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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惟人自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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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陆的人很少能有机会看到这般壮阔的景色——站在高处远眺,能看见悬于天际的烈阳同仿佛由黄金融铸而成的大漠相勾连,每一粒沙砾都像是细碎的黄金。
脚下是绿洲,眼前是漠土。
这方小小的土地坐落在极西边陲,像颗中陆遗落在这片褐色布帛上的翡翠,故而得名嵌绿。
嵌绿就像一道分割线,将黄沙与绿洲切开,彼此各不过界,泾渭分明。
偶有炽风推着风团草过来,热浪在人的视线里扭成水面般的粼粼波光,就此踏步向内迈进,穿过黄沙堆叠的漠土与沙暴,便可真正进入大荒。
这片大漠中沉有太多机遇,那些藏匿于层层沙土下的遗迹旧址与风沙中的空间碎片就像吊在驴面前的萝卜,贪欲驱使着一批又一批自命不凡的寻宝人不断踏入其中……时间过得久了,嵌绿就这样成了一座特殊的“中转贸易站”。
——毕竟这里从不缺赌徒。
嵌绿也始终热闹,不分昼夜,不论时节。
只不过今日格外热闹一些。
大中午的正值饭点儿,嵌绿唯二的酒楼早已宾客盈门,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从屋内传出的划拳呼喝声隔着老远也能听见。
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蘑菇一般挤挤挨挨团在一起,像煮熟的豆荚中的果实一般,将这并不算小的酒楼挤得满满当当。
这是和二楼截然不同的风景。
二楼异常的安静,一切喧嚣似乎都被那道木梯拦在了下面,彼此之间就像是嵌绿之于大漠。
二楼也只有两个人。
虽是面对面坐着,可其中一人只顾低头刨自己的饭,另一人则有些出神地盯着楼下看。两人坐这儿半天了竟是连句话也没说过,生疏的像是陌生人拼桌,而不是两位旷日离久的旧友见面。
这场相聚邀约的发起人正单臂倚靠在栏杆上发呆。
她有一搭没一搭晃着手中的酒水玩,懒懒地瞅着楼下的热闹打发时间,明显不在状态。
瓷碗里的酒水被她颠的上下翻飞,其中酒液在被晃出碗边即将溅上桌面时,又奇迹般地倒流回来,接着在她手中情景复现。
摇了有一会儿,玄金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终于想起了自己对面好像还有个人,于是转过头掩嘴举杯道:“好久不见。”
她声音并不大,但足够让人听清说了什么。
玄金反正是终于看腻了楼下的风景,这才补上了自己身为东道主、在邀请旧友过来叙旧的这半个多时辰内的第一句问候。
这声招呼真是来得突然,起码被打招呼的人是真的没想到。
坐在她对面的红衣青年闻言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嘴,示意自己嚼着东西不方便开口。
“……咕。”
用茶顺了顺,将嘴里饭咽下去后,宁荼意犹未尽地摸抹了把嘴,将手伸向了一旁的碟子。
碟子上盛着的鸡是白水煮的,只去了头尾、从中斩成了两半就送了上来,一些吃相粗犷本真的也许就一只手拿起来啃了,宁荼却不。
他在“吃”这件事上有着过分的追求。
抓着筷子一戳一刮,宁荼利落地从骨架上逐一拆出肉来。煮至几乎脱骨的肉条随着他的动作,落雪似的堆在方才那只装着炒饭的碗里。
等全部拆完,他便夹住一撮肉条的尾端伸进辣酱中一蘸一扭再一提,像极了文人执笔蘸取墨汁,于是透亮的红色酱汁就这么齐齐整整的裹在了上面。
些许辣油顺着筷子滑落,红艳艳的,在筷身上挂着,仿佛是铸在烛身的蜡泪。
“也才五年没见嘛,不久,不久。”宁荼说着抖抖筷子,将辣油抖下去,一口塞嘴里后,含糊着谄媚道:“您看您这么客气做什么,还费老鼻子劲儿邀我过来,哎呦~您瞧这事闹得,我吃完饭就自己回去,嘿嘿,就不劳您费心了,不劳您费心。”
他这一席话说得可真是情绪饱满声情并茂句句讨好,狗腿子样毫不遮掩,只是可惜被讨好的人完全不吃这一套。
听宁荼自己三两句就把自己安排好了,玄金放下捏在手里的酒碗,一双璀璨金瞳中带有无比鲜活的疑惑:“我把你脑子打坏了?”
