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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一】 宁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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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微弱的闷哼声刚冒头,便叫夜风吹散在这密林中。
声音的主人跑得跌跌撞撞,拖在身后的影子在银光覆盖的崎岖山路上晃得不成样子。
倏地,人影竟平地飞起,如同被孩童掷出的沙包般朝着远方射去,一声钝响后,正中靶心。
“嘶……爷爷的,这龟孙下手真狠。”
宁荼呻吟一声,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
这一脚着实挨得不轻,肚腹处似乎燃了把火,呼吸时灼烧感更甚,热气一路黏黏糊糊从喉管烧上来,积攒了一嘴滚烫的血。
脊背出奇的痛,自己应当是撞到了一颗树,同时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内滚下来,落了他一下巴。
宁荼随手一抹,借着月光一看,满手的红。
不过目前显然是没有给他坐下来好好检查伤势的时间的。
在屁股落地的刹那,宁荼喘息着狼狈就地一滚弹跳起身,险而又险地躲开一道冲着他脑袋射来的风刃。
“咔嚓”一声响,只听身前的树发出一声牙酸的哀嚎后颓然应声而倒。宁荼则对这突发事故半点迟疑都欠奉,脚下步法一个变换,使出一记神龙摆尾,大跨步从上面跳了过去,继续亡命奔逃。
“真险。”回想刚刚那刁钻的一下,饶是宁荼都有些惊魂不定。
他反应已经够快了,却还是被那尖锐的冷意斜斜削断一缕发丝,连带着在脸上都割出一道细长伤口。
但比起身上的其他伤,脸上这一下简直和被小猫挠了一下似的都没什么感觉。还是因为有血流出来,他这才发现脸上伤了一道。
“咳咳……呕……”
跑着跑着,宁荼呕了两声。
虽未受重伤,但刚刚连滚带爬的一通大幅度动作下来,搞得他嗓子眼又是一甜。
喉头滚动间,宁荼习惯性将这不知是涌出来第几回的血液艰难地吞了回去。饶是如此,依旧被满嘴的铁锈味刺得几欲呕吐。
呕归呕,跑还是要跑的。
身后的追杀者依旧步步紧逼,但又表现得极度松弛。
对方就像是条鞭子,一般没什么动作,只是在宁荼这枚陀螺要停止、亦或者是要跑出边界的时候,才会发挥应有的作用。
如何让快要停歇的陀螺重新转起来?
当然是抽打。
这场猫捉耗子的追杀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宁荼不确定这是不是对方的恶趣味,因为对方目前表现出来的实力完全可以直接擒住他,而不是现在这样玩似的追杀。
是的,就是玩。
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妖族,哪怕通过化形拥有了人的躯体,其嗜血的本性——或者说兽性,依旧在她们异常滚烫的鲜血中奔腾。
宁荼曾见过一些妖族与人交手时的场景,当他们比对手实力强到形成碾压之势或者是占据了绝对优势时,通常不会以雷霆手段结束战斗,而是像现在这样逗弄似的戏耍对手,直到对面精疲力尽,才肯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嬉弄。
这人是,玄金那疯婆子也是,这俩人估计在戏耍猎物这件事上很有话题,宁荼想。
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跪地求饶,然后大喊一声“给我个痛快吧别玩我了。”
可能有人会对之投来鄙夷的目光,但宁荼是在意这些的人吗?他不是啊!只要能达成目的,别说下跪了,让他一边跪一边涕泪横流当场做一篇文章表达自己的景仰之情……好吧,那还是有点难度的。
倒不是说宁荼干不出来这种事,而是他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写文章还是难了些。
总之言归正传,宁荼这个不是多么有骨气的人,在发觉自己被追的瞬间呢,就非常符合人设的大喊投降了。
但投降吧,怎么说也得是双方都稍微你情我愿些才能促成的事。宁荼是干脆利落地投了,结果对面压根没理他,十分冷酷无情地甩来了一记无形风刃。
宁荼还能怎么办,大叫了一声“靠”后就开始了抱头鼠窜之旅。
…………
古语有云怕什么来什么,先人的智慧总是这样在普通的生活中显露出来。
宁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口气还没喘完呢,却听耳边破风声又起,显然是老熟人再至。
“我靠啊!有完没完了!”
