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外交官》山中榭

2、第 2 章

　　嗒、嗒、嗒……
　　食指一下下敲在摆满残羹冷炙的桌面，节奏缓慢。房门突然被推开，声音戛然而止，琉璃冲到忘川面前。

　　“小侍女呢？主意是我出的，就算挨罚也不应该罚她。”

　　忘川倒是略过琉璃，眼神飘到后面桌子上，问道：“不喜欢吃？”
　　谁被关禁闭还有心情吃饭？琉璃瘪嘴，又强调了一遍：“我问你小侍女呢？”
　　“常青作为侍女，不仅陪你胡闹，还不向我禀报实情，你说，怎么不该罚？”

　　两人离得有些太近了，近到忘川微微欠身，琉璃就能知觉他清浅的呼吸，鼻尖隔着分毫便能相触。
　　她下意识弹开，却见忘川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嘴角似是被针线挑起的笑。

　　表情僵住，琉璃还是不适应这个笑，眼神落到别处，岔开话题：“你有勘察过吗？水渠地道，那里肯定有魔族的痕迹。”
　　忘川：“当然，甚至你原本在高台的位置，我也去看过了，外袍和金饰都已被融化，显然被魔族针对了。”
　　“既然如此，我哪里有错？凭什么要关我禁闭！”
　　最后一句，琉璃几乎是嚷出来的。她又鼓起勇气，直直盯着忘川，等一个答复。

　　“因为，你是圣女。”忘川不笑了，嘴角垂下，冷漠淡然才更适合那张脸。
　　“圣女，就要做圣女该做的事情，乖乖的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要想，哪里都不要去，这样，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一口气卡在嗓子，半晌琉璃才缓过来，一字一句：“我不是玩偶。”
　　忘川同样回答：“你应该是才对。”

　　要疯了，她攥拳，恨不得把菜甩忘川脸上。
　　她又不敢，没有剑，她也不会，真打起来只能是自己吃亏。
　　声讨到最后，就是她依旧被关在屋里，一个人面对床角生气。

　　她和常青，在庆典之前每晚不睡觉，偷偷摸摸去城南墙踩点，好不容易才确定唯一的通道只有水渠，两个女生设置那么庞大的机关，手都磨起泡了。
　　忘川作为城主，连点表示没有，这就罢了，假如到这结束，琉璃还不会这么生气，她生气的是竟然她们做这么多还是错的！

　　万一真让魔族杀了，她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嗒、嗒、嗒……
　　不行，得远离这个鬼地方。

　　月黑风高夜，某扇窗户悄悄被推开缝隙，随后逐渐增大，直至能容人侧身而过。
　　区区二楼，琉璃扒着窗沿，抻脖子目测离地高度，中间还隔着个台子，就算跳下去也摔不断胳膊腿。
　　小包袱不太显眼背在身后，里面叠了好多衣服，就是在落地时能当个缓冲。
　　虽然没什么用。
　　琉璃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停留，王八翻身般爬起来，弓着腰往外跑。
　　来到这个世界也有段时间了，但却没有机会多看看，作为圣女，她的住所便是天。

　　不过现在逃出来了，琉璃紧紧攥着包袱，脚步轻快。
　　游行的时候，路过一间神庙，位置也不在大街上，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换上不知从哪家顺来的粗布麻衣，再给脸上增些灰土和麻点子，第二日琉璃缩着脖子走在大街上，都不敢跟别人对视，直到上午过去没听到一句“圣女大人”，才挺直腰板。
　　街市，人，物件，吃食都是寻常，闲逛一天也不曾听见奇怪音调的语言。
　　城南门已经修复如初，根本看不出几日前被火龙燎过，水渠暗道仍旧开着口，没有被封起。
　　琉璃大踏步离开，不愿再多停留一秒，看见这就来气。

　　“咦，怎么今日士兵巡逻这么频繁？”
　　“不知道呢，是不是前几日魔族来犯，城主加强防范？”
　　“之前怎么没见如此大阵仗呢？”

　　街道中间士兵三列十行，四散进店铺后又出来重新规整。
　　琉璃赶忙背身，双手环在胸前，低头看右脚画沙。
　　坏了，鞋子没换！

　　“哎！你干嘛呢！”
　　耳边突然响起士兵的质问，她僵在原地，后背冷汗直冒。

　　“我……”
　　琉璃犹豫开口，却想不出来理由。

　　“小偷！他偷我钱！抓小偷啊！”

　　还好，虚惊一场……
　　琉璃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说她，是旁边的妇人遭窃了。
　　街上士兵太多了，几乎三步就会碰到一队，等回到神庙已是天黑，琉璃抓起包袱就跑。

　　一定是忘川发现她不见了，士兵这么多，走城门肯定也出不去。
　　原本计划是在城内多待几日，最好能找到那奇怪语言的来源，但现在看来……

　　琉璃突然挺感谢她那可恶的上司，没把水渠封起来，尽管里面还存留有烧烤和火油的刺鼻味道以及满墙壁烟灰，恶心至极也只能硬着头皮穿行。
　　通道太过狭小，她只得匍匐前进，蹭了满身满脸的污秽，倒是省得化妆了。
　　水渠尽头是一道沟壑。
　　琉璃靠在地上休息，也终于看清了围城全貌。

