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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受突然攻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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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澄之在床榻上将养了数日,医工每日来给他把脉问诊,又盯着他按时将药服下才肯离去。
窗下的白菊依旧白的耀眼,庾清看了多日,突然就明白了谢晦为何特意嘱咐将盆景换成白菊。恐怕与医工日日来监察服药是一样的心思。
药汁乌黑,白菊皎洁,谢晦对庾澄之不仅是包容,还相当上心。
每当庾清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轻瞥自己,庾澄之就感到一阵心虚。他总不自觉的用手捂着侧颈,但那处明明已经什么痕迹也不剩了。于是他又讪讪的将手放下。
岁末跨年,府中内外守岁宴饮、灯火喧闹,庾澄之以身虚体弱为由一概未曾参与,只同庾清守在屋内。二人摒退了婢女仆从,就着几碟清淡小菜、一碗温粥,安安静静待着。
其实庾澄之早已能下床走动,精气神也恢复了七八成,他每日闲不住的在府内招猫逗鸟,闹得狸奴与鸟雀都纷纷逃离了院落。
庾清问过医工,庾澄之倒是可以出府稍稍活动,只是需得裹严实些,缓步慢走,切记按时回府饮药。
正月初一,庾澄之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副青釉菊纹盏托,釉色清润,浅刻菊纹隐在瓷面,看着便觉清雅。他大病初愈,医嘱饮药期间忌茶,二人已许久不曾碰过茶汤。
今日庾澄之得了趁手器具,又是新年伊始,他兴致一下子提了上来。只见他走到窗边盆景旁,左右打量,挑了两朵大小适中、开得正盛的白菊,指尖轻掐花茎摘下,洗净后放入菊纹盏中,再注入刚沸的热水,顷刻间白烟袅袅,清冽菊香漫了满屋。
“月朗,过来尝尝。”庾澄之朝庾清招手,“这是我新琢磨的‘白菊空茶’,无茶有香,你且试试。”
庾清依言坐下,端起茶盏凑近鼻尖,淡淡菊香混着瓷釉清气漫入肺腑。
庾澄之还兴致勃勃地说着:“若是府里栽上几株梅树,这冬日花开便摘回两朵,取枝头落雪化水煮沸,唤之‘梅花清茶’,想来风味只会更胜。”
“一起出去走走吧。”庾清放下茶盏,突然说道。
庾澄之正要给他添茶,闻言抬起头。
庾清望向窗外,白晃晃的日光,天色晴朗。
“你病了那么多天,日日闷在府里,也该出去透透气。”
庾澄之提壶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你真的愿意?”
“嗯。”
庾清垂下眼,望着自己握盏的手。
他也以为自己会很介意。
那些窥探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那些黏腻着从他身上爬过的视线,他以为那些东西会永远追着他,让他恐惧到抬不起头。
可那日在街市,当那些肮脏的旧事真的被摊开在日光下,当面前的人看透了他的不堪,这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想起庾澄之说过的话——在哪里结下的心结,就要到哪里去治好它。
他那时听着,只觉得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漂亮话,怎能落得到实处。
可现下他有些明白了。
也许他怕的从来就不是别人的目光和窃语,也不是旧故的纠缠和冲突,他只是缺乏真正面对的胆量。
庾澄之既欢喜又担忧,他看着庾清平静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好,我去安排。”
他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一名府吏。
“去叫几个人,在府门口候着。”
府吏愣了一下:“参军这是要出门?”
庾澄之点头,“远远跟着,不要打扰,千万把我们盯紧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敢乱嚼舌根,当场拿下,扭送官衙,不必客气。”
府吏领命,快步去了。
庾清站在门边,看着庾澄之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一丝暖意掠过心头。
向午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府外的空气是凛冽的清爽。庾清坦然走着,庾澄之反倒有些拘谨的模样。
他们先走过官署长街。
此处正是州府元会举办之地,往来者皆各府佐吏郡官,管带整齐,袍服鲜亮。有人认出庾澄之,远远拱手致意,庾澄之便也微微颔首回礼。庾清走在他身侧,目光从那一片冠盖如云间掠过去,又淡淡收回来。
庾澄之看了他一眼,领着他一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往士族坊的方向走去。
一街之隔,却是另一番气象。
各宅朱门半开,院内爆竹余屑尚未扫尽,红纸碎屑落在雪泥里,像点点落梅。檐下悬着五色彩幡,在风里轻轻飘摇,处处透着新年的气象,却又守着世家大族那份沉静的规矩。
庾清放慢了脚步。
他望着那些朱门内隐隐约约的人影,和穿着新衣、在庭院里玩耍的孩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庾府的门也是这样半开着,檐下也悬着这样的彩幡。他穿着新裁的绢衣,由乳母领着在院内玩耍,不敢跑出巷外,只等着父亲朝会回来,给他带一块胶牙饧。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奇怪的是,此刻再想起那些旧事,心里竟不似从前那般悲戚哀伤,只是淡淡的回忆像一阵风拂过,已然过去了。
穿过士族坊,再往前走,便是南市。
年节的南市比平日更喧闹几分。卖花灯的摊子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糖画摊前围着三五孩童,耍百戏的艺人正敲着锣鼓吸引看客,空气里飘着炒栗子的焦香和酒肆里逸出的屠苏酒气。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围了一群人,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庾清抬眼望去,是个关扑摊子。
摊主立在柜台后,面前摆着投壶和竹筹,壶口只有拳头大,隔了丈许远,投中者得彩头。彩头就挂在摊子后面,锦缎、腊肉,还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笼子里蹬着腿。
庾澄之停下脚步,他看向那只兔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要?”庾清诧异的问。
庾澄之摇头,但随即又点头,笑眯眯的看着庾清:“毛茸茸,没有利爪,也跑不远,可以给你养在院子里。”
于是他走上前去,用五文钱换十根竹筹,可惜一连扔到第九根,连边都没碰着。
他拿起最后一根,瞄准了半天,用力一投——总算碰到了壶口,可惜只是擦着就过去了。
庾澄之面上有些挂不住,又觉得还是有希望,便又换了二十根竹筹,一口气掷了十九根,总擦着壶身壶口落到地上。
围观的人群渐渐多起来。有人在小声笑,有人直接叫着起哄“再来再来”。
庾清看着庾澄之投偏后那副“我就不信了”的倔强模样,被围观人群笑得耳根都红了,死死攥着最后一根竹筹,仿佛赌上了所有尊严一般郑重。
这也太傻了……庾清哂然。关扑嘛,你越是集中精神用力,越是掷不中。有时候跟赌博是一样的,你越是缺钱想搏一把,越会输得更惨。
思绪回到了自己被困在赌坊的那几年,他手上做的恶,在他手中家财散尽的潦倒之人不计其数。那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呢?自己从不认为还能出去,所以也不曾关心过。
第十九根竹筹仍在庾澄之手里,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投。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庾清绕到他身侧,将他手里那根竹筹抽走了。
“让我也玩玩。”话音刚落,那竹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壶口。
随着竹筹落入壶中“当”的一声响,满场霎时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头彩!头彩!”
