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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苍术 大梦谁先觉 ...

  •   镜州,渭城。

      在这大约可以容纳三四十人的讲堂里,少年人们皆穿一身规整的蓝白二色服装,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深怕搞出点动静让这份寂静彻底崩塌。

      手持教鞭的是位头发花白年逾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者。似是讲累了,他摘下鼻梁上的水晶镜,轻轻搁在一旁放着书的木桌上。

      “哒”的一声响。

      这一声响似乎是某种信号,学生们如同再乖顺无比的羔羊,在老者目光游移过来时纷纷避退。

      老者则像是大荒上盯着猎物的雀鹰,锐利的目光精准无误的停在了后排靠窗的一位男弟子——旁边的座位上。

      男弟子被这目光一扫,霎时不动了。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出门玩了一身泥,起飞的嘴角还没落下来,猝不及防一个回头,就看见了抄起棍子的老妈,或者是抄起擀面杖的老爹,顿时脊背发凉。

      招至这一切的,毫无疑问是他的邻桌。

      邻桌名叫苍术,是他们这座学府里的“大名人”。凭着一手上课睡觉考试不答但就是没被开除的本事成功达成了入学不过半年、名气已经传到隔壁学府去了的成就。

      关于她的议论不少,鄙视的自然也是一大把,不外乎“如今求道艰难有机会还不珍惜不如赶紧滚蛋”一类的话。

      男弟子佩服这位邻桌就佩服在这儿,不管外面如何风风雨雨,这常年处于话题中心的人始终安之若素,颇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走自己的路让他们说去吧”的定力。

      言归正传,现在这么个情况,肯定是有原因的。

      比如他的邻桌此刻正以双臂为枕、以课桌为床、以竖起的课本做挡箭牌、睡得两耳不闻窗外事,睡得天昏地暗、睡得天雷勾动地火、睡得讲课的老师怒火冲天。

      从老者这个视角,自然是将正在自哀自怜自叹命苦,且占据着绝对地理劣势的男弟子也收进眼底里去的。

      遭了无妄之灾的男弟子只觉芒刺在背,被老者盯得那是两股颤颤几欲先走,脑子里还不断蹦出些所谓同窗义气与好好活着别找死之类的词语脑内天人交战,其平静的面色充分说明了什么叫人看着好好的其实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而这场闹剧的主人公对这一切自然是半点不知的。

      因为苍术正在梦中。

      梦这种东西,很多人大概都做过。但应该没有多少人做过完全清醒的梦。

      所谓完全清醒的梦,大概就是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就是醒不来。

      苍术自从有意识以来,隔着十天半个月的就会被这所谓的清醒梦攻击。

      或者更早,苍术也不确定。毕竟她只有最近两年的记忆。

      她是在做梦,但梦的主人不是她。

      她所谓的梦更像是进入了别人的梦里,像个看客般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短暂地旁观他人的某段人生。

      旁观也只是旁观,苍术无法改变什么,梦中也没人能看得到她。就像看话本一样,再怎么为书中人愤慨,该来的还是会来的,而书中人也不会透过纸面,意识到天外还有他人的目光。

      唯独这个梦。

      …………

      “呼……”

      立于废墟之上,望着这片遍布火焰焚灼伤痕的残垣断壁,苍术深吸一口气,滚烫的焦风自远方遥遥拂过,带来独属于死亡的味道。

      熟悉的景象,熟悉的风。

      又是这里,又做梦了。

      得出结论的瞬间,苍术只觉得头好痛。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也是第三天连续进入同一个人的梦里了,其特立独行的新鲜程度放在她这里堪比开天辟地头一遭。

      在这片基本由黑灰二色构筑成的世界里,唯一的鲜亮色彩便是脚下这片大地。这些被随意甩在地上的残缺肢体像是扯小揪面一样被人从主体上轻易拽了下来。惨烈刺目的红色浇头淋在地上,就像一副泛着肉猩味儿的泼墨山水画。

      苍术对这些七零八碎七上八下肝脑涂地披肝沥胆的人的碎片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已经是“重开”第四回的她看着这副地狱绘卷就和看自家的被子一样,早已习以为常,心中实在生不出什么波澜,顶多只是有些不喜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怪味,更遑论重头戏还在后头。

