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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铅灰色的橘子糖 铅灰色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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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天色阴沉。
没有雨,却也未曾放晴。浔江城的上空仿佛被扣进了一只磨砂玻璃罩,铅灰色的云层均匀地压下来,光线透不进,风也吹不散。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陈烬野醒得很早。
五点十五分。窗外的天光比昨日亮得早些,却依旧灰败,连高架桥上流淌的车灯都显得有气无力。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亲粗重的鼾声停了一瞬,翻了个身,紧接着又是更响亮的轰鸣。而另一间屋里,母亲的呼吸浅而急促,制氧机细弱的嗡鸣声在死寂中拉扯,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细线。
他下意识去摸校服口袋,指尖触到空荡的布料,动作顿了一下,才想起那颗糖昨晚已经吃了。
他翻开笔袋,那张糖纸还在。薄薄的一张橘色玻璃纸,被他昨晚随手塞进去,边缘有些皱。他捏出来,对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端详。原本鲜亮的橘黄被灰白的天色衬得黯淡无光,像一小片褪了色的夕阳,又像某种早已干涸的生命力。
他把它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错题本里。
那一页,正好是前天许昭珩推过来的那道几何题。步骤下面,许昭珩写的那行“步骤还绕吗”还在,字迹被手汗微微洇开,显得有些旧。旁边是陈烬野自己打的勾,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不愿惊扰什么。
合上本子,他起身去厨房煮粥。
母亲今天醒得晚。陈烬野端着粥在床边坐了十几分钟,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浮着一层灰翳,目光涣散,好一会儿焦距才聚在他脸上。
“小野……”
“嗯,妈,喝点粥。”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他垫好的枕头上,一口一口地喝。手抖得厉害,瓷勺磕碰在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让她自己接,端着碗喂她。粥喝了小半碗,她便摇摇头说饱了,疲惫地重新闭上眼。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但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干裂泛白,呼吸时胸口起伏剧烈,像被无形的重物死死压着。
“今天让王婶过来陪你。”他说。
母亲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陈烬野在床边枯坐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他从抽屉里数出五十块钱压在饭桌上,又给对门的王婶发了条消息。王婶白天会过来帮忙照看,每月三百块,这是他从食堂勤工俭学的工资里硬挤出来的。
做完这些,他抓起书包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早高峰的公交拥挤不堪。他没有座位,站在后门边,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车窗外的浔江城灰蒙蒙地向后倒退,楼群、招牌、行道树,全都蒙着一层灰翳,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底片。
他忽然想,许昭珩今天会不会比他早到。
到教室时,早读铃已经响过。他推门进去,穿过过道走到最后一排。许昭珩已经坐在那儿,正低头背课文,看见他来,抬起头,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空间。
陈烬野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拿英语书。
“你今天迟了。”许昭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讲台上巡视的纪律委员。
“起晚了。”
许昭珩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早读声像一锅煮沸的水,叽叽喳喳,灌得人耳鸣。陈烬野把书立在桌上,嘴唇没动,目光落在同一个单词上,怎么也翻不过去。旁边的人坐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清冽,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与这潮湿沉闷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课本。
上午第四节课,数学。
老师讲完新课,顺带提了一嘴竞赛:“下个月周三,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市级预赛在本校设考点,报名今天截止。想参加的下课来登记。题目有难度,别凑热闹。”
下课铃一响,数学老师的办公桌前就围了一圈人。许昭珩坐在座位上没动,转头看了陈烬野一眼。
“你不去报名?”
陈烬野正在抄笔记,笔尖没停:“已经报了。”
“什么时候?”
“上周。”
许昭珩“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他:“那我也去报个名,陪你。”
陈烬野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不用。”他声音很淡,没抬头,“不是那块料就算了。”
许昭珩笑了,眉眼弯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我好歹也考过一百四十五。”
陈烬野终于偏过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那你去报。”
许昭珩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像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起身就往讲台那边走。
陈烬野低头继续抄笔记。过了两分钟,许昭珩回来,把一张报名回执往他桌上一拍。
“报了。”他说,“以后就是竞争对手了,陈同学手下留情。”
陈烬野拿起回执扫了一眼,姓名栏里“许昭珩”三个字字迹流畅,横折撇捺都带着点飞扬的劲头。他把纸放回许昭珩桌上,语气没什么起伏:“竞赛不是周测,你最好有点准备。”
“那你会帮我吗?”
陈烬野没说话。
许昭珩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调侃:“同桌一场,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陈烬野偏开脸,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低年级的学生在跑圈,蓝白相间的队伍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机械移动,像一条疲倦的河,缓慢而沉重地流淌。远处天边压着厚厚的云,铅块似的,越积越低,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看情况。”他最终说。
许昭珩笑了,没再穷追猛打。
中午,食堂。
陈烬野戴上围裙,站在三号窗口打饭。今天人特别多,队伍排到门口又折了个弯。他忙得顾不上抬头,一勺接一勺,刷卡机的“嘀”声和菜勺碰撞铁盘的声音响成一片。
“一份土豆丝,二两饭。”
他把土豆丝扣进餐盘,抬头找人的工夫,余光瞥见食堂靠窗的位置,许昭珩已经坐在那儿了,对面还坐着班长沈清越。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许昭珩笑得拍了下桌子,沈清越也笑,手里还比划着什么。陈烬野收回目光,继续给下一个人打饭。
“陈烬野,愣着干啥!这份多打点青菜!”
