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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尾声二 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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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陆,镜州,渭城,执法司监牢。
天气,阴。
这久不待客的地方,今日突然来了两位客人。
说是囚室,但内部陈设极为简单,空旷的屋内只有一条桌子两张椅子,也没什么配合审讯用的可怖刑具,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到处都散发着人文关怀的清香。
而苍术现在正趴在这条唯一的审讯桌上,吃着阳春面。
面是执法司饭堂做的,煮得恰到好处,嚼起来韧韧的,带着属于麦子的清甜味。浅褐色的汤里还塞了张足有大半个碗大的炸蛋与两颗传统的荷包蛋。
总之,这是一碗非常扎实的面。
等苍术吃完这分量极充足的午饭,云存意也开始了工作。
室内光线极暗,呈一种黯淡与令人昏昏欲睡的昏黄色。
这光源来自于置于桌上,摆在苍术右上方、云存意左上方的老古董——一盏雕有精细花纹的青铜油灯。
它发出的那点光亮就像是在一盏烛火上套了五六层纸罩,能照亮的地方也只有那么昏黄一圈,没什么大用。总之指望它照明不如指望它营造一种朦胧的氛围,起码后者做的非常到位。
而云存意就在这朦胧灯火下,将声音递了过来。
“别怕,姐姐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云存意声音轻柔,像朵软绒绒的蒲公英。
见苍术没有表现出什么害怕与抵触后,才接着道:“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那晚出现在那里吗?”
没错,苍术就是在那晚被逮的。准确来说,是在跨进那个大型的术阵后,才迈开了一步,就被云存意的其他傀儡给打晕了逮走了。
起初云存意也以为她是误入了。她们是提前疏散了民众没错,但小孩子就是一种连马蜂窝都敢摸的神奇存在,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但流程还得走,这就是规定。所以她就将人丢给了不用参战的其他人,让她们去查这小孩是谁家的,完了让家人过来留个影再把孩子带走,这事就算完了。
不查不要紧,一查,居然出问题了。
一城都跑遍了,愣是没找到这小孩的父母。后面大家看苍术身上还穿着标志性的蓝白色学府制服,于是又等天亮去学府跑了一圈,问问情况。
这一跑,众人崩溃了。
没有这个人。
大家都说,没有见过这个人,学府中也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记录。
大家又觉得会不会是家中大人望女成龙,整了这么一套衣服给小孩穿,于是他们又跑了一遍,发现被他们抽调询问的人,无一例外,都说没见过这个小孩。
搞来搞去,唯一对她有印象的还是祁红,说在包子铺见过她和一个青年吃饭。
于是等祁红抓耳挠腮用神识将那青年的模样具现出来后,云存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宁荼。
然后,莫语焉带着人仔细去学府仔细查了一遍。学府共有三十二名学生,但她们却找到了三十三本课本,多余的那本,上面还有批改的痕迹。
但问起那位叫“刘正道”的老师,对方却表示没有相关记忆,但对书本上的批改却万分疑惑。
事情到这一步那是非查不可了。
先前冒出个邪祟的事也是狠狠扇了那些坚定渭城不可能出现邪祟的人一个大巴掌,虽说后面也知道了这邪祟是从外部带进来的,但谁还敢打包票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
现在这摆明了不对劲,那当然要查啊!
查!狠狠地查!!
云存意亲自出马,三下五除二地就带回来一个比“可能出了第二个邪祟”更劲爆的消息——周边这些人,记忆全有被修改的痕迹。
但那小孩也就断锁的境界,干不了这种事。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隐藏了实力,但都有这种本事了是不是断锁也都没意义了。
众人都觉得是那宁荼干的,但现在人家已跑没影了,知情者以及进入渭城打的名头就是逮宁荼的行纸斜也跑了。
于是乎,苍术就被投放进监牢了。
此刻,面对云存意这柔声轻语的提问,苍术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去看云存意挂着温柔笑意的脸,声音有些小:“我是去凑热闹的。”
去凑热闹。云存意笑意不减,这倒是和她猜测一致。
不过她在意的,以及这场“审讯”所求的目的,都是另一个问题。
“你是在初等学府读书吧。”因为面对的是个孩子,于是云存意特意放慢了语速,夸赞道:“我看了你的课本,字写的很漂亮呢。”
但很快,她话锋一转,只有话语中的轻柔不变,神情有些担忧地问:“但我们向你的同窗还有师长问起你时,却发现她们好像都不记得你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云存意没提记忆修改的事,也没问她和宁荼相关的问题。只是将苍术的名字在嘴里滚了两圈,“苍术,你叫苍术,对吧?”
“我们觉得可能有坏人,你可以告诉姐姐,你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吗?或者说,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云存意本就没想着能直接问一个答案出来。她不像闻殊甚,眼镜一摘一双眼睛就能直接看破人是否在说谎。
她的问询,更偏向于技巧与逐步施压。
但,苍术还真就说了,还是个云存意从没想过的答案。
她说:“是我做的。”
“是你做的?”云存意加重了语气,脸上光影随着烛火摇晃不住变动。
“对不起!”苍术大声道,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她做好坐牢的准备了!
