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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受一心逃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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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庾清僵直的身子终是一点一点软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撞进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眸里。
杜敬之眉眼依旧,眸色如玉般温润,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一身鸦青暗纹锦袍,不事金玉雕饰,只腰间一枚素玉带头,尽显沉敛庄重。
相信这样一位谦谦君子,任谁见了都会不由的心生钦慕,愿意与之相交。可庾清却只感到无比厌恶,乃至几欲作呕,这是一种完全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
眼前人面上的温文尔雅,与记忆里那个酒醉后步步紧逼、眼神藏着偏执与占有欲的身影,堪堪重叠在一起。别院的昏暗、挣扎时的无力、撕裂般的疼痛、事后那伪善的怜惜……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庾清不愿记起,极力逃避。他猛地挥开臂弯上那只沉稳温热的手,力道之大让两人都往后踉跄了半步,拉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杜敬之被粗暴的挥开,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缓缓收了回来。他眼底的痛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成了那副温润的模样。
“月朗,多年未见,你如今安好,实是万幸。”
庾清喉间发紧,连一句客套的回复都不愿多说,他正要寻个脱身的空隙,这一错眼间却让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熟人。
站在杜敬之身侧的,是个鬓角染霜、身形微佝偻的老者,一身素色布衣,模样看着朴实却规整,正是庾府当年的老管家毛莫。
自庾清记事起,毛伯便在庾府当差,是看着他长大的,待他素来亲厚疼爱。当年庾府遭难,满门男丁尽诛,他以为府中旧人要么罹难,要么四散逃亡,早已消散于市井断了联系,万万没想到今日竟还能再见到毛伯。
“毛伯?”庾清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茫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反观毛伯,同是故人重逢,反应却很是古怪。在看清庾清的瞬间,他双眼猛地瞪大,满是震惊,身体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避开庾清的目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庾清思绪乱作一团,毛伯为何会在杜敬之身边?为何见到他是这般恐惧的模样?当年庾府出事后,是否发生了他不知道的隐情?
正无措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带着气喘的嗔怪:“清公子,你好狠的心啊,明知道我身子未愈,不能快走,你竟这般丢下我——”
庾澄之快步追上来,话音未落,视线扫过庾清身边的杜敬之与毛莫,出口的话语霎时一顿,脸上的神色也瞬间收敛,原本滑稽的作戏模样尽数褪去,眼底尽是讶异与探究。
庾清抿着唇,既不看身前神色各异的两人,也不看向身后的庾澄之,只埋着头一言不发,越过身前二人便径直前行。
庾澄之见状,立刻抬脚追了上去,口中轻唤:“月朗,你等等我!”
庾清却是一心逃离,脚步越走越快,庾澄之本就久病初愈,身子尚虚,方才又急着追赶,早已耗了不少气力,片刻便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他胸口渐渐泛起闷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又追了百来步,便实在撑不住了,只得扶着路边的墙壁,微微弯着腰,密密地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停,心疾隐隐有发作的迹象。他暗自思忖,府吏们本就奉命在附近跟着,此刻应当很快便会寻来,还是在此稍作等候,等他们上前搀扶再走,若是强行追赶,引得心疾发作,反倒得不偿失。
扶着墙喘息了小片刻,一道轻柔的脚步声朝他慢慢靠近。
庾澄之微微抬眼,竟是之前仓皇逃离的人去而复返。
庾清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的模样,眉头微蹙,沉默地伸出手顺着他的胸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抱歉。”
庾澄之顺着庾清的力道,慢慢平复着呼吸,待喘息稍定,便由庾清搀扶着,慢慢往刺史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二人皆是沉默。直至快要走到刺史府门前,庾澄之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开口问道:“月朗,刚才站在你身边的,可是敬之兄?”
随着这句轻轻的问询,庾清平静的面色瞬间冰封,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眼神冰冷锐利,声音仿若凝成的寒霜。
“不要提他。”
庾澄之满心不解,忍不住追问:“月朗,你与敬之兄当年朝夕相伴,可谓情同手足。庾府出事,想来敬之兄便是再心急也有心无力,你为何对他竟有这般怨气?”
