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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其二】 湖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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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前。
北境。
湖蓝拖着手里这和尸体没两样的男人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每走一段路,她都会停下来调息,好在身体回暖的同时积蓄力气,这是在这片冻土上行走必要的一环。
天上还在往下飘着雪,寒风呼号。湖蓝与她手里的人也只是这片死寂苍白中的两粒黑芝麻——两粒因为“饼子”太大,连作点缀资格都没有的芝麻。
湖蓝喘着气,抬腿狠狠碾进脚下的雪堆里,透骨之寒刺穿布料的同时传导至全身,冰得湖蓝感觉自己像在经历一场凌迟。
她想起自己来北境之前买过的一本叫《苍澜风情志》的游记,上面对北境的描述是恍若仙境适合洗涤心灵寻找人生真谛……
恍若仙境洗涤心灵她没看出来,倒是这寻找人生真谛——如果是指冻个半死然后觉得人生美好开始悔悟的话,那她这趟回去也能写本书了。
继续行进。
北境真的很冷,苍澜这么大片地千百年下来,总共也就生了俩气候极端之地。
一是常年仿若烈焰灼烤的大荒,这其二,自然就是这万里冰封的北境了。
二者的共同点大概是永远只有一个季节。大荒还好,其气候本身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只是昼夜温差大了些;但北境可不一样,未曾踏足北境的人根本无法想象那种血肉乃至体内灵气都被“冻结”的感觉。
那些平日里如涓涓细流、如臂驱使的灵力就这样被严冬锈在了体内,像处能时时被察觉但对其束手无策的病灶。
湖蓝起初走得极为轻松,哪怕她还带着一个累赘,但走了一段时间后,她才惊觉体力的消耗之快远超她的计算。
于是这段旅途变得慢了起来,湖蓝心中的焦虑和插在雪窝的腿一样变得越来越重。
湖蓝是个做事非常有条理的人,她会在做一件事之前先做好绝大部分的准备工作。
而现在,这种计划被打乱的感觉无疑令她相当焦躁。
那个日期不断从她脑子里蹦出来,时间所带来的压迫感远胜于其他,如同两块砧板一样将湖蓝挤压在中间,而她头顶则是把悬起的、会随着时间逐渐下落的斩骨刀。
湖蓝继续向前走,她低着头,木然地看着自己的腿从雪里拔出来,又插进去不断循环的过程。
这种长时间且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旅途无疑相当令人烦躁。
湖蓝是个没什么耐心的,她好几次都想将拖着的人当雪铲使,奈何真丢了几次后,却发现还不如拖着走呢——至少不用将人铲下去再费力拽起来,此举纯属自己给自己找事干。
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力流逝所带来的疲惫更是如同开闸泄洪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几点了?走了多久了?这些湖蓝都无从推断。
她只知道自己那只攥着男人衣领的手早已没了知觉,那只手或许已经成了一截积满了雪的枯木枝干,此刻只是机械地勾住那片布料。
雪依旧在下。
湖蓝走得几乎要发了疯,她视线里除了雪还是雪,雪雪雪雪雪全是该死的雪!