宁荼大喊一声,崩溃地甩动袖袍,丝缕红色血雾从他周身腾起,暗红色柔软衣袍在这一瞬仿佛凝成了坚硬的钢板,风刃与其相撞,竟发出铿锵的金铁相击声。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脆响声不绝。
二者相接时像雨水撞在刀刃上,一连串脆响如珠玉碎裂。但这场碰撞终究还是宁荼占了上风,赤红血气若焰火,虽略显微弱却连绵不绝,短暂的僵持后,风刃再次被击散。
虽是又成功回防,但宁荼这小爆发显然也爆的不轻松,仅仅只是一次都没用上几分力的出手就让他冷汗冒了一额头,面色也白的吓人,一副油尽灯枯,风烛残年之相。
风刃消散,宁荼右臂一挥重新卷起袖袍,捂着心口,脚一蹬地,借着方才交锋时溢散的血气向前冲去。
这一冲,速度比起以往更甚三分。
密林中,皎洁月光衬得这些青翠树叶亮闪闪一片,稍有点晃眼。
这些树是第九州几年前培育出来的特殊品种,四季常青,树冠大且浓密,一看就适合掩藏其中。只要上去藏匿了气息,再怎么说也够敌人找个半天了。
但宁荼不敢上树。
追杀他的人灵相属风,每一片叶子在晃动时带起的气流在对方的操控下形同刀刃。除非宁荼自信不会惊动一片叶子,不然上去就和主动接受凌迟没差别。
当然对方也可能不会这么做,但宁荼不敢赌。
输的代价可就太惨重了。
追逃还在继续。
宁荼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越来越重,过量的呼吸让他嘴里与鼻腔里冰冷一片,发出的嘶哑吐气声已经能比拟他记忆里幼时奶奶家那口老破风箱了。
这么说有点不合时宜,但宁荼感觉自己此刻浑身都是破口。寒风正随着他的奔跑呼啦啦地往进灌,好吹鼓他这只人皮口袋。
只是在此时,胸膛里那颗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
宁荼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听见了鼓声。他抬手抚上心口,连贯的动作在此刻被绞断。
咚一声,掌下心跳如雷,却又猛地陷入了沉寂。
宁荼和被人打了一蒙棍似的滞了一瞬,踉跄几步。
疾跑的动作开始慢了下来,一步,两步——
要完,他想。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只觉眼前一黑脚下一个磕绊直接栽倒,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他这枚陀螺转了最后一圈,嘭一声就此谢幕。
太好了,脑袋倒下去的地方没有石头。
事已至此,宁荼苦中作乐的天赋精准触发,自己宽慰自己,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惨。
倒下时,他的身体压倒了路边几株不知名小叶带刺的植物,将上面紫红色的浆果砸得稀烂。
作为回敬,这植物茎杆上的尖锐小刺也毫不客气洞穿布料,竟将宁荼扎得神智清明了些。
“呼……”
宁荼仰面朝天喘了两口气,像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本能泌出的泪水聚成一汪小小的湖泊,将天际那轮圆月拉扯成了一圈泛着涟漪的湖中倒影。
真该出门看黄历的。
宁荼心中再次飘起这句话,继而将脸转向另一边。
虽然他现在没法动用灵力,但敏锐的感知还是让他意识到有人正在靠近。
他最先听见的是声音。
脚步声。
来人走得不紧不慢,鞋底从容碾过枯枝败叶,和疲于奔命形容狼狈的宁荼相比,悠闲得简直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赏景。
再然后,宁荼就看见了一双白色的、做工精细的缎面靴子。
靴子的主人在距宁荼只有半米的地方停下身,“呼啦”一声单手撩起衣袍,就这么不讲究地双腿交叉席地坐下了。
宁荼勉强用胳膊把自己从地上支起来,往后蛆似的蠕动几下挪了挪,直到靠在树干上。
主要是之前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人家的腿和腰,他觉得这样搞有点显得自己没气势,像没什么逼格的普通小毛贼。
更重要的是……只有这样才能看看这追杀了他一天一夜猫戏耗子似的傲慢狗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刚好对方也在看他。
只瞅了一眼,宁荼还没来得及翻白眼挑起战火呢,就这一眼,他就熄火了。
那是个面容极为俊秀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月白锦衣。
他此刻正偏头打量着宁荼,于是长长的头发便从肩上垂下来一些,发尾处竟从乌黑变作海水一般的深蓝,在皎洁月色下像是缸中的染料,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最惹人眼的,当属他额上那宛若瓷制的骨白双角。那角一高一低,带着独属玉器的温润光彩,其中矮的一眼便看出来是断了半截,上面留有几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如同植物根须般的细小裂纹从大裂痕的底部一直蔓延到角的根部,细细密密碎成蛛网状。虽不大明显,但依旧如美玉生瑕,令人忍不住喟然长叹。
青年还有一双狭长的眼,深蓝与澄金半交融,在那眼瞳中各卧了一半,二者相交处略微模糊了界限,像画家笔上的颜料淋了水雾,于是便朦朦胧胧晕染开来,再被一道明显异于人的竖瞳劈开。
“我靠,什么时候和光扎堆出现了?”宁荼回过神来,没忍住叫骂出声。
他在看见对方眼睛的瞬间认命了。不认命不行,半步和光,十个自己也打不过。
虽然他早猜到对方实力定然不弱于自己。毕竟不现身、光凭借没什么难度与含金量的基础术法就能将他压的毫无还手之力、只知道逃窜的一定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但至少他还有逃跑的机会——而现在,这机会没了。
青年眼中的金色漂亮得像是天际那轮月亮,却远远及不上玄金眼瞳中的半分璀璨。
纵使如此,那也是金色,和光境最显著也无法隐藏的特征。
他一个静心中期打半步和光吗?谁?他吗?开什么玩笑啊。宁荼心中狂呼倒霉,这拿去讲给小孩听,都是会被笑别做白日梦的好吗?
