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外交官》山中榭

3、第 3 章

　　几乎是落在身上的瞬间，剑刃在空中换了方向。

　　但琉璃还是皱起眉头，硬生生将惨叫憋回肚子里，只留下闷哼。后背的衣服黏在身上，有冷汗也有血，她颤着身子，突然好冷。
　　有些后悔刚才一时冲动挺身护住这俩兔子了。

　　眼前多了一人，忘川只单手握住两只兔子，从琉璃怀中抢出，稍稍用力，兔子一直乱蹬的腿便直直垂下。
　　死了。
　　琉璃楞在原地，震惊地张着嘴，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她甚至都没有时间制止。

　　随手把兔子扔在地上，忘川问道：“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因为太疼了？”

　　哭了？她哭了吗？琉璃摸了摸脸，湿湿的。
　　她哭了。

　　拍开忘川放在肩上的手，伤口扯动，琉璃整个人跌落在地，眼泪坠落在地，砸出小坑。
　　视线模糊，就算她知道忘川就在眼前，却看不清那人样貌。
　　她确实，也看不懂一城之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琉璃摸着已经失去温度的兔子，颤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杀了他们……”
　　“因为、他们让你受伤了。”忘川俯身蹲下，平静地说着，仿佛是个局外人，仿佛也不是他动手。

　　“我、我能听懂魔族的语言。游行时，便听到了，真真切切，事实也是如此。他们突袭，要杀我，可是你不信。”
　　“他们说，不吃人，因为人类不好吃，虽是魔族却未伤我分毫，而城主大人，您虽是人类，却伤我最痛！”
　　手指深深陷入土地中，琉璃强撑着身体，硬是挖了个小坑，将兔子埋入土中。

　　她已是极限，已经甩不开忘川搂住她身体的手。
　　那双手和他的人一样冰冷，像是冰块贴在身上，激得琉璃忍不住打颤。

　　“你太累了，睡吧。”
　　忘川的声音附在耳边，好像冬天挂在松针上的雪，被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盖在琉璃滚烫的身上，又轻又凉。

　　她终是卸了力，什么都不知道了。

　　“圣女大人，您终于醒了。”
　　琉璃睁开眼，还是回到了逃不出的牢笼。常青跪伏在床头，挂着黑眼圈，眸子倒是亮了起来，显得精神不少。
　　“呜呜，圣女大人您昏了七日，烧了七日，我、我，您要是醒不来常青也就陪您一起去了……”

　　“呸呸呸。”琉璃张嘴，才发现嗓子哑的说不出话。
　　常青赶忙拿起茶杯，一点点喂进她的嘴中。
　　温水入喉，这才舒服不少。

　　“连累你挨罚了。”常青本就瘦小，这么些日子不见，脸上只剩下两只葡萄粒般的大眼睛，过得并不舒坦。
　　琉璃撑着身子，却被身后的撕扯牵连，停在原地直抽冷气。

　　伤还没好，常青扶着琉璃倚靠在床头，后背垫满软包，才又呜呜咽咽开口：“没有，是我自愿的，圣女大人让我觉得自己也像英雄，可以救人，而不是只能靠着城主和那些士兵保护。”
　　“若还有下次，常青依然愿意。”

　　她目光灼灼，琉璃笑起来，没想到反被这小丫头安慰了，疼痛都减轻不少。

　　在见到忘川之前，确实是这样。
　　傍晚时分，忘川提着食盒来了。琉璃眼睁睁看着常青出去后带上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别说后背，胸也开始疼，头也开始疼，浑身上下没个好地方。
　　琉璃拽着衣服往下滑进被窝，中道崩殂，被人捞了回来。
　　男女授受不亲，她最近和城主的肢体接触是不是有点太多。

　　“吃点东西。”忘川用勺子挖了些清粥，送到琉璃嘴边。
　　“我自己吃。”
　　琉璃夺下碗勺，强行无视对面难堪的面色，捧着碗大口吃起来。
　　本以为，她早点吃完，忘川就该走了，谁知道他四平八稳，到点该睡了，也不走。