　　竟是耸立巍峨的山峰被高墙围起，山峰之上高低错落着楼台屋宇，似是仙人境。
　　琉璃缓缓将视线收回到跟前，那又宽又深的沟壑，连接着水渠，在城门之外——
　　护城河吧。
　　既然是护城河……

　　她探头出去，看向与围城相反的方向——
　　干枯的平原后面是一片密林，黑得望不见底，偶尔有几点猩红闪过，眨眼便消失不见，像是错觉。
　　那里便是魔族生存的地方吗……

　　但有些奇怪，高山突兀，竟没有过度，只隔着护城河与平原连接，就像是不合的拼图被人强行改变凹凸硬凑在一起。

　　吞了口口水，琉璃费劲爬出坑道，攥着包袱朝黑暗走去。

　　“FH67@((*?”
　　“　　自打她进入森林，就被跟上了。琉璃回头好几次都没看见究竟是什么。
　　叽里呱啦，起初只是惊叹人类出现，后面越说越不对劲。

　　忍无可忍，琉璃突然停下，转身，动作一气呵成，终于看见身后究竟是什么——
　　白兔子，不过多了条狐狸尾巴。

　　“是谁跟你们说我好吃的？”从部位到烹饪方法，她第一次同情起养殖场的猪。

　　“你、这个人类竟然会说我们的语音！”
　　“她还能听懂！”
　　那两只魔族更吵了。

　　琉璃也很意外，她竟然能听懂魔族的语言，而且说得如此顺畅！

　　“所有魔族都知道人类好吃！”
　　“但是我们没吃过！”
　　“没有！我们只喜欢吃土！”
　　“没错！”

　　吃土？真不巧，她最不喜欢吃土，尤其临发工资前几天。

　　“琉璃城已经好久没人敢来魔域了！”
　　“是的是的，自从圣女被带回去后，已经好久了！”

　　琉璃城……
　　这座城的名字，竟然和她一样，而圣女，也叫琉璃。
　　难道原来的圣女也受不了忘川，跑出来了？

　　“你们真的不吃人？”视线不敢从兔子身上移开，怎么说也是魔族，琉璃戒备着，随时准备逃跑。
　　倒是那两只兔子跳来跳去，丝毫不怕。
　　“不吃不吃！”
　　“人类太酸了！”
　　“太臭了！”
　　“全是肥油！”
　　“吃了人类会越变越丑！”

　　别骂了别骂了……琉璃甩下包袱，一屁股坐在地上，走太久，她其实也走不动了。
　　小兔子蹬蹬腿，跳过来，绕着琉璃嗅了嗅，团成两团。
　　“人类，魔域太危险了！”
　　“你太瘦弱了！”
　　“并不是所有魔族都像我们一样！”
　　“不要相信好看的魔族！”

　　“但是你们两个就挺好看的。”琉璃不懂。

　　“人类你竟然说我们好看！”
　　“这是侮辱！”
　　竟然急了，两只兔子后腿踹地扬起沙土，全都落到琉璃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一手摁住一只，琉璃慌忙道歉，“我不懂魔族审美，别生气。”

　　好不容安抚，兔子却收了声，尾巴高高竖起，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来时的方向。
　　琉璃随着望去，树干错列，透出银光！她赶忙起身逃跑，还不忘搂住那两只不为所动的白团子。
　　“就你们这反应怎么活下来的！”琉璃咬牙跑得飞快，甚至不敢回头看，只能听到接连巨响。

　　怎么忘川亲自来抓她了！

　　轰！轰！
　　声音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像是刻意为之，琉璃越跑越慢，终是停下，双手扶着膝盖喘气。
　　她回头，却见巨树东倒西歪，密林被忘川硬生生砍出一条大路！

　　“你们快逃。”
　　琉璃小声说着，推了推兔子的屁股。
　　“不行！我们要保护你！”
　　“那个男的看起来好吓人！”

　　琉璃皱眉，余光瞥向忘川，已近在咫尺，那人黑着脸，宝剑高举在空中，下一剑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说完了？”忘川提着剑，站在琉璃面前，挡住了光亮，像是一座崩塌的雪山，眼睛从琉璃身上的污秽落到脸上。

　　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直到背靠树干，退无可退。

　　“城主大人。”
　　话音刚落，下一秒，琉璃只觉脖子上多了片冰凉。

　　“圣女好天真，竟真以为能逃走。”剑刃缓缓往上，贴着琉璃娇嫩脆弱的肌肤，停在下巴处。
　　忘川：“那水渠，是我故意留下的。”

　　琉璃皱眉，原来从她逃跑的路线，都是忘川有意为之：“你知道我要跑？”

　　“不知道，只是试探。”他的眼神散了出去，“为什么都要跑……”

　　最后一句话太轻，开口便散在风里，琉璃根本没听清。她张嘴想要问清楚，忘川的视线又落了回来，便把话咽下。

　　“坏人！坏人！”
　　“他为什么要伤害你！”
　　“坏人坏人！”
　　“你们在说什么！”

　　“把你们给忘了。”忘川垂眸，扫了眼兔子。

　　脖子上的剑离开，琉璃仍然浑身发软，踉跄着护在兔子面前。
　　“等下，请您别杀他们。”

　　忘川冷冷开口：“魔族。”
　　琉璃解释：“他们不吃人，是好的！也并没有伤害我，请您不要杀他们！”

　　忘川：“假若他们随着那些魔族侵占我们的领地，你说，杀还是不杀？”
　　琉璃无言以对。

　　紧接着，银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