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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尚有一人 “我会等你 ...


  •   一直待到祭月彻底消失,谢秋暝才吐了一身的血,昏死过去。

      这一觉睡得相当长,谢秋暝梦到了几千年前的金陵城。

      谢府的高墙深处,一株硕大的桂花树正值花期。他的母亲还是穿着最喜欢的那件青衣,坐在花树下,正弹拨着凤首箜篌。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但还是忍不住走到李思川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枕到李思川腿上,安安静静听着曲子。

      “娘。”谢秋暝把脸埋在李思川的衣服里,低低喊道,“我好累。”
      他自飞升后就没有改变过身形,这样的依偎,与那一年并无二致,弯着腰,蜷缩起身体,向李思川诉说着藏匿心中的慌张。
      李思川停下拨弦的手,像从前许多次那样摸了摸谢秋暝的头:“小秋啊,你长大了,这些年的辛苦,娘都知道。”
      谢秋暝有点委屈:“我刚刚差点就死了。”
      李思川继续笑道:“不会的,我们小秋一定会长命百岁。”

      风吹桂花落,簌簌摇落满院桂香,传来李思川温柔的声音:“小秋啊,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怎样难过,只要心里头有挂念,便尚有一人等你。”
      “从前是娘,往后的日子,还会有其他人。你的朋友,你的敌人,你的心上人。只要有了挂念,苦就不那么苦了。”

      “小秋啊,不怕。”

      谢秋暝没有再回了。他怕自己沉溺于这样的美好,不愿再醒。
      可李思川说得不错,有了挂念,苦就不那么苦了。
      所以谢秋暝同样没有反驳。

      梦中的他没有离开过金陵的那个院落,没有经历几千年的飞升生活,没有祭月,没有火神,一切如本该继续下去的路发展。
      他总是安安静静待在李思川身边,看着母亲做自己喜欢的事。
      有时弹箜篌,有时放风筝,当年做的事,他又陪着她做了一遍。
      难怪总会有人长眠不复醒,原来美梦真的叫人好睡。
      谢秋暝想,如果不是梦就好了。

      某个黄昏,气温降低了很多。谢秋暝裹着被子靠在李思川怀里,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他说:“娘,我要走了。”
      李思川问:“小秋要去哪里?”
      谢秋暝说:“有人在等我,我要去找他了。”
      李思川好奇歪头:“是小秋喜欢的人吗?”
      谢秋暝“嗯”了声,在李思川心口闭上眼睛。
      那里空洞无物,没有任何的声音。

      “好啊,那小秋要接着好好长大啊,娘会一直陪着你的。”李思川笑着低头亲了亲谢秋暝的额头,唱起经常唱的歌谣:
      “人闲桂花落,鸟倦流云追。月儿明,风儿轻,今有良夜伴身侧,清梦潺潺如静水,送我好还家……”

      花落簌簌渐渐远去,动辄千万彩蝶振翅而飞。沉顿而富有节奏的动音在蝶翼扑朔间砸入耳畔,似乎是心跳。
      扑鼻的桂香里,不知何时缭绕上另一股清甜的味道。
      谢秋暝颤动睫毛慢慢睁眼,与一人的睡颜打了照面。
      果然是傅杳离。

      与之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那串正在散发微光的朱红翎羽手链。如是完成了任务,手链在谢秋暝睁眼不久便黯淡下去。
      雀翎感知到主人状态不佳,及时发出了提醒。

      谢秋暝将目光投向面前的人。
      之前分开时,他明明还将傅杳离养得面色红润,现下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那张水墨勾画出的脸又重新变得苍白,甚至病态许多,让谢秋暝想起这个人刚来朱雀殿时候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身上还是泛着疼,想来应该不算太长,短短的一会儿功夫,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谢秋暝反过手,掌心正好够得着搭上傅杳离的手。
      他这么一碰,傅杳离便醒了。

      “秋暝……秋暝?”
      傅杳离受惊般睁开眼,睡意浓重,小心翼翼试探问道:“你醒了?”
      谢秋暝眨了一下眼。
      傅杳离:“我又做梦了吗?”

