光当时就在琉璃殿外,稍微用点心就能听到谈话的内容。
他会用这点心思吗?
谢秋暝抬眼看着江淮月,金眸动摇。
他恐怕真的会。
说话的时候,叶枫城领着两人进入琉璃殿。殿内神官基本上快来齐了,正叽叽喳喳讨论北冥的浓雾,这就衬得殿右侧叶寻光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他的手覆盖在衣袖之下,动作间隐约能看到一点厚厚的绷带,几乎看不清手上本该有的骨感轮廓。
玉昙的白,青竹的翠,都染不透这一点黛蓝。
叶枫城朝他那里走去,叶寻光抬起脸,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谢秋暝远远看着,近乎耳语评价:“看不出来,真是个疯子。”
江淮月道:“身陷囹圄者,往往因情,逃不出来,就沉溺其中。”
情分很多种。
有人死于心口悸动,有人眠于不复温存,有人自小无家可以归,有人有家无处回。其实世间万物皆苦,因为处处有情,所以才分冷暖,可这份冷暖更迭到一定程度,就体味不到了,变成了执。
凡人有情而生执,故种下苍天相思,祈祷神明垂怜庇佑。殊不知,神明亦被网络其中,唯一不同的就是不比凡人,他们没有神明可以去信。
母兄爱护,红尘有伴。这是叶寻光遭遇的暖。
阴阳两隔,永失所爱。这是叶寻光遭遇的冷。
他在无边无际的夜里苦苦寻光,然而黎明终究晚照,暖不得分毫。于是在黎晚照死去的那天起便画地为牢,不逾方寸。百年光阴于神明不过是不长不短的一小段岁月,但他那张从来温淡的皮囊下泡着的,是一把几近干枯的骨——
那个俊疾山下采花等着心上人回来的青年的骨。
紫藤花言,常言久思。
为情而生,为爱而亡。
这条线从一开始便注定断连。所谓的放下与释怀,不过是换了个方式的睹物思人,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她还在。
而多年后,再由叶寻光自己亲手葬送。
江淮月补充道:“你也一样。”
谢秋暝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不可能认不出他。”
江淮月摇摇头,表示自己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谢秋暝不看他了,走向自己的位置,与他擦肩而过时听到江淮月道:“谢秋暝,无论如何,不要走到他这一步。”
为情所困,还是永失所爱?
谢秋暝径直掠过,低垂的眼眸里琉璃般澄澈,突兀地倒映着不远处的玉昙,茫茫如白雾。
他不热衷于想这些,因为一旦真的想了,很多事往往就成了真。
执念。
谢秋暝心口一空,想起了那条黑蛟的名字。
唐执。
与此同时,一位仙娥登上阶梯,朗声道:“各位神君,方才帝君传旨取消今日晨会,劳烦神君稍作休息便可离去。”
这道旨意来得过于仓促,连叶枫城都愣在原地不明所以,底下神官纷纷左右讨论,帝君是不是去北冥了。
谢秋暝转头和江淮月对视。
难怪今日的雾那么浓啊,原来是有人在哭。
谢秋暝空出的那块心渐渐泛起苦涩。
“深巷明朝。”他喃喃道。
*
叶寻光回到簪星阁解开手上的绷带。
一圈一圈解开后,底下是逐渐愈合的伤口。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最深的一道在手腕上,时隔这么久,还是血肉模糊。
叶寻光按了按,鲜血染红指尖,他不觉得有多疼,反而很安心。
就跟一个月前他把这双手放到布星台的煞气里一样,想就这么废了这双手。
这双杀了黎晚照的手。
叶寻光低着头,冲着摊开的掌心勾唇,眼神平和,仿佛在给自己一个解脱。
他那时站在琉璃殿外,听到姑获鸟的始末,被巨大的变故冲昏了头,等清醒点才发现自己竟跑到了俊疾山,当即冷汗直冒,匆匆赶回布星台佯装是布星时受伤,这才骗过了所有人。
那之后,他疯了很长一段时间,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冲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解释——
我已经惩罚过自己,但不能废了这双手。要是没有这双手,就真的成为废物了,我还得靠它们稳住你的星轨,还得活下去。
没有人,没有哪个人会像我一样这么无微不至照顾你。我要是废了,就没有办法保护你了,只能等死。
可我要是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你了。
你明明还在。
你明明,还在的,一直都在我身边。
一个月的光景,叶寻光把自己放到虚无缥缈的幻境里,变成叶枫城嘴里因为煞气冲撞的郁郁寡欢,过了好久才知道,祭月破封了。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可能与自己有关,但祭月封印非朱雀血不可破,他又何必杞人忧天?