疼痛与疲惫仿若毒虫蛀在她体内,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和意志。
自从修行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普通人的体验了。
湖蓝开始胡思乱想,她必须给自己找点别的念想,好让自己这已经被冻的发木的脑子活络一些。
她开始想热烘烘的暖炉、牛肉粉汤、想自己此次的任务,想首领那冷冰冰的语气与命令。
她又想到了幼时的自己,也是同样的严冬,为了让卧病在床的母亲能度过严酷的冬天,湖蓝每天都会去上山拾柴火,屋里的火不能断。
思绪飘远,记忆中沉重的背篓似乎又压在了湖蓝肩上。只是此刻她拖拽的并非薪柴,既无法点燃取暖,更无法舍弃。
“……”
湖蓝突然停了下来,风将她的头发高高掀起,寒风灌入鼻腔。而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那是她扒了男人的外衣做的。
湖蓝最烦北境的点就在这里。
这片雪原空旷到哪怕是条狗过来隔着老远也能瞅见,别说建筑物了,连棵能供人躲藏的树都没有。
因此,当那个坐着轮椅的少女如同鬼魅般突兀出现在前方时,湖蓝甚至愣了两秒才做出反应。
北境真的很冷,冻得湖蓝连抬手这个动作都迟滞地像是八九十岁的老头老太太。
于寒风中,湖蓝抬起手,怀揣着一丝希望,期待着这片空间能再次回应她的呼唤,就像往常一样随她心意将她送往想去的任何地方。
但是没有。
湖蓝依旧没有感知到空间有什么回应。它好像也被北境的气温凝成了一块失语的冰疙瘩。
她对面那轮椅上的女孩裹着厚重的毯子,似乎极其畏寒。
对方低垂着头,额前稠密发丝盖在鼻梁上,如同浓荫蔽日的树冠投下的阴影,仔细的遮去了她的双眸……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小丫头片子,湖蓝想。
随意打量了对方两眼,湖蓝一怔,眼神停在了对方垂于胸前的两根麻花辫上。
那辫子编得极漂亮,梳得相当齐整,瞧不见一点毛躁或松散的痕迹。赤色的线绳如蛇般缠在鸦黑的发丝中作点缀,线绳上还串着几枚铜钱。
不良于行,还有这铜钱。
出发前看过的资料浮上脑海,湖蓝瞬间便意识到这女孩是她此行第二不想遇见的存在。
那九位代天行者候选人之一。
而这时,那女孩突然有了动作。湖蓝警惕地看着对方驱动身下的法器轮椅,慢慢朝着她“走”来。
那轮椅走得有些慢,湖蓝的心跳却很快,她的胸脯剧烈震颤着,像一丛跳跃的火焰。
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不是湖蓝的风格。跑是跑不掉的,空间术士无法撬动空间,加上没有多少灵力能用,她现在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手里还提着一个丢不得的拖油瓶。
被抓住是死,任务失败……还是死。
她没得选。
“呼……”
湖蓝深吸一口气,冻得通红如同发面饼子一样浮肿的左手一翻,五枚珠子模样的东西无声落入掌心,每一枚都有龙眼大小。
她抬了抬头,呼吸化作一团白汽挂在她长长的睫羽上。
湖蓝咬牙威胁道:“我劝你停下,小妹妹。”
她手中握着的不是什么高端东西,而是种一次性法器。
这法器的名字叫爆炸丸子,物如其名,它的使用方式和能力也极其简单直观且粗暴。
只要用灵力激活后丢出去,就能造成杀伤力可观且敌我不分的爆炸。
当年这东西刚面世时,创造它的工匠给这这东西的介绍就一句话——“给你最极致的爆炸”。
销量证明了工匠所言非虚。
这玩意儿按外壳涂着的红白蓝三色以示威力的大小,湖蓝手中握着的全是爆炸威力最大的红色款,而就掏出来的瞬间她就已经全部击发,只要扔出去——
但她还没有选择将自己仅有的威慑丢弃。
湖蓝其实渴望对方能说些什么的,肯交流就有转机,哪怕咒骂或者是嘲讽也好,但对方和脚下这片冻土一样沉默。
十米,九米……
于是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五米的时候,湖蓝动了。
她这种偏科严重的法修在身体素质上远不及体修,这五米是湖蓝自己的“极限安全距离”。
