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消失的……? 谜语人听起 ...
-
“行了,无关人等赶紧离开,有什么好凑热闹的?都散了啊!”
顶着比秃子头发还要稀疏的小雨,祁红气沉丹田,望着周身这乌泱泱来看热闹的人群,大声喝道。
人群声音小了些,却还是钉在原地,没动。祁红见状开了大招:“再看热闹就罚款了啊!”
祁红可没开玩笑,拍了拍周围的下属让他们去逮人。人群一看这架势瞬间作鸟兽四散,但依旧有一小波人一步三回头,仿佛少看一眼就能少块金砖似的。
“真是的。”嘀咕两声,祁红有些烦躁地将高高扎起不断滑落的马尾一巴掌劈到脑后去,而身前不远处的女人还在自言自语。
“……以上,便是这件事的起因与结果。嗯,和这两天的事情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人死了,对,祁红在场。”
红衣女子说着,极缓慢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祁红熟悉的木刻脸庞,口中话语不停:“没必要派其他人过来,没有找到痕迹。是,嗯。我知道了。”
显然,这也是具傀儡。
不同于议事厅那具专用的“开会傀儡”,云存意对这具负责日常活动的傀儡还是用了点心的,比如,她给这傀儡雕了五官。
就是可能有点简略。
断开与会议室那具傀儡的链接,云存意的头转了半天还没扭过来,她干脆两手拔起自己脑袋手动转了个儿,笑着招呼一声,“来了?”
“噗……嗯,来,来了。”
祁红看着面前这张画了俩鸭蛋当眼睛画条横线充嘴巴的脸,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他咳嗽两声,掩饰自己因为笑点低而漏出来的声音。
“云存意”依旧盯着他。
按理来说,普通人应该很难通过那张脸发觉自己在被盯着,就像人不会觉得石狮子在盯着自己看一样。
修行之人判断视线从来不看“视线”。比如此时此刻,祁红就非常明确地知道云存意正盯着他看,而好巧不巧的,他还真知道云存意为什么盯着他看。
那注视就像吃饭时不小心松了筷子,于是夹着的滚烫食物掉在肌肤上一样,那点温度并不会灼伤人——但绝对无法忽视。
祁红稍显心虚地抬手摸上领口,习惯性想扯动两下,却又想到了什么猛地住手,掩饰似地抚了抚衣襟上的刺绣,反正就是不敢抬眼看人。
在这过个几天说不定都能下雪的季节里,祁红觉得自己更热了。
“虽说我们镜州在官服怎么穿这方面没有什么要求。但你身为一部之主,起得是带头表率的作用……”
云存意目光像钝刀子一样来回刮着面前的少年人,不紧不慢道:“官服被你改成这样,过分了吧?”
云存意看着祁红这一身短袖短裤。
镜州的制服设计得相当漂亮,红色打底黑色作辅,甚至还是镜州府主亲自操刀设计的。理由是镜州之前的屎绿色制服太丑了,对她心情不好。
而现在,那做工精细的上裳下裤皆被裁去了一大半,可怜兮兮地挂在祁红的上臂和大腿处,豁口处有些开线,像坠在祁红剑柄上那枚流苏挂饰的尾巴。
祁红咳嗽。祁红不说话。祁红移开视线。祁红转移话题。
“咳咳,嗯,云姐你怎么看啊?”
