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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方来客 没做过没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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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自天际飘摇落下,像是织娘手中轻且软的纱线,将整座城罩在雾似的朦胧轻纱下。
今夜和过往的许多个夜晚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苍白的月依旧沉默俯视大地,将银白月华悄然织上叶尖。
夜里执勤的“夜巡”们鬼魅一般沉默行于夜色,皆是手提一盏昏黄灯火。
每行过一条街,这些人便会打开灯罩,引了其中火种去点燃街口树上挂着的灯盏。
火光不亮,却是这无边黑夜中的一线微渺火光。
这个点,人们大多已经歇下了。渭城没有宵禁,但在雨天尤其是雨夜,普通人通常不会出门。
雨水对渭城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静寂夜色中,唯有那如巨兽一般匍匐着的建筑依旧灯火通明,与白日别无二致。
众人的确是在加班。
略显逼仄的议事厅内只坐了五个人,就让这间前身是厨房的议事厅变得拥挤起来。
众人依次落座在那条宽大长桌两边,坐在首位的是个短发的女人。她鼻梁上架着副略显古板的厚镜片眼镜,将底下那双浅灰色眼眸中的光彩遮去了大半。
女人叫做闻殊甚,是渭城的二把手,这场会议便是她发起的。
此时,她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便都停歇了下来。
众人收拾了一下表情,一齐坐正,向闻殊甚看去,一个赛一个地严肃。
“怎么回事。”闻殊甚扶了扶眼镜,声音中带了着些显而易见的疲惫。
放在她右手边的,是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报告,足有一指节高。
这些报告是近两天攒起来的,比过去半月的量还多。
闻殊甚刚结束送行任务折返回镜州,左脚才刚踏进门,就收到了自己好下属送来的这一沓东西。
她只粗略过了几眼,见相关负责人差不多都在,干脆召开了这次会议。
“短短两天里,渭城有十四人斗殴八人伤重送医、俩家餐馆因泔水桶的摆放问题发生冲突导致二十多人被烫伤、邻里因口角问题产生纠葛进而持刀互捅……这还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说着,闻殊甚的目光平静地从所有人脸上划过,依旧用平常那副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腔调道:“所以,你们谁先来说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在同僚的殷切目光中,一位右胳膊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的姑娘率先开了口。
那姑娘对此也是无奈,打心底里那是一百个不愿意,却还是站了起来——每逢这时候都是他们巡查部最先起头抗压,这次自家老大不在,正所谓传承有序,这活儿自然也就落到了她头上。
真是的,闻大人又不会吃了你们。
莫语焉心里叹了口气,早知道她也就跟着自家上司巡夜去了,凑什么热闹。这下好了吧,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和屋内其他搞文职的同事不同,莫语焉是专门负责治安的祁红那边的人,以至于上述争斗行为发生时她都在现场——直到胳膊被砍了一刀。
“我们怀疑,渭城可能出现了邪祟。”
站都站出来了,莫语焉也不扭捏,干脆了当地道:“当然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可能。”
“那些突然暴起的普通民众情绪都异常高亢,在事发后一段时间内仍保持着这种不正常的亢奋,直到两个时辰后情绪才开始退潮。但这些人都失去了相关记忆,完全遗忘了自己伤人的事情。这其中受影响的还有修行者,但同样对此毫无印象。”
甚至在她对那个修士说我胳膊是你砍的以后,对方都要哭出来了。
说罢,莫语焉目光小心地“触”了下坐在闻殊甚右手边第一位的傀儡。
那人形傀儡没有五官,木制的“脸”上扁平一片,身上套着件和周围人一样款式的红色打底制服,也一样的正襟危坐。