胳膊一甩,湖蓝将手中的小球掷了两枚出去,迅速后撤疾跑,同时一个弯腰屈膝发力将提着的人甩在背上给自己当盾牌,以减缓爆炸带来的冲击,或者是对方的攻击。
她跑得很快,几乎是一个眨眼就冲出了十七八米远,半天的积蓄换做这一瞬的爆发,只为了能瞬间拉开距离。
湖蓝没想着杀了那女孩,在北境杀人家的继承人,她脑子抽了才这么干,她还没到同僚那种忠诚疯狂到为了一个任务而不惜搭上自己一切的地步。
所以她只丢了两枚出去,这种被当宝贝疙瘩培养的人身上都有防御法器的,两枚炸不死她们。
这两枚法器只是幌子,湖蓝真正的后手,是附在其中一枚爆炸丸子上的封禁术法。
这是她曾经钱多的花不出去时,闲的没事干从天极黑市花大价钱买到的东西,一直以来都作为杀手锏压在箱底,要不是价钱太贵湖蓝估计自己都能给忘了。
毕竟她是空间术士,很难有用到这东西的时候。哪怕真遇到打不过的随手打开空间跑就是了,不是境界碾压用秒结束的战斗,别人还真拿湖蓝没办法。
虽然这道术法因为载体的缘故看起来像是片被压成指甲盖大小、显得温和无害的金箔。但却能让被击中的人瞬间失去战斗力,并且在一定时间内无法调用灵力,恢复速度按被封印的人和符箓绘制者的实力差距来定。
差距越大,恢复越慢。
而湖蓝手中的这道术法出自一位半步和光之手,效果绝对值得信赖。
当然,就湖蓝目前体内的这点灵力根本不够她击发那道术法。于是湖蓝将它“附”在了那两枚法器上,借助法器爆发时的灵力去激活它,同时也借着爆炸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这手段其实非常低级,但湖蓝也没什么办法了,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碰运气。
湖蓝在奔跑。
冰冷的空气挤入喉管,又被压入肺中。耳畔只余风声,雪花落在她脸上,眨眼间化成了一滴水。
没有爆炸声,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
于是湖蓝立马知道自己玩脱了,拔腿就跑。
那两枚法器并非不能被拦截,想做到这种无声无息并非不可能,只是那种实力不该是对方这个年纪能有的。
再者就算有防护法器,也不至于屁都没放出来一个吧?
湖蓝疯狂向前跑去,男人像死狗一样被她拽在手中,在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那轮椅姑娘没去追,只是弯下了腰,弹弹珠似的伸出了手,轻轻在雪地一拨。
两枚粘着诡异金光的红色小球击碎风雪,眨眼间没入湖蓝脚下的雪中。
“不……”
湖蓝看着自己的脚直直踏了下去——硌脚的,混圆的、干瘪的。
她的心重重一颤,出于求生本能瞬间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去护住五脏六腑。
下一瞬,庞大且混乱的灵力就从那两枚小球中挣扎着钻出,几乎是瞬间的功夫,就把那承载过这份力量的脆弱“蛋壳”压得粉碎。
只听“轰”地一声响,土块和雪粒冲天飞起,像一场夹杂着冰雹的暴雨。
湖蓝只觉得脑子都被这近距离的冲击轰成了摇散了黄的鸡蛋,血液从她鼻孔与唇角中不住冒出来,涌泉似的。
都到这时候了,她双手依旧死死抓着“盾牌”。而男人束着头发的玉冠在这冲击下忽地化作齑粉,却有一片朦胧白芒从中升起。
有门!
湖蓝心中大喜,她竟没想到男人的发饰居然是高阶防护法器。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的太子爷出门怎么可能不带这些东西。
只是她高兴的显然有些太早了,因为那片白芒要保护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她手里的男人。
“?”
白芒避开湖蓝,轻柔地裹住神志不清的男人。
湖蓝看得目瞪口呆,这他大爷的居然是绑定神识的法器,这种法器哪怕绑定的主人死了,别人也用不了。
这种唯一性正是它身价昂贵的原因之一。
“我靠,你们这群自私的有钱人……”
第二波冲击已然荡到了眼前,连缓冲的时间都不给,几乎是瞬间就将这句脏话和它的主人湖蓝一起撞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