祁红视线逃似的奔了一圈——现场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目前正在收尾阶段。不时有人抱着各式各样的法器与大小盒子离去。致使那对夫妻死亡的两把凶器也已经被收了起来,后续会送往执法司继续验看。
而所谓的凶器不过只是两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菜刀,用的年份久了,刀刃处还有些豁口,刀柄被握得包了浆,上面缠着一圈灰黑的布头。
尸体并没有被挪走,上面施加了一个简易的障目术法,以防被普通人看到。
但这拦不住云存意和祁红,两人的目光毫无阻碍的穿过了那纱一样的“障碍”,直指核心。
祁红看了一眼便面露不忍,却并未移开目光。
他先前只是远远瞅了一眼并未细看便回去喊人了,并不知这两具尸体的死状。此时再看,只觉触目惊心。
那对夫妻依旧以一个相当狰狞的、叠罗汉的姿势压在地上,彼此身上全是皮肉外翻、如同翻起的鱼鳞一般的创口。
刺眼的红色在俩人身下汇成大片干涸的湖泊,像一层烙在地上的顽固锅底灰。
哪怕没有目睹,祁红也能想象得到当时是怎样一副情景——两人就这样各持一刀,将对方一点点地,有来有回地片成了这幅模样。
离这两具尸体不远的屋门敞开着,深褐色门槛上挂着几道肉眼可见的血迹。几星暗红从小小的雨滴聚成雨线,一路溅射、滴落、或从刀身上被抛甩出去,再重重地随着劈砍没入血肉中,直到两人全都倒下。
红色的雨水爬在砖缝中,蛇一般蜿蜒。
“……”祁红沉默。
“有些想法,但还不能确定。”
云存意摇摇头,察觉他话中意思,轻轻一笑,踩过祁红递过来的台阶,转而笑意盈盈地将问题递给了来了已经有一会儿、正左手烧饼右手葱,看着那两具尸体的行纸斜。
“行大人呢,可有什么想法?”
“?”
祁红脑中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云存意,就像听见了什么鬼故事,惊恐出声:“啥?行纸……行大人?他来了?”
多少还是知道规矩的,祁红立马改口。
方才见他不是还在议事厅吗?这人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这儿了?
云存意抬手指向指蹲在祁红身后一米远距离、故意藏匿了气息和扰乱了其他人认知的行纸斜,轻声道:“来了好一会儿了。”
祁红如遭晴天霹雳,张着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哭丧着脸,“云姐,你故意的吧?”
云存意挤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没回答这个问题。
一旁的行纸斜撤去了术法,对着一脸菜色的祁红招了招手,亦是笑容满面,仿若回家探亲似的,语气柔和夸赞道:“多日未见,祁小兄弟这打扮是越来越别出心裁了。”
祁红觉得自己更热了,真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一句三冬更暖啊。
他也不甘示弱,学着记忆里买菜老大爷挑菜时的语气和表情,上下扫着行纸斜那身乞丐风打扮,时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啧啧”声,说话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末了捂嘴惊呼一声,颤着嗓子道:“天哪,我瞧行大人这一身也是与众不同嘛,第九州今年的潮流啊,真别致。”
一旁的云存意无奈摇头,这俩人自从当年呛上了以后就像火苗和炮仗,碰在一起了总得炸一回。
办正事呢,别打岔。
云存意不想观战,更不想参战,只好上去掐灭这还未彻底烧到尽头的引线,然后将线绳的另一端重新递给行纸斜。
“行大人是来帮忙的。”云存意扫了祁红一眼,意思明确,那就是少给我折腾。
祁红接收到信号后立马变脸,笑得像朵春日里的花。只有在云存意移开视线时才接着变回原样,能横眉冷对绝不笑脸迎人。
云存意也发现了,但她懒得管,面子功夫做到别给镜州丢人就好,其他的别耽误正事就行。
至于行纸斜,这位是自告奋勇过来帮忙的,云存意可不管那是谦辞还是借口,既然说要来帮忙,先牵出来使使再说。
于是,她又温声问了一遍:“行大人呢,可有看出什么?”
