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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止月光 他藏了那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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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梅雨暂歇。
浔江城的天空依旧是灰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抹布,但雨确实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杂的腥甜,楼道里的霉味被风稀释了些,不再那么呛人。墙根的积水倒映着蟹壳青的天色,偶尔有早起的麻雀跳进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烬野醒得比闹钟早。
五点二十。窗外还是一片蟹壳青,只有远处高架桥上零星的车灯划过,像流星坠入城市的深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亲断断续续的鼾声,和另一间屋里母亲微弱规律的呼吸。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他搬进这间屋子起就在那儿,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颗糖。
橘子味的,包装纸在昏暗中泛着一点橙黄的亮。他捏在指间,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只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就这么朝他伸过来,说“谢了,这颗糖给你”。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拉开笔袋最里层的拉链,把糖放了进去,像藏起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起身,热粥。
周姨的保温桶还放在桌上,小米粥凉透了,凝成稠稠的一层。他兑了热水,小火温着。米香慢慢散出来,混着屋里常年不散的药味,形成一股奇异的、令人鼻酸的气息。他用筷子慢慢搅动,看着粥面上泛起细小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了。
母亲醒了,喝了大半碗,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她胸前被子的起伏又轻又浅,像随时会停。然后他攥了攥门框,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六点十分出门。
公交比昨天空。他坐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抱在怀里,闭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青紫的手背,一会儿是那张写着“辅助线怎么画”的纸条。车窗外透进来的灰光落在眼皮上,他看见一片模糊的橙。
他皱着眉,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到教室时,人还不多。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拿出英语书,盯着第一页。旁边空着,许昭珩还没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留意这件事。
笔尖在单词上画了一道无意义的线,然后把书合上,闭了闭眼。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被晨读铃吞没。
“早。”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亮,带着点喘。
他没抬头。
许昭珩坐下来,从书包里掏书,动作很轻。然后,一瓶水被放在他桌角,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光。
“多买的。”
陈烬野看了一眼,没动。
“我不渴。”
“那就先放着。”
许昭珩没再说话,翻开课本看。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推门进来,有人凑成一团对答案,有人笑着抱怨昨晚没睡好。陈烬野低头翻书,指尖停在第一个单元的单词表上,一个词也没背进去。桌角那瓶水,他始终没碰。
上午第三节,数学课。
周测卷发下来,陈烬野满分。许昭珩一百四十五,最后一道扣了步骤分。
老师在讲台上点评,念到许昭珩的名字时,他听见对方小声说了一句:“还不赖。”
陈烬野看着自己的卷子,没接话。卷面上干干净净,连草稿的痕迹都被他提前擦掉了,只剩最后一题的辅助线,用铅笔画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下课铃响,他把卷子折好塞进桌肚,起身去接水。回来时,桌角那瓶水还在,旁边的许昭珩正被两个女生围着讲题。他坐回座位,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陈烬野。”许昭珩忽然喊他。
他偏头。
“这题你帮我看看,她俩说我算错了。”
许昭珩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画着昨天那道辅助线的另一种解法。陈烬野扫了一眼,发现步骤冗长,但思路没错。
“没错。”
“那我考试怎么扣了分?”
“步骤太绕。”
许昭珩愣了下,然后笑了:“行,那我下次写直白点。”
陈烬野没应,收回目光。草稿纸上有一滴汗渍,把最后两步的数字洇得有些模糊。他盯着那处洇开的墨迹看了两秒,才把草稿纸推了回去。
许昭珩低头看了看,忽然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又推回来:
“步骤还绕吗?”
陈烬野看着那行字,顿了顿。他拿起笔,在其中一个步骤上打了个极轻的勾,推回去。
没说话。
许昭珩看着那个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像藏着一整个晴天。
中午,食堂。
他换上围裙,站在三号窗口。人涌进来,他机械地打饭、刷卡、报菜名。大锅菜的热气扑在脸上,油星子溅到袖口,留下细小的黄点。他习惯了,连擦都不擦。
“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青菜,二两饭。”
声音很熟。
他抬头。许昭珩站在窗外,仰着脸,笑吟吟的。
陈烬野舀排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扣进盘子里。比正常多了一勺,他自己没意识到。糖醋汁漫出来,浸透了米饭的一角,颜色亮得有些刺眼。
“谢谢。”许昭珩刷卡,端着盘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烬野继续打饭,没再看他。但余光里,那个穿白T恤的人一直没有走,吃饭很慢,偶尔抬头朝这个方向看。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许昭珩的肩头和发梢,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十二点四十,人流散尽。
他脱了围裙,在后厨小隔间吃完饭,把保温桶放在小隔间的桌子上后,便走了出来。后厨的油烟气还没散,他掀起门帘,一眼看见许昭珩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瓶豆奶。
“给你。”许昭珩递过来,“别又说不要。”
陈烬野看着那瓶豆奶,手指在裤缝边动了动。
他其实有点渴。
但他最终没伸手:“不用。”
许昭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昨天不一样,短了一点,像被人轻轻按回去一点。
“那行,我留着自己喝。”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陈烬野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腕滑下去,没进袖口。
两人一起往回走。许昭珩走在前面一点,陈烬野跟在后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梧桐树的浓荫落下来,风里有一股潮湿的植物气息。操场边的宣传栏反着光,上面贴着上次月考的红榜,第一名的名字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
“陈烬野。”
“嗯。”
“你中午一直在这儿打工?”
