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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其三】 万俟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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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是北境人的圣地,至少是万俟这一脉的圣地。
圣女所居的祠堂居于高高的山巅,要想上去须步行百米长的阶梯,以示对圣女的尊崇。
万俟玦的膝盖撞过一级级台阶,她被一路拖行而上,鲜血几乎染红了这一路。
拖着她的两人和脚下这永远都被寒冰积雪覆盖的阶梯一样冷漠。她听见自己膝关节碰上台阶发出的仿佛空心一样的声响,一声一声犹如叩首。
三百三十三声。
地方到了。
立于山巅之上并非是什么金碧辉煌的住处,圣女的祠堂只是一间稍显破烂的木屋。
祠堂的门开着,里面却没什么光亮,寂静的仿若一张食人巨口,欲要吞噬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
“嘭!”
两人松开手,万俟玦像条死鱼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随后,二人朝祠堂正中行了一礼,关上了门。
一时间,屋内只有万俟玦喘气的声音。
她缓了一会,双手撑地支着自己上半身从地上呈跪姿立起。
很简单的动作,她却做得很慢,用了很长时间。
血腥味和祠堂内纸香燃烧的味道混在一起,本能让万俟玦有些做呕。
这味道让她想起曾经祭祀时作为祭品、被父母塞进她手中的那条湿且粘的鱼。
从鱼腹内流出的血打湿了她的手,然后黏糊糊的鱼就从她手中脱出,视死如归般坠进刚烧完纸和香的盆内。
那也是同这一般无二的味道。
“唰——”
火光亮起,昏黄的光芒就像太阳彻底沉入幕布前的黯淡颜色。万俟玦感受到那从眼皮映出的模糊的黄色,接着就闻到了愈发浓重的香火香。
无数黑色的布与数不清的红绳铜钱像水蛭一样咬在屋顶上,垂落下来时像极了柳树枝条。在这重重叠叠的帘子遮挡后,传出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你坐视那十四人与你兄长被杀,破坏禁地封禁,放走那两位窃贼。我何曾教过你这样做?”
那苍老的声音每落下一字,万俟玦都能听见自己骨骼哀鸣的声音。
她跪在地上,低头闭着眼,赤红从她腿下蔓延开来。
“正如您所看见的……我也只是看见了我所看见的。”
说话时,她几乎要含不住嘴里的血。满嘴铁锈味被她悄无声息地咽下去,气息却四平八稳,完全不像受了极重的内伤。
苍老声音停滞一瞬,再开口时威严依旧。
“你……看到了什么?”
圣女已经很老了,她对这一幕何尝不心痛,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最寄予厚望的后辈。
“不能说。”
万俟玦轻声道,她低着头,长长的睫羽微颤。
“我无法说出口,它会压死我。”
她向来知道自己的特殊,没人会一出生便会言语,也没人会一出生就双腿满是疤痕。
圣女曾托起她,向北境众人宣布她的特殊、显示她身体的残缺、为她系上亲手制成的红绳铜钱,祝贺又一位“代天行者”候选人的诞生。
早慧与天资带来的绝非是好事。亲人畏惧她,将她视作金佛。她也没有朋友,陪伴她的只有书籍。
像她这样的孩子一共有九位,皆天生有残缺,且身上有金色的文字状疤痕。
疤痕出现在哪儿,哪儿就是他们的残缺所在。万俟玦的疤痕在腿部,所以她从小很难站立。
现在也不会再有站立的机会了。
因为她已经寻到了自己的意义。
“你……?”
圣女是何等人,她是这世界上站在那个顶端为数不多的人之一,一股已经多年未曾感受到的战栗席卷全身,这股情绪令她伸出干枯如树杈的手,一把掀开面前的黑色布帘——
万俟玦将眼前稠密发丝撩过,慢慢睁开了眼。
金色。
再灿烂不过的澄金色。
“是的。”万俟玦终于抬起头,痛觉是她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并非是那些因责罚所带来的苦痛,更多的来自于她的双腿、她的眼睛。
她感觉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直到完全陷入黑暗。
昏黄灯火依旧。
“当——”
钟声骤响,北境无数人本能抬起头,遥望那间祠堂所在的山巅,常年不断的风雪就此停歇。
头发雪白、苍老如同枯木般的老人自幕布后走出。
头两步走得四平八稳,随后,这位老人的脚步愈发颤抖、直至最后如同新生儿学步般脚步蹒跚。
这位迄今已活了两百余岁的老人,对着面前这满身血迹、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弯下了腰。
有泪从那满是沟壑的脸上落下来,撞进万俟玦流下的血泊中。万俟玦将手抚向老人的额头,声音低吟如歌。
“我已是代天行者。”她道,“我早就看见,我早就知道,我还——”
预见我的死。
“预见您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