“这小郎君好俊的身手!”
“方才那位投了二十九根都未中,这位一击就中,今年运势颇盛啊!”
庾清自己也很惊讶,他不过是想速速结束,让庾澄之别陷入莫名的执念中,哪想到还真能随手掷中。
人群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惊叹。摊主满脸堆笑地将那只兔子笼子提过来,又指着后面挂着的锦缎腊肉:“小郎君,头彩!你想要这兔子,还是其他什么,尽管挑!”
庾清难得感受到了一些少年人的豪气,他朝庾澄之一扬头,“想要什么,自己挑去吧。”
庾澄之从未见过庾清意气风发的模样,看得呆了一瞬,随即眼底笑意直漫上眉梢。
“兔子呀,本想赢了送给你,哪成想月朗自己争气。”
“送我?那我还是要腊肉吧,活兔子还得扒皮放血多麻烦。”庾清撇了撇嘴,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果然看见庾澄之脸色白了一白,顿时心情大好。
庾清这少年气又洒脱的模样,庾澄之极是珍视,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松弛。他在幼时也是这样的吗?庾澄之忽然觉得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可不等他细想,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注视的目从四面八方落在庾清身上。
庾澄之脸色微变,下意识扫过人群,入眼全是笑脸和夸赞声,和和气气,热热闹闹。
可他依旧不安。这一刻的庾清有多放松,他就有多紧张。他不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人认得、记得庾清这张脸,他害怕这些注视中藏着不怀好意的打量,害怕夸赞声掩盖了心照不宣的窃语,如果再有人当街欺辱庾清,哪怕只是一句,这份难得的“敞开”就会轰然崩塌,庾清也许会重新回到他的壳里,再不出来。
他护不住——既然护不住,只就能把那些目光都引开。
庾清正等着摊贩去给他拿彩头,忽觉肩头一沉。
庾澄之凑近靠上他的肩头,声音放软:“还是清公子厉害。”他伏在庾清肩上,姿态亲昵得有些过分,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
庾清浑身一僵,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庾澄之,声音微僵:“……你在干什么?”
庾澄之攀得更紧了些,面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突然一派娇羞。
“走嘛,”他声音愈发软糯,“那边还有投壶,你这么厉害,我们再去玩那个。”
他拉着庾清便往人群里去,周围的笑声顿了一顿,随即爆发出一阵新的哄笑。
“这两位公子……”
“哎哟,这可真是……”
“那位方才还投不中呢,这会儿倒会撒娇了。”
“人家要兔子就给他拿兔子嘛。”
庾澄之伏在他肩头,整张脸从面颊到耳根都红透了,却也半点不躲,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庾清被他拖着往前走,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脸红得发烫,眼底却藏着一丝做完大事的得意。
庾清忽然明白了什么,顿时哭笑不得,我该说谢谢吗?可……可这实在是太傻了啊。
庾澄之又软声喊着逛摊子、看灯,甚至耍赖说走累了要他背。
庾清忍不住轻笑出声。
庾澄之回头看他:“笑什么?”
庾清唇角微弯,“澄之公子,人都散了,还不回府吗?”
“还早,”庾澄之黏得更紧,“这不是还有码头和北市还没去吗?我还没玩够。”
庾清望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今日是要把江陵城所有人多的地方都走一遍么?”
“对呀,清公子。”庾澄之眨眨眼,一脸无辜,“所有热闹的地方,我都想要你陪我逛一逛。”
庾清觉得这人真是傻得没边了。
“抱歉,那我恕不奉陪。”说着他肩头猛地一挣。
庾澄之猝不及防,踉跄两步才站稳,瞪眼望着庾清快步离去的背影,愣了一瞬,立刻追了上去。
“月朗!你怎么翻脸就不认人!等等我——”
庾清不理他,脚步越走越快,真是丢不起这人。
他只顾着埋头,却不想在巷口迎面撞上个矗立在此的身影,肩头猛地一击,他下意识道了句“失礼”。
话音刚落,一只苍劲修长的手轻轻扶上他的臂弯。
“月朗。”记忆中熟悉的嗓音,温润低缓。
只两个字,庾清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