制作它的人并没有赋予它样貌,但大家都习惯性在心里给它套上其主人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笑吟吟的……笑面虎。
虽然没人敢说,但大家对其主人的印象还真是惊人的一致。
“云大人专门负责了审讯,这群人并没有说谎,但也不像是被什么扭曲了记忆,反倒像是被情绪所干扰,以至于那段受情绪控制时发生的事在记忆里完全成了空白。”
莫语焉说完,桌下的手忐忑地捏住崩得笔直的绷带,修剪圆润的指甲在纱布上磨出了一道局促的凸起。
傀儡体内传出一道温柔的女声,腔调如云一般轻软,接下了莫语焉的话:“这种情绪极端失控,且伴随群体性失忆的状况的确符合小莫他们的结论,我也倾向于这个答案。”
女声轻笑一声,又道:“这两天我和祁红将渭城差不多查了个底朝天,很可惜……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话是说的点到为止,意思却很明显。
事出反常必有妖,找到了什么还好说,现在这半点痕迹不留,没有问题才真是有鬼了。
“祁红呢。”闻殊甚突然开口,她也是刚发现少了个本该在场的人。
头一次开会没人窜来窜去还真有点不适应。
“去巡夜了。”傀儡回道。她说得委婉,但谁都知道,那位又是借口巡夜逃会了。
闻殊甚没说什么,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傀儡便垂下了头,不再有任何动作,像失了牵动关节丝线的偶人。
有人开了头,后面也就顺畅多了。陆续有人站起来,将闻殊甚离去后这八天内发生的事事无巨细的汇报了一遍,算是补了一场闻殊甚不在时的例行周会。
闻殊甚只是听,偶尔吩咐或补充几句。
莫语焉有些崇敬兼憧憬地望着闻殊甚——而闻殊甚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潭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死水。唯有一双浅灰近乎于泛白的眼瞳无声饰演着死水下做点缀的石子,好不让这幅景色显得太过死寂。
待最后一人汇报完毕,厚重门扉豁然洞开。
众人齐齐看去,来人携裹着潮湿雨气,迎着屋内众人或惊异或惊恐的目光泰然自若地拱拱手,笑容满面地行了一礼。
“见过闻大人、云大人,诸位也是,好久不见。”青年说着,将手拢回袖中。
莫语焉等人皆目光奇异地盯着他瞧,无他,实在是这一幕……太震撼了。
青年那一身价格不菲的外出办事专用行头此时东破一块西烂一条,下摆活像是遭了疯狗撕扯,烂得像一块用了十几年的开线抹布。不少地方还有被灼烧过的痕迹,血液如墨汁泼洒般印在上面。唯有一头长发依旧理得齐齐整整,却依旧不掩形容狼狈之态。
眼前这人他们都认识,正是因为认识,才深觉震撼。
青年的视线越过众人,最终向着闻殊甚又行了一礼。
闻殊甚没什么反应,既不对他的到来感到惊讶,也不对这堪称擅闯的行为有什么表示,似是早有预料。
众人一看顶头上司这样,也不知是该对这不速之客笑脸相迎还是先说它个三箩筐义正词严的官腔废话。
他们是不动,可有的是人动。
行纸斜面上不复笑意,对着在场所有人躬身又行一礼:“深夜来访多有叨扰,实在是有急事烦请诸位帮忙。”
果然,众人心想。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话放在这位身上简直贴切的像是量身定制。
外界对他们镜州和第九州关系特别好的印象怎么来的?还不是请着帮忙帮出来的。
最初第九州只是过来借人,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借个苦力。要帮忙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借就借吧。
人是借过去用完了,谁知人家堂堂第九州之主竟亲自做陪,请他们镜州过去帮忙的没心眼小年轻又是吃饭又是赏景的,还专挑人多的地方走,生怕别人看不见。
第二天借出去的人是提着一大包第九州特产高高兴兴回家了,第九州和镜州亲如一家的传闻也出来了。
就一夜的功夫,半个中陆都知道第九州和镜州关系好了。说背后没有谁推波助澜的话,鬼信啊。
但一看自家府主也没说啥,于是镜州这边也没辟谣,默认了,坐实了。
后面第九州再来借人就不是找普通小年轻了,专挑特殊人才借。
行纸斜这堂堂一半步和光那是脸都不要,堵着门低声下气哭穷卖惨抹眼泪声线颤抖语气哀婉……你借还是不借?
如此往复几次,行纸斜这一个半步和光的高手形象也彻底没了。毕竟隔三差五串门过来啥也不干纯卖惨……再高的形象也经不住这么造。
但众人现在才回过味儿来。对啊,这可是半步和光啊,谁能把半步和光整成这幅狼狈样子?
咋了这是?趁着府主赴京,第九州被人攻破了?这也不至于吧?天塌了有个高的顶,行纸斜不是还在吗,看现在这样,难不成哪个和光打来了?