而且她们这里的面好好吃,在这坐牢也很好啦。
苍术仅用了一秒钟就接受了自己要坐牢这件事。
她解释道:“我只是修改了他们的……嗯……潜意识,让她们以为有我这个人,对她们没有伤害的。”苍术不好意思地偏过头:“至于她们忘了我是因为……我离开她们有段时间了,失效了,嘿嘿。”
毕竟自从宁荼来以后,她就再没去过学府了。影响减弱甚至消失,很正常。
“为什么这样做?”
“我来的时候问了,她们说上学得先入学,但入学需要户籍证明与家长,我没有,所以就这样做了!”
“……”云存意很少会有说不出话的时候,过去她不说话,都是因为她不想说。
但这次,真的是想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语塞了。
“你就……是为了,上学?”
“嗯。”
桌上那台灯盏中的火焰也剧烈一晃,很快变了回去。
云存意吞下那句还没说出口的你是怎么做的,起身端起铜灯,以掌护住火焰,留下一句姐姐暂时离开一下,便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吱呀一声响,最后是轻轻的一声“咔”。门锁上了。
时间往前窜了很长一截,大概有四个小时。
期间苍术在脑子里想了半天的话本故事大杂烩,一直到有些困了才停止。终于,在她昏昏欲睡之际,门嘎吱一声响,搅碎了死一般的寂静。有人来了。
那是一个银发几乎垂至腿肚的男人,穿着一身淡紫衣袍,看着雅致,袖口却松松垮垮绾在了手肘处,手上还沾着些肉眼可见的泥土。
一眼望去,最先记住的,是嵌在那金玉一般的脸上一双明显与常人有异的,左紫右黑的眼。
苍术还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泛苦的独属草药的味道。
就在她抬头时,这银发青年也开口了:“出来。”他说。
苍术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我不认识你。”
“你会认识我的。”那青年依旧是一副冷淡的语调,“我是游合书,是你的大夫。”
“我们之前认识?”苍术从对方的口吻与神情中意识到了什么,“我生病了吗?”
“准确来说,这是我第六次向你介绍我自己。”自称游合书的男人道,“你不记得我是因为你间接性失忆,会随机忘记一段记忆或者所有记忆。”
他说着,给苍术丢去一个相当厚实的本子:“你的。”
苍术打开那个本子,发现那是一本日记,但说日记又不准确,上面的日期大多都并不连续,但那种记录风格苍术很熟悉——三天一记,只记重要的事,无事发生便用一句话翻篇。她无需向他人问询便能得到答案——这的确是她的日记。
而最后一页记录的日期,距现在已有了三年零四个月并十四天。
苍术给本子揣兜里后,好奇地看着这位貌似脾气不是太好的游大夫:“所以我是来找您治疗我的失忆病的?”
她想说看样子你的治疗效果并不好,因为她只有最近两年的记忆。
“不是。”大夫语气依旧冷淡,像在面对一个从不给他诊费但是自己没法推掉的病患,“你那个不是病,我治不了,我是治你身体上的毛病的。”
“这样吗!”虽然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身体哪里出了问题,但这并不妨碍她用热情的口吻暂时支持一下面前这冷脸大夫。
“你没发现你身体跟不上神识吗?”游合书扫了她一眼,“你身上全是金色的文字状的疤,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疼痛难忍,”他顿了顿,一双异瞳看向苍术,“信了吗,可以和我走吗?”
“等……”苍术还想问点什么,那游大夫似乎是不耐烦了,抬起胳膊一挥,苍术也猛地褪下手腕玉镯,借此做媒介,让银色的雷霆从中生出。
“呵。”游合书泄出一声短促的、饱含嘲意的笑,苍术就这样看着自己的雷霆被一寸寸压了回来,接着,她浑身一轻,整个人被某种无形之物抬起,漂在了空中。
苍术先是操控神识试图撕开这裹着她的束缚,未果后试图向游合书发起攻击,依旧未果后,不动弹了。
见苍术扑腾累了,游合书问,“可以走了吗?”
苍术看了他一眼,很认真道,“我不想理你。”
“无所谓。”游合书并不在意她说什么,转身就走,苍术就在他身后飘着:“在那之前你有一件事要做,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回去吃完饭就去。”
“你不是我的大夫吗?”苍术回想了一下医患关系的定义,发现好像并不包含这一项:“为什么要命令我。”
“我还是你的家长。”游合书头也不回道。
“我是你生的?”苍术真诚发问。
“不是。”
“那你怎么是我家长?”
“自己去想。”
“那我们可不可以只做大夫和病人啊?”她有点想宁荼了。
“不行。”
“我不喜欢你。”苍术再道。
“随便你。”游合书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