所以有些事,就该烂在肚子里。
殿内一片寂静,叶寻光遣散人,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是星河,这个方向看去,正好能看到黎晚照的那颗星星。
它安静发着光,漫步在星轨里。
“东海的那个人,就是你吧。”叶寻光回忆起那一日的惊鸿一瞥,轻轻询问,“我不会忘了你的,怎么会有那么像你的人呢?”
一样的转瞬即逝,一样的遥不可及。
一样的如薄雾覆林的一双眼。
星星不会说话,沉默相对。
“可你怎么不来找我呢?我惹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姑获鸟就是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所以你才不找我,对吧?”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也以为。”
叶寻光攥紧手,伤口崩裂,血顺着苍白的手臂流下,洇湿衣袖,表情阴郁不堪:“那他凭什么那么像你?像极了你。”
“不要紧,不要紧。”
叶寻光展开一个笑,慢慢闭上眼,些许喟叹:“就算不是你,也该是我的。”
沉寂的簪星台里,唯有穿堂而过的几缕风声,片刻后增加一阵重一些的风动:“怎么这么多血?”
叶寻光仓皇回神,转身与一双赤金眼眸对视。
“父……父君。”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青珩站在叶寻光身后,神色自若打量。
叶寻光默默用另一只手遮住脏衣服,道:“不小心扯到了。”
青珩靠近观察,指尖一挑分出些许灵力替叶寻光止住血,蹙眉道:“连伤口扯开都不知道,小光,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他的语气介于怜惜与好奇之间,温柔体贴,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也不能拒绝回答。
叶寻光低眉:“想北冥今日的雾是不是和祭月有关。”
青珩:“哦?你觉得呢?”
叶寻光:“孩儿愚钝,尚不清楚。斗胆请问父君,今日缺席晨会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青珩若有所思点点头,坐到一旁,看向窗外的星河。
“嗯,祭月破封,明朝近来心绪不宁,本君去安抚了一下,好多了。”
叶寻光:“那便好,确实太过猝不及防了。”
“猝不及防?”青珩摇摇头,“也许有人正从长计议呢?”
叶寻光笑容一僵,从青珩含笑的眼睛里看到了倒影的自己。
他的父君总是会用这种含笑的眼神看人,看到底才发现,所谓笑意不过是镜花水月,内里尽是寒冰。
叶寻光知道他在警告,他的父君什么都知道。
叶寻光急急敛眸,近乎绝望一字一句道:“不是我。”
“本君知道,本君信你。”
叶寻光眨了眨眼,惊讶于青珩这次这么容易松口,看着青珩别开头看向窗外,略微挥挥手,遮挡星子的云雾就散开了。
“好好养伤,这段时间不太平。
青珩眯起眼,指尖叩出一串响动。
“小光啊,要变天了。”
变天?
叶寻光琢磨不透青珩的意思,选择圆滑迎合:“是,一切遵循父君。”
青珩笑了笑,视线一直落在黎晚照的那颗星星上,仿佛穿透这颗星星,看到了云雾深处的朱雀殿。
再远些的地方,便是那座曾经关押陵光的铜雀台。
青珩这时才有些松动神色,眸中滑过一点后知后觉的柔软。
这三个地点竟然是在一条线上的。
或许真的该叫逃不过的宿命。
心中那道徘徊不定的思绪似乎就在此刻落了真。他指尖一凝,分发出一封音诀,化作游龙快速穿入云中。
叶寻光道:“父君,是在传信吗?”
青珩点头:“北冥的魂魄安养多时,该去引魂入天了。”
叶寻光抿唇不语,目光随着那条游龙隐入重云缭绕间,想起那时的兄长也喜欢这样对他传信,似乎明白了青珩与他闲聊的真正目的。
皎皎游龙,泽世明珠。
永远不该染上半分污秽。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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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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