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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无妄子】 朝生暮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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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和尚。
至少从穿着与发型上来看的话,那的确是个和尚无疑。
穿着身雪白僧袍的和尚,有着一张秀美到雌雄莫辨的脸。艳红的石蒜花肆意地在那张面皮上舒展,从耳根一路爬上了脸颊,最后断在了左半张脸上。
察觉到了那束小小的注视,和尚似有所感,她睁开眼,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瞳,对苍术回以一笑。
按照记忆里的发展,她应该很快就会来找自己搭话吧?
但很快,和尚的笑容就消失了。
苍术已经不再看她,因为她终于想起来和尚脸上那朵花到底叫什么了。
得到了答案,苍术心满意足地蹲去一边猫着,继续自己的打洞钻路工程。
“咔哒”一声,是□□上弦的声音。
和尚微笑。
“轰隆”一声,是岩壁被击穿的声音。
和尚再笑。
“收工!”在一片灰尘中,苍术满足地收了□□,动作熟练地下蹲抱住墙壁一键跳过地动环节,接着抬腿就要往洞里走。
和尚笑不出来了。
自己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她都不好奇的么,明明以前不这样的啊,不是好奇心重的要死吗?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性情大变?
“好久不见。”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几乎是用吼的音量突然出声。
因为她发现自己不出声的话,苍术压根不会理她。而再不出声的话,苍术都要走了。
她这一嗓子一出,苍术果然停下了。毕竟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对方只有可能是在对自己说话。
“哦哦,好久不见。”苍术应了声。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对面都打招呼了,自己不回显得不太礼貌。但回的话说什么好呢?苍术思考两秒,选择将话给踢了回去。
因为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
“你认识我?”
对方的口吻太过于熟稔与理所应当。
“自然。”被搭理的感觉让和尚整个人都舒展了。她朝苍术所在的地方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烟尘的散去,苍术清晰地闻到了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香烛味,还有——
她抬起头,望向这看起来和宁荼差不多大的和尚。
那股用香烛味都遮不住的、迟暮的、属于将死之物的、像是潮湿的木头腐烂的味道。
不是比喻,是真的从身体里散发出的味道。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正由内而外的腐烂。
“抱歉,味道有些难闻吧?”纵然没从苍术脸上看见异色,可和尚还是道歉。
“还好。”苍术道。
比起之前打烂的人手蜈蚣,这完全算不了什么。顶多像桌子被水泡坏的味道。
“这样么……”和尚笑了笑,这总比得到确定的答复要好的多。她不再纠结这些小事,而是回答起了苍术的上一个问题。
“我的确认识你。你应当不记得我了,但我还记得你,亦或者是我认识了你。”和尚坦诚的将自己知道的东西说了出来。
苍术思考了一会儿,坦诚道:“听不懂。”
感觉好高大上,但是听不懂。
“没关系。此刻与你相见的人是我,这就足够了。”和尚笑得开心,似乎同苍术见面就是她此生最开心的事。
“可以陪我说会儿话么?”和尚轻声发出请求。
苍术看了看那个洞,又想了想自己的确没什么紧要的事,于是答应了。
“多谢。”和尚指尖碾动念珠,微微躬身。
随后,她念白一般,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苍术郑重道:“我名作无妄子。无亲无子,无门无派,不染尘缘,故而一生过得洒脱。前半生游山玩水,后半生斩妖除魔,救苦救难,自认不虚此生,活得完满,再无遗憾。
“只是,事到最后,仍有些许执念。”和尚……或者说无妄子说着,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苍术。
苍术眨了眨眼。她不傻,对方有求于人的意思已经明晃晃写在脸上了:“和我有关?”