他不明二人间的旧怨,只看到杜敬之一如当年的温雅,而庾清却是没缘由的突兀的厌憎。昔日那般要好的兄弟,好得简直用两小无猜来形容也不为过,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庾清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
可这话,彻底触到了庾清的逆鳞。
他猛地放下搀扶庾澄之的手,力道撤得突然,庾澄之猝不及防,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庾清冷眼看着他,决绝的怒意化成了咬牙切齿的顿挫:“庾澄之,我说了,不要再提这个人。”
他抬眼,瞥见几个府吏远远追了上来。
“这里离府门很近,你自己慢慢走回去便是,我先行一步。”
说完也不管庾澄之的错愕,更对他面上的委屈之色视而不见,自顾自转身离去,将庾澄之晾在了原地。
回到刺史府,庾清将自己死死关在房里,连窗棂都紧紧阖上,屋内光线昏暗,他蜷缩在榻角,在回忆与逃避间反复拉扯。
回到荆州,他怕遇到昔日恩客,其实更怕被家族故交认出。而所有江陵城的故旧中,他最最最不愿遇上的,便是这昔日好友,曾经形影不离、事事相照的”敬之兄“。
思绪纷扬,过往之事一幕幕回溯。
当年他家被抄,母亲将他装扮了一番,混进了女眷的流放队伍中。一路艰险自不必提,可当他九死一生的逃回城边,却又落入聚财坊那样的销金窟中。他在一片群狼环伺的危机中隐姓埋名,好不容易清清白白的脱离了聚财坊的控制,他那时候满心天真的以为,只要投奔他的敬之兄,就一定能得救。
江陵城的街市仿佛比往日更热闹些,笔墨铺的幌子迎风招展,蜜渍梅子的甜香飘了满街。庾清在转角边悄眼看着竹筐里饱满的梅子,眼眶微微发热——阿姊曾笑闹着说,等她嫁去了杜家,回娘家时就能顺道儿买些这个,喂给家里的小馋猫。
他忍下眼中打转的泪花,定了定神迈步往前走,刚走过梅子铺,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福,买些这家的梅子,多放些糖。”
庾清的身子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一个身着苍青长衫的青年正站在铺子前,身形挺拔,眉目温润。他低头对身边的小厮说着话,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是杜敬之。
其实不过数月光景,却仿佛时隔经年,他当然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像不染尘埃的柔和月光。
庾清压下心头的激动和紧张,将自己慢慢藏到街角的树影里,那人的身影同车马喧嚣都被隔在几步开外。
只等苍青色身影从眼前掠过时,庾清凭着一股本能,猛地攥住了那截飘扬的衣摆,气力之大几乎将衣料扯出裂缝。
杜敬之被猛地被拽进暗处,惊得正要呵斥,抬眼看清那张脸时,所有话语都噎在了喉咙里。
日光落在庾清苍白的眉眼间,那双桃花眼盛着水光,像蒙了一层薄霜的春山。杜敬之怔了半晌,终于从梦中惊醒,声音都在发颤:“月……月朗?”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开启了庾清汹涌而来的委屈。
在过去的数月,他隐藏身份一路辗转,早已习惯将一身傲骨的“月朗”掩藏在畏诺胆怯的“月郎”的躯壳下。所有人都唤他“月郎”,这个带着狎昵意味的名字将颍川庾氏的骨血遮掩得严严实实。
可此刻,故人的一声“月朗”,唤的是他十三岁以前的时光,是江陵庾府里读书舞剑的小郎君,是被阿娘疼着、被阿姊护着的庾清。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惶恐、隐忍,在这一声呼唤里,轰然决堤。庾清还没来得及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杜敬之回过神,快步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少年清瘦的身躯撞进温热的怀抱,熟悉的兰芷香萦绕鼻尖,是记忆里杜家书房的味道。
“真的是你……月朗,你还活着!”杜敬之的声音哽咽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我以为……我以为庾家出事,你也……”后面的话,他不忍再说。
庾清埋在他的肩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他像个溺水的孩子,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攥住杜敬之的衣襟,便是攥紧了唯一的救赎。
“敬之兄……”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还活着……可……只有我了……”
杜敬之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得像当年教他临帖时,轻轻抚上他手背的手。
“没事了,月朗,没事了。跟我回府,以后我护着你。”
庾清所做的一切,皆背着聚财坊的耳目。对着杜敬之,他没细说,杜敬之也没多问,只当他是落难后吃尽了苦头。
杜敬之雇了辆马车,将庾清安置在车厢里,一路护着回了杜府。
杜府不比庾家昔日的煊赫,却也是江陵有头有脸的大贾之家。杜敬之怕府里人多眼杂,惹人闲话,便将庾清安置在城郊的别院。这里清静雅致,院外种着石榴树,院里摆着石桌石凳,竟有几分像原本庾家的小书房。
入夜后,月色溶溶。杜敬之让人备了酒菜,摆在石桌上。清冽的酒液入喉,烧得庾清喉咙发烫,也烧得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两人相对而坐,从近日之难说到往昔之事。说起庾家书房里的古籍,说起庾清总馋嘴的那盒梅子,也说起他阿姊躲在闺中,偷偷绣给敬之兄的香囊。
“你阿姊……是个好姑娘。”杜敬之抿了口酒,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当年两家定下婚约,我原是满心欢喜的。”
庾清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敬之兄,我阿姊亦独独对你有意,可恨造化弄人……”
阿姊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这句没说出口的话,像根刺扎在庾清心底,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月光落在杜敬之的脸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温润。他忽然抬眼看向庾清,目光灼灼,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
“月朗,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你跟你阿姊长得真像。尤其是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庾清一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可你比她,更纯净,更好看。”杜敬之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视线迷离,声音低沉下来。
“当年我先认识的你。在庾家的书房里,你穿着锦缎小袄,踮着脚够书架上的《黄庭经》,认真的模样好看得紧。后来见到你阿姊,只觉得她眉眼像你,才会对她也动了心。”
庾清的心脏猛地一沉,突然像是坠入了冰窖。他怔怔地看着杜敬之,酒杯悬在半空,酒液晃出细微的涟漪。
“月朗,我以为我真的喜欢你阿姊。”杜敬之的声音越来越飘乎,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庾清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庾清浑身一颤。
“直到后来庾府出事,我日日想着念着的,却都是你的模样。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庾清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往后缩,想躲开杜敬之的触碰,却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手腕。
“月朗,我本以为这是要带进坟墓里的秘密,只恨我醒悟太晚。”
“如今,我无比感激上苍,能让我再见到你。月朗莫要躲我,你且看看自己的心,与我可是一样?”
夜色渐深,石桌上的酒盏倾斜,酒液淌在青石板上,散发出清冽的酒香。风卷起落叶,落在两人纠缠的衣摆上,无声无息。