　　忘川：“你睡吧。”
　　“你在我怎么睡？”琉璃眨眨眼，恍然大悟：“你是怕我再跑？”
　　对方不出声，琉璃冷笑，翻身蒙住整个脑袋。
　　眼不见为净。

　　每晚每晚，一开始她还睡不着，忘川的视线太过直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她这么大个人，不至于眨眨眼就没了。
　　后来习惯了，琉璃能就着视线睡，格外香。

　　再后来，琉璃发现，她被关起来了，身边除了忘川，就只剩下常青。

　　忘川：“你不睡，看我做什么？”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琉璃正打量呢，便与那人对上眼，索性
　　翻身下床，坐到忘川对面。
　　她轻敲桌面，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城主大人，我错了。”琉璃低下头，语气诚恳，态度谦卑，“我反思了很久，确实是我不懂事。”
　　忘川：“哦？”
　　琉璃：“您是城主，统管所有事务，自然比我更加关心琉璃城，比我更在乎百姓安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我确实逾越了，并且还连累了无辜的人。”
　　“况且，我还擅自出城，更是危险，万一引来魔族怎么办，您来救我，假如又中了魔族的调虎离山之际，琉璃城又该怎么办。”
　　“圣女是琉璃城安稳的象征，无比重要，我不该渎职。”

　　这套说辞，她想了整整三天，每个字都费尽心思。当年高考作文都没有如此上心过。
　　她不停咽口水，脚趾尖都在用力，忘川不说话，她也不敢抬头，生怕绷不住，被忘川看出点什么破绽。

　　“你知道便好。”
　　琉璃点头，却又听见——
　　“看来禁闭还是有用的，应当再多关些日子。”

　　疯子。
　　琉璃咬牙，深吸一口气，憋屈道：“可游行的日子又要到了。”

　　“你竟然还记得游行的日子？”难得能听出忘川话里的起伏。
　　琉璃点头，记得日子不应该吗？
　　她自然不记得，还是早些时候常青说的。
　　既然禁闭，那么重要的游行，最好也别让她参加。

　　自此，她每天坐在桌子上等忘川晚上带着饭来，顺便讨好。
　　“城主，您吃啊。”
　　“城主您辛苦了。”
　　“城主要不您去床上睡，我打地铺。”
　　每每晚上夜深人静时，都得独自把狗腿样消化一下，不然会留下心理阴影。

　　“圣女大人，这是新的衣服，城主说让您游行时穿。”
　　常青抱着新衣服进门时，琉璃都快感动哭了。她瘫在床上，瞄了眼华服，便转向别处。

　　那衣服，看起来有点太沉了，穿脱都复杂。
　　还是怕她跑。

　　所有百姓早已挤在街道两侧，期待着圣女出现。
　　但他们今天是等不到的。
　　花车上常青身着华服，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布条，显然被人强迫呆在车上。

　　琉璃低着头，混迹在侍女队列中，再次逃了出去。
　　就是有些委屈常青。侍女的衣服被她丢进垃圾堆中，她现在穿的一身都是常青自己的。
　　本来还苦恼怎么能从游行中逃脱，没想到常青挺机灵，竟然出了这么个狸猫换太子的法子。

　　琉璃城常年大门紧闭，若想要逃出去，只有水渠那一条路。

　　她刚到，便看见忘川已然站在那里。

　　“怎么才来？”他似是等了多时，缓缓伸展开四肢，活动片刻，才迈步朝琉璃走来。

　　“你……”琉璃近乎绝望，站在原地任由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短。

　　“好玩吗？”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若是外人听到，定以为是有耐心且温和的人。
　　但那张脸，那个笑，那双眼，没有一点一丝的爱意，却只有琉璃一个人能看到。
　　“玩够了就回去，完成游行，你看，百姓都等急了。”