“好。”
他重新往盘子里添了一勺青菜,送出去,垂着眼,手上动作没停,脸上却比方才更淡了几分。
十二点三十五分,人渐渐少了。他脱了围裙在后厨匆匆吃完饭,从后门出来时,墙边没人。
他站了半秒。只有半秒。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下午第三节,物理课。
吴砚舟讲完课后,布置了竞赛小组的名单。陈烬野和许昭珩都在上面,一共十二个人,每周二、四晚自习后加训到十点。
“这个月起,竞赛培训正式开始。不要影响正常课程,能坚持的坚持,不能坚持的趁早说。”
下课后,许昭珩侧过身:“今晚开始。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陈烬野正在整理书包,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家有事。”
许昭珩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陈烬野把竞赛资料塞进书包,单肩挎上。许昭珩忽然开口:“那等会儿你有事吗?”
“去买菜。”
“我陪你。”
陈烬野动作一顿。
“不用。”
“顺路嘛。”许昭珩把书包甩到肩上,笑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你每次坐公交都是往城西那个方向,我家正好也在城西那边。”
陈烬野没说话,迈步往外走。许昭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出了校门,陈烬野往右拐。许昭珩跟了上来,一会儿左边走几步,一会儿右边走几步,又跑到前面倒着走,双手插兜,校服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
“陈烬野,你每天放学都去菜市场?”
“嗯。”
“你做饭给我尝尝呗。”
“你家里没饭?”
“我妈做得咸。”许昭珩夸张地皱眉,“每次我都要就着水吃。”
陈烬野没有笑。
许昭珩也不介意,继续倒着走:“那说好了,改天我买好菜去你家,你给我露一手,我给你打下手。”
陈烬野抬了抬眼皮,声音冷了些:“我家不待客。”
许昭珩的笑容滞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那就不去,等以后。”
以后。
陈烬野在心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他没有“以后”,也不习惯别人用这个词来规划他的人生。可许昭珩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以后天晴了去放风筝”一样自然,仿佛那些沉重的阴霾从未存在过。
两人买完菜,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人声嘈杂的步行街,拐进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老巷。青苔从石板缝里冒出来,踩上去湿滑。两边的矮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风里懒洋洋地翻着背。
“你家还走多久?”许昭珩问。
“前面岔路。”
“我往左。”
许昭珩说着,顺手指着不远处刚开发的学区房,那里离陈烬野家不远,就隔了两条街。陈烬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没说话。
在岔路口,陈烬野停下脚步。许昭珩往左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明天见,陈烬野。”
“嗯。”
许昭珩挥挥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被夕阳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和梧桐树影混在一起,一截一截地晃动。陈烬野站在岔路口,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拐进另一条巷子,才转身向右走去。
晚上九点,老药房。
陈烬野买完降压药,回到巷口时,那盏老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得青石板泛着暖色。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脑子里空荡荡的,和往常一样。
推开门,家里很安静。
父亲的鞋不在门口,母亲房里亮着小夜灯。他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轻手轻脚地走到母亲房门口,看见王婶正坐在床边,拿湿毛巾给母亲擦额角。
“小野回来了。”王婶站起来,压低声音,“你妈今天状态还行,下午睡了两个钟头,晚上吃了半碗稀饭。就是老念叨你。”
陈烬野“嗯”了一声,走过去接过毛巾:“王婶,你先回吧,辛苦你了。”
王婶摆摆手,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
陈烬野在床边坐下。母亲半梦半醒,听见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小野”。
“妈,我在。”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他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比昨天低,凉得像是从深水里刚捞出来的。
他握着,很久没松。
晚上十点,台灯亮着。
陈烬野翻开竞赛资料,把题一道一道地解下来。夜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隔壁父亲偶尔翻身的响动。他做得很快,思路清晰,那些复杂的公式在他笔下像被驯服的兽,乖乖地排列组合成该有的样子。
直到一道空间几何题卡住了他。
他试了三种解法,辅助线画了十几条,都绕不开同一个死角。他皱着眉,在草稿纸上重重地打了个叉,又翻到新一页重新画图。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不是班级群。
是许昭珩。
“睡没?竞赛资料上有道题想问你,发你了。”
下面是一张图片,拍的是练习册上的一道几何题,旁边还配了张他画的草图,辅助线画得歪歪斜斜,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陈烬野看着那条消息,指腹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点开图片,看了一会儿,又切回自己的竞赛资料。
许昭珩发来的那道题,和他刚卡住的这道,是同一道。
他点开对话框,打字:
“辅助线画错了。从B点作垂线,交CD延长线于E。”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许昭珩回得很快:
“!!你还没睡啊。我看看。”
过了大概三分钟,对方又发来一条:
“你怎么这么厉害。这么画之后是不是要证两个三角形全等?”
陈烬野回:“不是。证相似。”
“哦对对对,相似!我条件找错了。”
陈烬野没再回,准备锁屏。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谢了,野神。”
他盯着那个称呼,想让他别这么叫,但打了一半,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那道题。有了正确辅助线之后,思路一下子通了,所有的障碍像清晨的雾,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步骤,合上笔帽,抬头看向窗外。云层很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透出一圈模糊的冷光。
陈烬野又坐了一会儿,才把竞赛资料合上。
错题本还摊在桌角,夹着糖纸的那一页微微翘起,像一片枯叶。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压了压,然后关上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云层仍积着,月亮只透出一圈灰白的光晕,像谁在厚纸上戳破了一个小洞。
窗外的风似乎紧了。云层慢慢移动,月亮露出一个棱角。光落在书桌上,恰好照在错题本上——那片糖纸亮了一下,橘黄色的,像一小簇在灰暗中烧起来的火。
窗外,云层移过去,那点火被遮住了。
但屋里还留着一点很淡的、橘子皮似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