最近和光是过季大甩卖吗?平日里一个两个和传说一样影子都找不见半个,这两天和那雨后的蘑菇一样全冒出来了,咋的?你们是要举办个只允许和光才能参加的?筵席吗?
宁荼自问不是自家小孩爱看的那些傲天话本小说里的主角,没有残血爆种开大跨阶打败对手的本事。
巅峰状态的他都没有和半步和光拼一拼的本钱,更别提现在这副模样了。就算是一个普通人现在过来给自己几拳,自己都得跪下来求对方别打了。
青年闻言并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他生了副好皮囊,此时唇角微勾眼眸低垂,好似那诗文中走出的谪仙人物,衬得一身脏污披头散发的宁荼像什么山中野猴。
“咳咳……”
宁荼面色扭曲,不知是不是被气的,直接咳了一掌心的血出来。
他将满掌的血珍惜地全抹在胸口衣服上,刚艰难抬手想用衣袖擦拭嘴角,余光瞄着什么,眼睛都瞪大了。
等等……等等!
宁荼一把将袖子撸起来,月光再清楚不过的照亮那些烙在体表上的金色线条。这些金线将他整个人搞得像件裂纹瓷器,又像是将他拼凑缝合时遗留的针脚。
宁荼看见这线条人都傻了,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懊恼叫声。
胸腔内那颗心脏跳的极缓慢,似乎它也怕自己一次小小的跳动会震碎这具脆弱不堪的躯体。
“他大爷的,他大爷的,真是亏大发了。”
宁荼头仰天闭眼暗骂一声,一拳锤在地上,被撩起来的袖子也顺着这股力道掉了下来。宁荼没再看它们,眼不见为净,省的看得自己心烦。
此时对面那和光于他已经不重要了,就和催债的上门但是自己身患重病且无儿无女一样,都要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他此时满心只想找镜子看看自己脸上是不是也这样,如果脸上也这样就进不了自己的救命稻草渭城了……镜子,对,镜子。
把他搞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是玄金要的那镜子。
这真不能说他粗心大意,作为一个相当惜命的人,就算是去偷个包子,宁荼也绝不会自大,时刻保持谨慎就是他能活到现在的秘诀。
这次也是,不管是偷之前的观察还是偷之后的处理,宁荼自问都做的小心小心再小心。
恍惚间,他甚至还找到了些当年辉煌时的感觉……
但他真不知道那镜子碎片是什么时候突破封禁,又用什么诡异的法子消失在装着它的盒子中的。
等他察觉到不对时,那玩意儿已经如同落入土壤内的树苗本能往深处扎根一样,将自己“种”在了他身上。
宁荼发现的太晚,而“根须”又植的太深,已经顺着血管继而长在了体脉上。
若要用一些特别的、剖开血肉之类的手段,宁荼估摸着自己也能强行将它挖出来,但是弄完自己肯定成废人了,傻子才干。
于是他才像昏了头的马蜂一样往渭城所在的方向撞。
宁荼这个级别的强者对这常年处在封禁状态下饥肠辘辘的镜子来说,就是一道无上珍馐佳肴。
于是,那镜子也毫不客气地肆意侵吞着这具身体积年累月淬炼打磨后的精华,完全就是饿了几百年的恶犬见生肉,吃起来根本不知道节制。
强者的血肉在滋润它,它也在掠夺母体。
只短短半天,它就将宁荼这一个静心境强者蛀成了现在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风一吹就倒时不时吐血弱柳扶风重度肌无力的空壳子。
虽然宁荼不懂这玩意儿的原理,但刀头舔血这么多年,他与这东西打的交道也不少。正所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自然也知道若是浑身上下都是这金线的话,就不该他担心自己死不死了。
思及此,宁荼没忍住笑出了声,说到底,自己还是想活着的,不想活他就不跑了。
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过,只能用那招了。
对不住啊玄金!
宁荼喘了口气,像眼里进异物似的快速眨起了眼,在眨到第四次的时候,竟挤出了两行眼泪出来。
不是我不努力啊,而是对面直接派出了大炮打我这只蚊子。
我!一个废物静心中期!尽力了!
他心中向万里外的玄金道了一个没有半点诚心的歉,纯走过场。
过场走完了,仪式感也有了,于是——
“那个……”
宁荼乖觉地举起双手,对着身前的青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那个,我自首,我想立功,能宽大处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