      又?
      谢秋暝迟钝思考这个“又”字从何而来,用掌心摩挲着傅杳离的指尖,发觉他不自觉打着颤,想要开口安稳,却因喉咙干涩而发不出声,只能闭闭眼。
      他瞧不见自己的模样,若是看到定会吓一跳,除却一双眼有点神,整个人都裹成了粽子,虚弱到好像一块发着寒气的冰雕,连额间火纹都浅了许多。

      傅杳离:“渴了吗?”
      谢秋暝又眨了一下眼。
      傅杳离迅速把床边一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低头贴上谢秋暝的唇。湿润的水泽经过抿合逐渐浸湿干燥的唇,一点点将水渡了过去。

      水温恰到好处,润在嗓子里,冲去干涩,夹杂着淡淡的梨花甜味儿,极其舒服。
      谢秋暝知道自己伤得太重,坐起来喝水这种动作显然是不可能,但也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错愕闭眼间不免想,傅杳离真的很聪明。

      “你睡了七天。”
      谢秋暝闻言呛了个彻底,连连咳嗽,把傅杳离吓了一大跳,表情变得很奇怪。
      谢秋暝忍下背后扯到的伤口,哑道:“怎么了?”
      傅杳离擦掉他唇角的水渍,过会了儿迟疑道:“以前你没有呛到过。”

      这是还把他当梦。谢秋暝想。
      也对,他之前都没醒,怎么可能会呛到,一切都是按照傅杳离的想法来的。
      不过,七天……确实有点长了,他在梦里好像就陪了母亲一小会儿,没想到梦外有人等了他七天。
      难怪傅杳离满脸倦色,想来这七天他应该没怎么好好休息。

      房内的桂香能闻出来是新换过的,却盖不住更为浓烈的苦涩药味,一圈圈绕到心里去,甜不见甜,苦倒是越发的苦。
      谢秋暝看着傅杳离一碰就要碎的样子心疼得不行,手从摩挲变为轻握,温声道:“这不是梦,我好好的呢,来见你了。”

      傅杳离极慢的眨了一下眼,纤长的睫毛跟他的指尖一样,细细发抖,让底下两汪墨绿都看不太清了。
      属于谢秋暝的温度传开,正温暖着他冰凉的手,而他深深看入谢秋暝那双眼,正是与他相反的清澈。
      他轻轻把谢秋暝的手捧起来一点,这动作有些迟疑,可他还是做了,然后俯身把脸贴到那温热的掌心上,贪婪汲取。
      这个是真的。
      只有这个是真的。

      “疼吗?”傅杳离问。
      谢秋暝说,不疼了。
      “我做了个梦。”傅杳离没有追究拙劣的谎言,接着说。
      谢秋暝问:“什么梦?”

      傅杳离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死了好多次。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好多次,每次惊醒,都发现是一场梦,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没有遇到过你。”
      谢秋瞑:“然后呢?”
      傅杳离笑了一下:“然后,我把所有人都杀了,最后只剩下我,我把心剖出来了,终于遇到了你。”

      这场景充斥着杀戮与血腥,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谢秋暝却从当中体会到了一点柔软。那种猛兽遍体鳞伤后,拖着濒死且疲惫的身体,不小心露出的柔软。

      谢秋暝这时才觉得自己错了,他低估了傅杳离对自己的感情。
      傅杳离跟他不一样,从来没有被什么人爱过,一旦有了人愿意亲近,愿意付出哪怕一点的真心都会记上很久,并且不由自主产生患得患失。
      害怕这好不容易有的一点温存是一场梦,害怕不过是一厢情愿,梦醒之间一切如旧,一颗心都不知道送到哪去,只能等着它再次变冷。

      谢秋暝起不了身,便让傅杳离靠到自己胸口。
      “梦都是反的。”谢秋暝喃喃细语,“阿离,我在呢。”

      傅香离虚虚靠上,听到谢秋暝有力规律的心跳,慢慢放松下来,仰起脸仔细观察很久,确认这确实不是假的才闷声道:“这个梦反过来也没多让人高兴。”
      “我当时在影熄,那么远,都能看到俊疾山的那片天烧红了。你给我的手链又闪个不停,我就知道你出事了,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喊你。”
      “幸好。”他嘟囔着庆幸,翻过手腕,那串手链不见闪光,沉似静水,源源不断传送着温暖。
      “幸好。”

      原来那时听到的是他的声音。
      原来他的手离开了他,那么冷。
      谢秋暝怔怔想,似乎看到那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紧紧攥着一串朱红手链,近乎绝望地喊着他的名字。
      一座山,两个人。
      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见他一眼,轻飘飘将所有胆战心惊化为“幸好”二字。

      傅杳离不知道谢秋暝的深思,正色道:“你醒了,我去叫司徒,他每日都要来问问情况的。”
      “等会,不急。”谢秋暝刚醒,没什么力气说话,说上一句都得缓很久,因此难得的有了点低声细语的味道,“再待会儿。”