“正是。”无妄子点头,她噙着笑:“其实严格来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却也不是第一次认识你。”
这是个说起来稍微有些复杂,甚至相当长的故事。无妄子不是人,甚至不是精怪——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
她也没有性别。世人想如何看她,她便是何等模样。若觉得她是个稚童,她在对方眼里就是稚童。
不过,无妄子更喜欢以女性的身份活着。
而她的生命,是从知道自己是“无妄子”后开始的。
自她之前,这具身躯曾有无数个名字,无数段人生。大家的经历与性格各不相同,但唯一不变的,是每过三十年就会死亡的既定规则。
新生的“祂”会保有此前所有人的记忆。按理说,“祂们”是绝不可能被分割的同一个个体,但说来也奇,所有人都不认为自己是上一个或者上上一个自己。每个人都试图活出自己的模样,无妄子也一样。
“刑水”是上一个人的名字。
无妄子无意去窥探其她人的记忆,她认为那是属于那些名字自己的宝藏与秘密,只可惜这并不是她不愿就能看不见的。
人的记忆就像一个巨大的检索库,哪怕不主动回想,可只要摸到钥匙,就能触景生情的回想起很多对应的东西来。
三十年的光景转瞬即逝,就像无妄子跳过了童年直接到了青年一样,她也跳过了衰老,直接到了死亡这一步。
强健的身体从某一天开始突然持续衰败下去,毫无征兆。无妄子算了算时间,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很自然的,她开始为自己的后事做准备,比如说给自己立个衣冠冢什么的,留无妄子之名上去,也不算枉来这一遭。
只是这寿材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似乎还缺个送行的环节。
无妄子一时还真犯了难,她没有血亲,也没有友人,刻意与人保持距离这么多年下来,这下好了,等快死了,她才发现自己好像还真找不到可以送葬的人。
同样,无妄子也不觉得有谁能见证她的死亡。纵使她给自己选定的墓碑能百千年不烂,可随着那些知道她存在的人死去了,那墓碑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记载与书册也是个好办法,可无妄子不觉得自己有这般大的功绩。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脑子里自然而然地蹦出来这幅躯体上一任主人,也就是刑水的记忆。
刑水是个屠户,窝在小地方宰了一辈子鸡鸭牛羊猪。一身境界于她来说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让她不费力地抬起半扇牛或者拎起半扇猪,以及可以不费力地将骨头劈成两半。
说她当了一辈子屠户还真没夸张,整整三十年,她都在肉铺里度过,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是修行者。
然而,活得如此平淡的她,却有着一位特别的朋友。
刑水从认识对方到死去,这其中过去了十七年。而等刑水的生命即将走到尾声时,她看着这位来为自己送行的朋友,心中难免叹息。
十七年过去了,自己这位朋友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所以……”简单的说完了这一切,无妄子按捺下心中激荡,道出了此行的愿望:“我想让你像送她一样,为我送葬。”
她殷切地望着苍术。
墓碑会倒塌,山川也并非亘古不移,文本记载会被扭曲,记忆传承会随着死亡断绝。
唯有苍术……唯有她,按照那些记忆里的记载,唯有她,算得上不朽。
无妄子太想体验刑水记忆里有人为自己送行的感觉了。自己有限的生命会随着对方的记忆一齐延长至无人可知的终点,只要她想起自己。
“我不是她,但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过你为她送行的场面。我想知道那是怎么样的感觉。我最近一想起这件事,就感到无比的喜悦。所以,我也想成为你的朋友。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你所失去的过去。”
无妄子自信自己一定会得偿所愿。没有人在知道自己失忆以后,还能在遇到知情者时不好奇的。
奈何……苍术还真是那个例外。
“我不要。”苍术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连思考都没有。
这一声拒绝落在无妄子耳朵里,让她因兴奋而显得精神焕发的面色迅速灰败下去。
她的确快死了。苍术想。
但是……
她又重复了一遍,认真道:“我不愿意。”
“为……为什么?”无妄子不可置信,以至于声音都带着颤音。
“我们可以互为锚点。你可以将你的记忆挂在我的枝头上,而我可以将我短暂的人生沉入你的生命里,我们互为对方的永恒,这有……这有什么不好的?
“你不好奇你的记忆吗?你难道不想找回来吗?”急切地说完这段话,无妄子还没放弃,灰败的面色衬得她那双金色的眼珠与面颊上那朵石蒜花愈发的鲜艳。
“不啊。”苍术用理所应当的口吻道:“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好的,没有一定要找回以前记忆的需要。”
包括那冷脸大夫也是,她们一个两个好像都觉得自己对失去的记忆着急的不行,其实苍术真的没那么在乎。
比起已经逝去的过往与缥缈无影踪的未来,苍术在乎的永远是确切的当下。
一味的追逐过往,是一定会忽视现下的一切的,那这样就是失去了两个东西了。
能答应那冷脸大夫前往玄州的命令似的要求,纯粹是当时打不过加上她在渭城也待腻了,想去别的地方转转,这才与游合书“一拍即合”的。
至于那日记本,纯粹被苍术当游记故事看了。一路看过来最大的想法是自己以前过得真有意思,自己以后也要活得这么有意思。
“如果有曾经认识的人需要我,她们不就和你一样主动出现在我面前了吗,所以我为什么要主动去找?”