      于是,她再次沿着这条唯一的小路踏上征程。

      绕过挡在面前的石柱和墙壁、避过残缺不全的尸身……最后,路的尽头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神器名剑,更没有什么邪魔邪祟。

      这梦的尽头,有的只是一个肢体被折断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男人,粗略看去像只腿部被反剪的螃蟹,但那些垂落下来的肢体却没有一种被血肉填充的丰盈感,更像是皮里裹着根骨头,虚虚地吊在关节上。

      长长的,颜色暗沉的血痕再清楚不过地将他爬行过的路线暴露得一干二净。

      苍术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那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破烂衣服,以及半把被随意丢在一旁的长剑。

      剑鞘落在男人手边,至于剑已经断成了两半,一截插在苍术脚下往前只一步的地方,另半截就像是惹了主人厌烦的宠物,被抛离了身边。

      落在苍术脚边的这半截剑瞧上去通体银白,断面却如同夜空一般深邃,其间不时有细碎的光芒亮起,像是大荒漠土里闪闪发光的细砂,极其漂亮。

      苍术停在这断剑面前,没再往前,像遵守着什么无言的规则。

      也的确是规则。

      根据先前三次入梦的经验,她只要跨过这截断剑一步,就会被对方杀掉。

      她已经在梦里被这人弄死三回了。

      这不是个什么很好的体验,在梦里也是有痛觉的。虽然死得会非常快,但那种生机从体内泄出去的抽离感依旧让苍术不是很能适应,也不喜欢。

      当然,她也大可以一直坐在这里以一种井水不犯河水你好我也好的方式熬到梦醒,但是不行,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这个梦和她以往进入过的所有梦都不同,这是头一个卷土重来循环往复且自己“能被看到”的梦。

      连续三天,苍术只要睡着便会被抓入其中,和那不撞破南墙誓不休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仇怨。

      这次更是,她只是上课的时候偷偷打了个盹,一抬头直接变天了。微风吹过,唯余苍术一人立于这苍茫大地上,半梦半醒,脑子甚至都没转过弯来。

      苍术不想干坐着去赌,鬼知道这个梦会持续多久,更何况这种“入梦”本身侵占的便是她的休息时间。

      她才刚半只脚踏入修行,根本做不到长时间不睡觉。

      种种原因下,苍术觉得自己大概不把这南墙撞塌是不行了。

      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这道选择题对苍术来说并不难做。

      思及此,她环顾四周,巡视两圈,走过去在路边随便拾了把剑。这儿到处都是剑。

      “好像那个更结实。”一番门外汉的对比后,苍术果断丢了手里这柄细剑,换了把宽刃的。

      选好武器,苍术双手握着剑柄在空中抡了几下,等终于习惯手中重量后,便抬腿一脚直接将面前断剑踹飞,握着手里的剑向前冲去。

      与此同时,男人也动了。他抬起头,碎发从额间滑落,露出两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男人喉中发出“嗬嗬”声,像是对苍术这冒犯领地的行为发出的某种威慑,已成血窟窿的眼眶精准无比地钉住苍术的方向。

      苍术手紧紧握住剑柄,集中注意力,不让自己漏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在奔跑,呼吸也极乱,运动间卷起的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手中剑割开空气……苍术只觉得安静。

      十五步,十六步。

      距离一步步被拉近。

      “要抓住那个瞬间……”

      对方的攻击很快,苍术早就领教过。

      那种绝对速度是建立在实力上的。二人之间的差距犹如鸿沟,苍术没幻想过能反杀,只要能躲开第一击,她求的只有变化本身。

      有人曾教过她,战斗时若是己弱敌强但又无法在顷刻之间决定胜负时,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对方多出招,摸摸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习惯。

      没什么比失败就会重来的梦更适合她试错了。最严重的后果,无非是再来一遍而已。

      苍术第一次死的不明不白,第二次她察觉了到了死亡的原因。第三次她抓住了杀死她的那东西本身,只是身体没能跟得上反应。

      而这一次……苍术呼吸一停,身体所产生的本能反应远胜过她的预判。

      在那股头皮发麻仿若过电般的麻意炸开的瞬间,苍术疾跑的动作骤然停歇,膝盖略微弯曲,转身扭腰发力,如同未卜先知般双手握紧剑柄,像是握着根棍子似的直直朝着右后方用足了力气击打出去!