众人好奇的目光快把行纸斜点着了。
身为视线中心的行纸斜却长长喘了口气,脸颊上的伤口因此被牵动,稍微渗出些血来。
但那血液并非是鲜艳的红。
它更像一线黑雾,从伤痕中流出、逸散。它是那样的明显与突兀,以至于让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都神色大变。
这黑雾一样的血液……
闻殊甚第一个注意到异常,她皱眉问道:“你和邪祟交手了?”
“是。”行纸斜答得干脆,也不准备隐瞒,他本就是来求援的,隐瞒情况只会自讨苦吃。
“说来惭愧,也是我失职。第九州府库失窃,禁字列诡器被盗,对方被那件禁字列诡器寄生。”
只言片语间,行纸斜轻轻投下一颗炸弹,炸得众人七荤八素。
“我与此贼交手后准备将其擒回第九州……”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怪我大意轻敌,就在我以为十拿九稳之时,那贼人瞬间爆发逃脱,目前下落不明。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件诡器只是残片,对方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为了活命,他极有可能会逃来渭城。”
被上个炸弹炸得还没缓过劲的众人,闻言又是一阵晕厥。
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炸药从天上来,雨打黄梅头——倒霉透了。
行纸斜说得委婉,众人心里却明镜似的澄亮——不是极有可能,是一定会来。
渭城的特殊之处天下皆知,对方若不是一心求死,渭城只会是他唯一的选择。
“那渭城这两天的事……”有人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
“何事?”
行纸斜有些不明所以,但混迹官场多年的脑子很快转过了弯:“虽不知渭城出了何事,但那窃贼从我视线中彻底消失无踪,还是昨夜的事。”
那就对不上了,莫语焉心道。她悄悄朝身边同事脸上瞧去,发现大家都在偷偷看闻大人。
她又装作不经意,视线朝闻殊甚那里看去。
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数十年如一日毫无变化令人畏惧又安心的冷淡表情……好吧,莫语焉一颗心又吞回肚子里了。
被众人所关注的闻殊甚却只是摘下了眼镜放在桌上。她按了按鼻梁,再抬眼时,视线已然死死咬在了行纸斜身上。
那目光有若实质,似乎能直直插进人的血肉之中。闻殊甚话语中有审问之意:“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从半步和光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东西。”
闻殊甚这问话不可谓不尖锐,半步和光可不是地里的大白菜,此等境界不能说独步天下但也完全称得上一句傲视群雄。
就连十八州所有的府主凑一起都凑不出半数的半步和光来,窥一斑而知全豹,此境之难登由此可见。
若是一膀大腰圆虎体熊腰的人回来说自己被一乳臭未干的小孩打倒了去,不管是那小孩天生神力还是自己放水……总要有个章程不是?
被她盯着的行纸斜异常坦然,将腰间别着的扇子“呼”一声展开了,烘托气氛似地晃了两下。
“虽然听起来的确荒谬,但这事也确实发生了。”他唉声叹气一番,头疼道:“不知诸位,是否听过一个叫做宁荼的人。”
宁荼?谁啊?