是的,这就是苍术的想法。
“以及我为什么不想听你说的话,可能是一种直觉吧。”苍术想了想:“总有种你不会对我说真话的感觉。倒也不是说你会骗我,只是感觉你会隐瞒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就像宁荼曾教她的“遇到不想回答但是又没法不回答的问题,说话时得三分真七分假”一样。
“如果你告诉我了,出于我对自己的了解,好奇心可能会让我跳进这个坑里,总感觉好麻烦。所以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不要知道了比较好。”
苍术遗憾拒绝。
而且提前知道了一些事,后面就没意思了。就像考试却提前知道了答案,考试就变得没意义了一样。
要对一切抱有期待感,这样生活才有意思啊。
苍术这一席话砸下来,无妄子也没了声儿。
被说中了。
“真的不可以吗?”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无妄子再问。她声音极轻,像片哀愁的雾。
她也的确是团愁雾。只待黑夜过去,日升时,她这团雾就要融化了。
“我不愿意。”迎着无妄子期待的目光,苍术给出的依旧是上次的答案。
“……”无妄子先是沉默,而后又不甘心地想问个清楚:“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可以啊。”苍术将上好弦的□□举起来,锁定无妄子:“我不想和一个一开始直到现在都准备动手的人做朋友,就这么简单。
“你说着让我选择,但一开始就没想着给我选择的机会吧?”说着,苍术将原本指向无妄子的□□收了回来,将其对准自己脖颈。
这还是前不久和宁荼学的招数,感觉蛮好用的。
也许无妄子心存试探,又或者是给出蜜枣时藏在身后的大棒,在不撕破脸皮的情况下做着两手准备,所以故意漏了些尾巴让自己能探查的到。
但那不重要,苍术也不想去想。她一向不愿意把人想的太坏,但也不觉得把人想的太好就是什么好事。
在跟着宁荼的那一年里,她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其中一种面貌。
所以,她决定什么也不想,等其他人先选择,然后自己再给出应有的回应。
反正她也可以感应到人的情绪,这样反倒更方便。
“你没骗我,但你说的话就是最大的陷阱。”在苍术的感知中,无妄子说过的所有话,尤其是说要与自己做交换的那几段,情绪波动最大。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给我一种只要答应了就会被禁锢的感觉。”苍术慢吞吞说出自己的感知:“应该是言灵或者咒一类的东西吧?或者是契约什么的也说不准。”
直觉告诉她,只要说出类似于接受或者同意这种意思的话,就会被无妄子给绑住。
至于契约,苍术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存不存在。她知道这个词还是在小说里看到的,感觉蛮酷的,拖出来用用。
“而且你是金眼睛,什么境界我忘了,反正很危险就是了。我打不过你,但是打死自己应该没问题。”苍术说道,手指压在扳机上。
宁荼那么嚣张的人看见有金眼睛的跑得比谁都快,她可不觉得——哦对,她想起来了,这个境界叫和光来着,当今世上好像一共就十位,惹不起。
所以对面一定要强求的话,自己只能打死自己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苍术不无遗憾,但谁让她讨厌被人逼迫呢。
看着苍术那副已经完全生死看淡的模样,无妄子也只得叹息一声。
她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是动用了言灵术法。
“唉,你就不能看在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发出的请求的份上,答应我吗?”苦笑一声,无妄子撤去术法。
“如果你一开始没逼我的话,我想我应该是愿意的。”苍术道,“但是一开始的方法用错了,得到一个错误答案也是很正常的吧?”
就像她做术算题,开头错了,只会得到一个错误答案,没别的可能。
“用你们和尚的话来说,就是因与果的关系吧?”苍术也撤下□□,但是没撤去里面的箭,待会儿开路还用的上。
“倒是多谢你给我上的这一课了,因与果么……”无妄子呢喃两声。她执念早散去大半,其余的全成了无可奈何。
还能怎么办呢。
“……你走吧,祝你一路顺风。”无妄子自嘲一笑,接着送上告别。
“你不走么?”苍术问她。
“我就不走了。”无妄子道。她笑了两声,向着东方抬起头,似乎看见了那即将浮出天际的朝阳:“而且,我也走不了,走不动了。”
说罢,她回过头来盯着苍术,似乎要将这道身影死死刻在心里。
虽然这份在当下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记忆,马上要随着她的死亡成为下一个无妄子或者别的什么人的财富。
那又如何呢?反正那个时候她已经死了。
蜉蝣一晌,无妄子从不后悔从这世上来过。
只是,稍微短了些。不过这样也够了,她很满足。
“这里就是我为自己选定的最后一站。”虽然苍术没答应成为她的墓碑,但无妄子觉得,死在她与自己初遇的地方也不错。
“你会记得我吗?”无妄子理了理衣服,让自己变得和一开始一样光彩照人。
“会的。”想了想,苍术说得严谨了些:“可以的话,我会记住的。”
等出去后,她会将这件事记在那本游记上。
作为同享以及传承那些记忆的人,无妄子自然知道苍术这句话中的真相。她突然笑了起来,笑的很大声。
“还有再这样打一个洞就能到新地方了,哪里有两个小姑娘,你们可以一起走。以及如果有人问你之前是不是破坏了这里的话,可千万别承认了。”
“谢谢你,我会记住的。”苍术半转过身,看着驻足不前的无妄子,对她挥了挥手做告别。
“再见。”她说。
“嗯。再见。”
无妄子说。
她那双金色的眼似乎透过岩壁望见了远方。笼罩在天幕上的黑色已经淡去了许多,即将被那一束朦胧天光刺破封锁。
随着将要到来的日出,新的一天,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