      “嗡——”

      一声嗡鸣,剑身与袭击她的那东西碰撞的瞬间,这声响也顺着掌心与虎口叮叮当当一路深入,将苍术的骨头都震僵了。

      一时间,苍术双臂俱麻,犹如浸了麻椒,剑从她颤抖不止的手中落下,掷地有声。

      剑脱手的刹那,苍术毫不迟疑,直接冲向男人所处的地方。

      五步、四步。

      三步。

      近在咫尺。

      在第四次的循环中,她第一次和这位梦中人靠得如此之近。

      借着冲势,苍术抬腿对着那张脸直直甩出一记正踢。据教她那人所说这是街头斗殴必学神技,打架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记绝对效果卓群。

      神技一出,立见成效。

      男人明显是动不了的,毕竟四肢都折成螃蟹腿了。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被苍术这一下直接踹偏了去,乍一看像熟透了的葵花盘子,奄奄低下了头。

      苍术也同时向后倒下,以一个不符合常理的姿势。她前冲的身影在一瞬的僵直后,竟一头往后仰倒了去。

      有个冰凉的事物没过她的喉间,滚烫的红雨淅淅沥沥从眼前落下。

      “咯……”

      发出一道怪异的声音,苍术捂住脖子,火辣辣的痛楚自喉间烧起,她吸了两口气,嗓子眼里不断冒出血泡。

      哎呀,又死掉了。

      苍术垂头踉跄几步,只觉得眼前不断发晕,看什么都重影。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本能地伸手抓了抓,似乎想抓住什么用以稳固身形。

      这一抓之下,竟还真让她捞着了什么。

      她抬起手。

      …………

      男弟子抬起手,在桌子起到的一点点遮挡作用下,眼一闭心一横,用力戳了戳苍术,继而在周围人敬佩的目光与老者的死亡凝视中低下头去,脑子里全是同窗情谊义气大过天。

      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昨晚熬夜看的话本中的大侠,帅到爆炸。

      对了,大侠的口头禅是什么来着?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男弟子还在紧张害怕与兴奋点起来的热油中翻腾,但此刻的众人显然是不会将目光“嘉奖”给这位义薄云天的大侠的。

      因为那位传奇睡神醒来了。

      “睡得舒服吗?”见苍术起身,老者笑着问。

      苍术默默松开抓着老者手中书本的手,半知不解地点点头。

      从梦境骤然转到现实,她显然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闻言下意识答了句:“还好。”

      屋内众人心中齐齐冒出一个念头:还好,老天啊,她居然说还好。

      “噢。”

      老者转过身向前走去,直到双手扶住讲台边缘,这才点点头,俯下身呵呵笑了两声,“睡得好啊,睡得好就行。”

      那语气十分祥和,就像看见自家娃睡醒的老人。

      众学生齐齐扭回头,不再用视线关注后续,有人甚至已经偷偷捂上了耳朵。

      “呵呵……”

      老者笑罢,手一指门口,直接音量开到最大就是一声吼,变脸速度比变天还快,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瞬直接雷霆震天地骤降瓢泼大雨。

      “给我出去!”

      学生们抖三抖,“大侠”抖四抖,苍术……

      苍术她彻底清醒了。

      老者这一声多年教学生涯练就的神技一出,苍术原本和浆糊似的脑子直接被吼开了。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在太岁头上动土在老虎嘴里拔牙的活儿,补全了自己自从上学以来辉煌“战绩”上欠缺的最大一环。

      苍术抓起书就跑。

      只是刚一出门——

      “吧嗒。”

      一粒小石子跃上二楼,弹跳一下,滚在她脚边。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苍术跑到栏杆边,往下一瞧。红衣的青年拄着根树枝子削成的拐杖,此时也抬头向上望去。

      二人目光相接。

      见到了要找的人,宁荼攥起咳得血迹斑斑的帕子,冲苍术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招呼道。

      “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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