行纸斜对此非常配合,就像自己也是镜州人,此刻正在为家乡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一样。
他心情大好地起身,十分坦然地看着两人,沉吟两秒道:“细致的探查与感知并不是我的强项,我得到的答案想必比二位多不了多少。”
他并非是在自谦,妖族的先天缺陷并不是什么秘密,与超出常理的强大体魄一齐降生在妖族身上的,还有神识上的巨大缺陷。
人族用基础术法可能是刚启蒙,还在学习中。妖族用基础术法,可能真是拼尽全力只能做到这样了,和不考满分难道是不想吗一个道理。
所以行纸斜虽实力强出云存意一大截,但能感知到的东西也就那么点,甚至没云存意感知到的细致,自知要扯这个,那可就和说废话没差别了。
“二位觉得这死相正常吗?”收起饼子和葱,行纸斜拍了拍手上碎屑,起身径直过去一手一个,将那两具尸身的脸扭过来。
那是两张涂满了血液的狰狞面孔,恐惧在其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无比鲜活的绽放接着定格在上面,任何人见了这两张脸都会短暂失语,情绪的冲击会截断一切言语的流淌。
沉默的、直白的,厚重的。一眼就能读出的恐惧。
生者对死亡最直观的恐惧。
但他们的恐惧格外不同,祁红觉得那更像是一种……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中,突然醒觉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恐惧。
来得太迟,也太猝不及防,于是就这样仓促的挂在脸上。
“你这……”
不假思索的俩字刚吐出来,祁红便在身侧云存意的温柔凝视下紧急改口,轻咳两声道:“行大人这不说得废……呃,废,废肺腑之言嘛。”
“祁大人辛苦了。”行纸斜呵呵一笑,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辛苦。
他转回正题,幽幽道:“所以,首先能确定的是,这二人变成如今这样,一定是因为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影响,这点毋庸置疑。”
祁红不敢出声,补上刚刚没敢说出口的话,心说这不废话。但看这二人死状就知一定有外物影响了,不然就算这夫妻俩互相杀了对方全家,彼此怀着血海深仇互砍,也不可能砍成这样。
菜市场师傅片肉都不带这样式的,这死状惨烈到惊得围观的那群人里至今还有人在说是造孽多了报应来了云云的胡话。
行纸斜不知祁红想的什么,只是在一个相当刻意的停顿后等待了几秒。
在大多时间里,相比赤裸裸的问询或是旁敲侧击的言语交锋,行纸斜都更喜欢揣摩人的心思,再递出在腹内删改几次又几番润色过的话。
这次也是,他习惯性的去观察周围人的表情,只看了一眼就放弃了。
观察一张木头雕刻的脸的微表情吗。他又没疯。
总之见云存意并没有什么表示,他也就继续往下说了,权当通过叙述给自己整理思绪。
扇柄轻轻一拨,将滑下来的头发拨到了身后,行纸斜轻声问:“人族死后会有灵体出现,更别提现在是灵体最活跃也最易成型的斥灵期,但现在这二人的灵体去哪里了?”
有句俗语是人死债消,这债是不是真消了也没人知道。但人死了,灵体是一定会被留下的。
灵体本身没什么危害,有的时候甚至自己就莫名其妙就消散了。
真正危险的,是被死时的执念或者一些他人的负面情绪所污染的灵体。
这些灵体被“染色”后,就像未开智的动物一样,只遵循欲望做事。
再加上灵体没有实体所以不会被大部分攻击伤到,对普通人和刚踏入修行不久的人来说,还是多少有些危险的。
这种被污染了的灵体有个统一而简单的名字,叫做诡。
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也每天都有活人将不好的念头与情绪从自己身体里扫出去。二者一碰面只要瞅对眼了就能造个诡出来危害社会,想减少诡的诞生只能从源头入手。
让人不产生一些“坏东西”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人人称颂的大善人也有某一刻可能想过一些特别的事情……论迹不论心嘛,总之,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
这也是人死后要办法事的主要原因。
一为祭奠,二为驱散,所谓息妄归真,心净得念,往生极乐。这话大部分时间都并不单单只是一句祝愿。
就算不能让所有灵都消散,但能送走一个是一个。
而看这两位死者的表情就知绝不可能是心平气和接受自己死亡的,灵体自然也不可能是那种自我消散的类型,当然也没人来做法事念经超度。
所以找不到灵,就很不正常了。
行纸斜知道自己既然能发现这件事,云存意只会比他发现的还早。
“看来我们都想到一处去了。”许久未出声的云存意蓦地开口。
祁红:“?”
他原本听得正认真,此时没忍住先看看云存意又看看同样一脸神秘微笑的行纸斜,脑中只余茫然。
想到一处去了,到底想到什么了?
他这是又像以前上课的时候突然捡了个东西吗?他没有啊,自己不是一直在听吗,怎么突然就听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