屋内起码有一大半的人表情都是茫然的,闻殊甚依旧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的冷淡神情。
在座之中唯有那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一脸“怪不得”的模样,并且对行纸斜投去了一个相当同情的目光。
旧事重演啊。
导致第九州现在这副和被流放一般没什么区别的,可不就是八年前因府库失窃造成的“血月凌空”一事么,不然好歹也是一州大府,不至于穷且困难成这样。
当初那事闹得极大,甚至惊动了京鳞皇城。
而那之后的故事众人皆知——第九州现任府主战死、核心人员大换血,而急匆匆被送上任作为收拾烂摊子并且给这一切擦屁股的继任府主蝉好音,就收到了京鳞那位皇者赐下来的这么一块碎片。
在那场大战中破碎的、编号03-012的禁字列诡器,人间镜的碎片。
无人知道那是皇者的随手一丢还是某种无言警告。
现在讨论它显然已经意义不大,因为第九州府库又一次失窃了,行窃的还是那位曾经声名赫赫的神偷,宁荼。
宁荼这人名声不小,或者说相当有名。当然,是在过去相当有名。
他早些年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偷术”在江湖上混的声名鹊起,于各大府府库中行窃如同游龙入海,直入无人之地,大有一副天下皆可去得的意思。
加上本人实力不弱,身法更是修炼的出神入化,偷东西也有自己的分寸,小的不要大的不拿,不该碰的丢他面前他也不动,于是一直没被逮到过。
如此事迹令宁荼被无数偷儿当神一样天天拜着,每逢过节还特地备了好酒好菜供在画像前以求“祖师爷”保佑。
可惜,这段神话一般的传说很快便轰轰烈烈的陨落了——宁荼进入京鳞,将手伸向了人皇宫。
那一趟下来,为了活命,宁荼将双臂交了出去。虽然人侥幸还活着,可也东躲西藏了好几年,一代传说就此终结。
江湖上唏嘘的有之,嘲讽的也有之;无非是觉得此人太过狂妄,可能是脑子给驴踢了,竟然想不开胆子大到连人皇宫都敢偷,如今活着那都得感谢上苍。
而人们比起记忆显然更擅长遗忘。现在年轻一代知道宁荼的没多少,也就络腮胡子这种和宁荼同一辈的,还对这个名字有着极深的印象。
经络腮胡子中年一通简单介绍,众人大抵也都对行纸斜口中的逃犯有了些了解。
有人似乎是调侃般说:“听起来还是个高手。”
“的确是高手。”傀儡出声,她本就负责的情报,加上所走大道的特殊性,自然也知道一些常人所不知道的隐秘。
“这宁荼便是天极洄星楼那位赫赫有名的杀手血手。就在今年二月,以静心中期的实力与静心后期的江湖高手交手,战而未败。”
众人微惊。
静心境已经不能算作无名小卒了,他们镜州除了已经上京去述职的府主烛,够到这个边儿的,也就只有坐在首位的闻殊甚,与此刻操控那傀儡的云存意二人而已。
云存意此时说这些并非无的放矢。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准确地寻到了位置,略有些失真的女声和着密密雨声在室内响起,如隔雾看花般朦朦胧胧。
“我的意思是……有着这等实力,对方一旦彻底成了邪祟在渭城行成场域,行大人能承担的起那后果么?”
“更何况对方还是由诡器侵占形成的邪祟,比起一般邪祟来更是棘手万分。当然我并无针对行大人之意,便是能未卜先知的烛大人也无法做到一切都按心意走。只是行大人也知道,此事一旦成真,无人能担得起那罪果。”
那是无数条活生生的人命。
气氛一时仿若冻结,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回答。
行纸斜晃着扇子的手骤然停歇,在傀儡诘问时他并未出声辩解,直到这时,他面上才继续浮现出众人熟悉的浅笑来,神情自若道:“云大人所说句句在理,此事的确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便成千古罪人。”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轻笑道:“只是我能保证,云大人所说之事不会发生。”
“行大人用什么保证?”傀儡反问。
“那自然是这个。”行纸斜举起一只手,袖袍跌落,露出下面爬着金线的胳膊。
那金线在行纸斜身上时,状态与在宁荼身上截然不同。
它只有短短的一小截,还没有大拇指长,此时烙在行纸斜胳膊上就和囚在脸盆里不住游来游去的鱼,却始终没法游到更广的疆域——一道泛着蓝光的符文锁住了它。
“肉身封锁?”
云存意见多识广,眨眼间便认出这种独特的、只能由肉身强悍的人使用的封印手段,声音中再次有了笑。
“原来如此,它的一部分本源在行大人这里,只要行大人不放手,那边不论如何也没法做到最后一步。”
“真是好手段。”她夸赞。
就像一些组合式法器缺了其中任意一个部件就没法用一样,缺了行纸斜这边的一块零件,那边再怎么闹腾也没法翻天。
也就给了行纸斜足够的时间去抓人,还不担心闹出祸事来。
危机解除,众人又回到了温馨的氛围里,一时间呵呵声不绝于耳,你拱手来我抱拳,亲热得好似不分彼此的一家人。
就在大家脸都快笑僵时,一旁的傀儡头却突兀低垂而下,接着整个躯体都软在了桌面上。
寄宿在其中的意识离开了。
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一巴掌拍开,视线汇集之处,祁红只露个头出来,急匆匆丢出一句话——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