      傅杳离便也由着他,接着刚刚的话题说下去:“不过要是我先死也不错,我把给你留的那碗孟婆汤倒了。你喝不了,就永永远远记得我,以后还能找到我。”
      他握着谢秋暝的手,舍不得用力,只带着从脸颊滑到自己心口,腕上手链因此碰到谢秋暝的皮肤,微微的泛凉。
      “不喝孟婆汤的人来世是不能做人的,那你就当我养的一只小雀,整天叽叽喳喳的。我把你显摆给所有人看,你飞到哪里都会回到我身边。”

      谢秋暝移开自己的手,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绿眸,垂下眼睫:“我们不会死的,我们会没完没了活下去。”
      傅杳离道:“真的吗?”
      谢秋暝道:“真的。”
      傅杳离弯起眼睛:“那真是太好了。”

      短暂的温存给了谢秋暝清醒的时间。查明黄泉的那茬子尘封过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叶寻光的身世,而祭月的破封正好为其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谢秋暝问:“外面什么情况?影熄怎么样?江淮月呢?”
      傅杳离一一回答:“影熄没事。司徒说,江淮月伤得不轻,也在休养。你把祭月封了后,俊疾山那里增添了很多人把守。此番突然破阵甚是可疑,青珩下令彻查。”

      好一个彻查。

      谢秋暝嗤笑道:“你觉得呢?”
      傅杳离道:“破阵是不是因为朱雀血?”
      谢秋暝道:“是。”

      傅杳离道:“既然阵法非朱雀血不可破,如今这世上唯有你是朱雀血脉,而你第一个赶往俊疾山,断不可能。如此看来,便是有人用了别的方法破坏了阵法。”
      傅杳离撑着下巴分析,蹙眉想不明白,“可我思来想去,想不出还有谁。但你看着并不担心,是去黄泉发现了什么线索跟这有关吗?”

      谢秋暝“嗯”了声,道:“我怀疑是叶寻光。”
      傅杳离讶异:“叶寻光?”
      谢秋暝便将黄泉里的发现细细说与傅杳离。

      “你还记得沈星离的那只白色小凤凰吗?那是他的一片羽毛,用了一种幻化法术养出来的,所生之物皆有残次。沈星离说,这法术仅限于此,若动用到人身上,将会引起大麻烦。而巧的是,叶寻光被领回来的时间在陵光殒命后不久,作为青珩的血脉,却是一条被称为‘残次品’的白龙。他对我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去了黄泉我才知道,那是朱雀的吸引。”

      好好一位龙子身上,怎么会有朱雀的气息?
      只有一种可能。

      傅杳离瞪大了眼:“你的意思是,叶寻光也是陵光的羽毛幻化而出的?若真如此,他确实成了第二个可以破坏阵法的人。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放出祭月对谁都没有好处。”

      谢秋暝闭闭眼,示意不明白:“我也不知道,这事我还得跟江淮月商量商量。他人不怎么样,但胜在心细。”
      他叹了一口气,表情蔫蔫的:“过段时间再说吧,我现在这种落难样,算是什么也干不了了。”
      这叫什么,断了翅膀的朱雀比鸡贱。

      傅杳离起身笑道:“也好,那我去叫司徒。”
      这回轮到谢秋暝蹙眉了:“你怎么老想着叫司徒,他说不定这会儿正听着墙角呢。”
      窗外果真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
      谢秋暝:“……”
      打喷嚏的某人:“……”

      傅杳离挑眉道:“你怎么这么不想让司徒进来?”
      谢秋暝抿抿唇,不说话了,就一双眼睛别开不看人,半晌才道:“我想跟你说话。”
      傅杳离:“现在不是说完了吗?”
      谢秋暝:“这不一样。”
      傅杳离:“哪不一样?”
      察觉傅杳离有意逗他,谢秋暝果然不高兴了,别着眼重复道:“就是不一样。”

      傅杳离微眯着细细品味这几个字,坐回床边歪头,高束的发因着动作丝丝缕缕滑到前胸,拉下殷红发带,顺带着把谢秋暝的目光生生拉了回来,眉眼浸着淡笑,终于让谢秋暝一颗悬着的心暗暗落了。

      谢秋暝抬眼接到傅杳离靠近的吻,黏黏糊糊间听到傅杳离开口:“雀翎到底是什么?”
      谢秋暝神秘兮兮道:“好东西。”

      傅杳离的吻停在唇角,呼出颤抖的热气。
      “秋暝。”
      “嗯?”
      傅杳离轻声道:“别怕,我会等你的。”
      “总会等你的。”

      无论如何,这世上尚有一人在等你的。
      教你不要怕。
      谢秋暝鼻头一酸,闭上了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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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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