　　琉璃不知道游行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甚至如何回到房间都没有印象。
　　她抬手，只能听见铁链碰撞的清冷。

　　为什么，逃不掉呢！

　　“外面太危险了，在我身边不好吗？”
　　“我发过誓的，不会让你受伤。可你为什么一直要往外跑，去魔族那里？”
　　“琉璃……”
　　“琉璃……”

　　她捂住耳朵，不想听，不要让她听见！

　　而且，常青不见了。
　　除了右手手腕的铁链能发出点声响，再没人陪她。

　　忘川不算。

　　他就算来了，也不开口，看过两眼就离开了。

　　再来的时候，扔到桌上一只兔子。
　　魔族的兔子。
　　忘川站了许久，才说道：“常青去服侍别人了，让它陪你吧。”

　　“等会。”
　　兔子主动跳进琉璃怀中，她眼皮跳了下，平静的内心终于再次跳动。
　　“我想和你聊聊。”
　　既然能给她兔子，是不是代表忘川还有点感情，她还能再尝试说服他一次。

　　忘川坐到椅子上，“什么。”

　　琉璃：“我不想被关着。”

　　忘川：“你会跑。”
　　琉璃：“你关着我，所以我才会跑。”
　　忘川：“但一开始，我并没有。你却去了魔域。”

　　“是。”琉璃承认，“这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

　　“所以，你要为自己的冲动负责。”
　　忘川起身，胳膊却被拽住，对上琉璃决绝的双眼。

　　“我要怎么负责，你是要一辈子把我关在这里？”

　　忘川：“我若说是。”

　　琉璃轻笑，松开手，她预料中，也是这个答案。
　　“那我就死在这里。”
　　她是认真的，被囚禁着活，和死了没有区别。这是她想出来唯一的办法，用她的命，逼迫忘川妥协。
　　他一定会妥协。

　　忘川顿了下，脸冷了几分：“我会先杀了你。”
　　“那你动手吧。”琉璃引颈向前，闭上了眼睛。
　　等来的却是关门声。

　　哼。她看着紧闭的房门，伸手摸了摸脖子，起了一身冷汗。
　　方才忘川的手，马上要贴上了。他真的下不了手，不管是圣女的身份还是他的私情，琉璃很确定，这个城主一定有点问题。

　　铁链第二天就被拆下。琉璃甩甩手腕，负重的原因，右胳膊好像增肌了。
　　“谢谢城主。”她抱着兔子，非常客气，语气疏远。

　　琉璃站在门口，送客的意思非常明显，忘川却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琉璃不打算隐瞒，指着兔子回答：“整理魔族的语言，然后去魔域。”
　　忘川：“什么时候？”
　　琉璃：“下次游行之后。”

　　忘川点头：“我会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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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想拒绝。但她知道魔域危险，最好有个保镖跟着。就答应了。

　　“你真的要让那个丑东西跟着？”
　　琉璃怀中的白兔子在忘川离开后探出脑袋，嘴巴一努一努，“他太招眼了。”
　　丑可是跟忘川一点不沾边，琉璃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兔子指谁。
　　“那我万一被魔族杀了怎么办？”琉璃戳戳兔子鼻尖，“计划还怎么进行？”
　　兔子沉默半晌：“那是得带着他。”

　　“圣女！”
　　“圣女大人！”

　　琉璃坐在花车上，忘川依旧在前面，只是这次他身边多了个满身铠甲的人，神情肃穆，嘴巴开开合合，正说到激动处，还看了她一眼。

　　“城主大人，您真的要去魔域？那里危机重重，这么多年，我们都未曾真正踏入内部，您觉得圣女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吗！？”
　　忘川睨了一眼木桥，轻声道：“圣女有问题。”
　　“什么？”木桥下意识回头，“您是说，她是魔族奸细？！”
　　忘川摇头，“到时候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