“嗯。”
“累吗?”
陈烬野没回答。
许昭珩没追问,过了几秒,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也想找点事做,"许昭珩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打球、跑步,或者……找个社团?太闲了人发慌。"
陈烬野没接话。但他注意到,许昭珩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飘,像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那点飘忽的声音吹得更散。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陈烬野请了假,留在教室里写竞赛题。
楼下的喧闹声传上来,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又沉又闷,一下一下,像远处擂鼓。他写了两道题,草稿纸翻来覆去都是公式。第三道题卡住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半页图,辅助线交叉在一起,越画越乱。
然后他停了笔。
教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角落里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像谁在水底吐了个泡。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的,没有要晴的意思。一只灰鸽子从对面的楼顶掠过,翅膀在灰白的天幕上划了条淡淡的线。
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又陆陆续续离开。陈烬野没抬头,桌上的竞赛题做了两页,错了两处,他都改过来了。楼下的篮球声停了,操场安静下来,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塑胶跑道和青草的气味,掀起他桌上草稿纸的一角。
他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经过篮球场时,他看见了许昭珩。
许昭珩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仰头喝水。校服敞开着,袖口沾了灰。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夕阳从看台后面斜斜地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他放下水瓶,忽然偏头,朝教学楼的方向望过来,然后远远地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起来。
陈烬野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没动。
看了半晌,转身朝校门走去。
他没坐公交,走了四十分钟到城西老药房。药房里的灯管很旧,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柜台后面的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盒降压药。陈烬野付了钱,把药塞进书包最里层,又去菜市场捡了点收摊前的青菜和豆腐。菜叶边缘有些蔫,他蹲在摊位前,把烂掉的部分一片片摘掉,才让摊主称重。塑料袋勒着指节,勒出两道红痕。
暮色合下来的时候,他走进了巷子。那盏老路灯还没亮,只有天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凉了的灰。拐角处不知谁家炒菜,葱蒜下锅的“刺啦”声和油烟一起从窗缝里挤出来,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散不开。
他走了一路,脑子里空荡荡的。他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一路无言。
到家,做饭。
青菜炒豆腐,米饭,给母亲另煮了碗烂糊的面。锅底的油星子溅到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没出声,把火关小。陈林栋不在,不知道又去了哪家酒馆喝酒。
他洗了碗,擦了桌子,坐在母亲床边,看着她把面吃下去。母亲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下,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什么。他端着碗,耐心地等。
“小野,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好。”母亲说。
“嗯。”
“学校有开心的事?”
陈烬野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
母亲没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的指尖,像一片落下来的雪。他没躲,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轻轻拢住,直到那点凉意被他的体温一点点焐软。
等母亲睡下,他关掉小夜灯,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下一滴水,砸在不锈钢盆里,声音清晰得像在数时间。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校服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袖口有股食堂的油烟味,被夜风一吹,淡下去一些。
晚上十点,他坐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桌上摊着数学竞赛题,台灯昏黄。
他做了两道题,笔尖却停了。
不知为何,想到了夕阳把那个人镀成暖金色,他朝这边挥手,笑得毫无阴霾。想到当时他把糖递过来时,也是笑的这么灿烂。
他拉开笔袋,取出那颗糖。
橘子味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橙色。他捏着它,指腹隔着糖纸摸到里面那颗糖凹凸的形状。糖纸被体温捂软了一点,像在笔袋里待了太久,连棱角都不再锋利。
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很轻,先是舌尖,然后漫到整个口腔。他闭上眼,靠进椅背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班级群里正热闹。他划开,看了一眼,又锁了屏。
那些热闹和他无关。但这会儿,至少嘴里是甜的。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月光落在窗台,像一截短短的、惨白的线。
陈烬野合上错题本,躺到床上,关灯。
黑暗中,他侧过身,面朝墙壁。老旧的床板在身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回应。
他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移过床头,落在他微微松开的眉心上。
舌尖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甜,像一滴雨渗进干涸的裂缝里,无声无息。
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