“咳咳——”
宁荼闻言爆发出惊天动地一阵咳嗽,差点用口水把自己呛死。弯腰捂嘴咳嗽间,牵扯得身上被玄金打过的地方全抽痛起来。
这叫甚么话。这么多年没见,这姑奶奶果然还是这个脾性。
他一脸苦相,抬头用祈求的目光望向玄金。
玄金没理他。
至于一场故人重逢的感人戏码是怎么演成这样的,那还真是小孩没爹说来话长。
总之简单点儿说,就是面前这尊惹不起的大佛老早前就想让他办件事,但他不愿意,跑了。
多亏他神机妙算上天眷顾那是逃了一回又一回,直到这次昏头转向倒霉催的撞这位地盘上了,然后就这样在对方爱的拳脚交流中乖乖地进了这家酒楼,进行一场真正的友善交流。
总之,见这招不成,宁荼立马变招,都不带酝酿的,挂着一张哭脸哽咽两声,悲痛道:“不是我不做,是我真做不了啊姐!”
他伸出两只手抖了抖,动作有些滑稽,和那黄皮子拱手讨封一样:“我已经金盆洗手了啊姐,您瞧我这原装的胳膊当年都交出去了,哎呦~我再犯事您说我这不是找死呢嘛。”
宁荼说着,一时入戏太深回忆起往昔更是悲由心起,一腔子酸水一路从胸臆涌上了嗓子眼,这下还真不好说到底是不是演的了。
他是个偷儿。说不上什么光彩不光彩的,但至少曾经也是风光过的,虽然就和那花朝节的烟花一样“咻啪”一下灿烂炸开后就完蛋了。
宁荼还记得那天晚上月亮的味道,有点腥,有点凉。他当然也还记得那冰冷刀锋砍下他双臂时的感觉。
就和被一阵寒风吹拂过面颊一样,当他感受到疼痛的时候,那双手臂已经脱离了它原生的枝干,掉地上去了。
失去双臂对一位神偷来说不亚于瘸子没了拐。
虽然他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用功法又长了一对手臂出来、他依旧可以重回巅峰,仿佛一切都没逝去。
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没旁的理由。
无数次午夜梦回将他死死困住的不过是执念的幻影,是他自己没有放过自己。
于是宁荼想开了,他解脱了。有道是最难的是自己放过自己,最简单的也是自己放过自己……总之当宁荼有些沉溺于现在的生活时,突然有人又想让他拾起老本行,一边打破他现在的生活一边逼迫他,说这件事只有你才做得到。
宁荼心说真的,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掏刀子上了。
但显然,面前这尊大佛肯定是意识不到他这颗百转千回的心的。
不过想想也是,明明身具通天之能,却被当做囚徒困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十多年,换成谁都得性格大变。
宁荼叹息一声。
这次估计逃不过了。
他的视线从玄金那双光彩夺目过于耀眼,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冰冷的金色双眸上滑过,继而移到了那些缚在她脖颈与四肢上的巨大黑石镣铐与锁链,再次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比起一个稍显虚幻的旧友名头,还是一位当今仅十位之一的和光、一名被困在这里的囚犯更贴合他对玄金的认知。
而此刻,就在这一方狭小天地,他只需抬起头,便能从碗底、杯壁、水面、还有对方的眼里看见自己的面孔,无比清晰。
不是威胁,胜似威胁。
“唉……”放下筷子,宁荼拉长嗓子叹口气,原本麻辣鲜香的肉条此刻也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没兴致,不吃了。
筷子搭在碗沿,轻轻一声响。
宁荼脊背一软,整个人瞬间松脱,身子懒懒地滑下去,像条蛇一样没个正形地挂在椅子上。
他妥协了。
“我会将那东西给你带来,我的要求也只有一个,在原先的报酬上,我要加一样东西。”
他知道玄金想要的是什么。
那是一件禁字列诡器的一部分、一块碎片——编号03-012的人间镜破碎后目前已知现残余的最大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